《皓月风华·明》南城猫

64、故人来访

　　大同某客栈内，伫立于窗前的人背对着问思勤：“他们一行人到哪儿了？”
　　思勤恭敬的回道：“回主人。镇国将军一行已经过了太原城。只是听说他们可能会在未城多待些时日。”
　　“未城……”阿勒坦沉吟。
　　随即，思勤又迟疑的道：“主人，刚刚收到来信，说是……”
　　阿勒坦听到思勤欲言又止，立即收起了神游的心思，微微转过身去，问道：“什么事？”
　　只见思勤面露哀伤的缓缓说道：“说是主人的兄长，衮必里克万户不久之前……归天了。”
　　阿勒坦一双蓝眼顿时不可置信的看着思勤。半晌，他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我们上次分别时分明还好好的……怎会……”
　　思勤道：“听说是……衮必里克万户的身体受不住今年这极寒的天气……”说着，他也是别开眼，一阵伤心难过。极力忍耐之后，他问道：“主人，您可要回去参加衮必里克万户的葬礼？”
　　阿勒坦放开紧紧攥着的拳头，深深的叹口气，道：“他是我的手足兄长，我得回去……思勤，你去把他们都叫过来，我要把与大明互市的事情做个交待。我明日便启程。你留下督办此事。”
　　“是。”思勤立即领命
　　此时的阿勒坦正伤心于兄长衮必里克的魂归九天，他不知道的是，思勤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定要瞒着他的，所以，思勤必须得早早的支开他。为此，思勤让原本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的衮必里克把另一只脚也提前放了进去。
　　‘只是提前而已……也不算对不起他。我这样做也是为索多汗着想。’思勤这样想着，快步走了出去。
　　***
　　‘冷’就一个字。冬天真是走到哪里都冷。
　　一路奔波之后，直到昨日我们方才到了这座叫做‘未城’的小城镇。刚一入住，天空便下起了毛毛细雨。朱充燚说我们将在这里暂住半个月。虽说是官府安排的临时住所，但规模也不算小，前前后后有好几进院落。照例，我和朱充燚的住所是分开的两个独立院落。
　　今日，朱充燚去了太原办事，独留我一人在住处。我正闲得发慌呢，林灵就来找我了。由于每次我和林灵外出，小翠总是一脸埋怨又嫉妒的神情，于是今日我便应了她的苦苦央求，带了她一起出来。
　　马车上，我问林灵：“灵儿，你知道为什么将军会来未城吗？”我实在不解以朱充燚的尊贵身份为什么不住太原城里，反而要住在这座无名小城里。
　　“……灵儿不知……”林灵回答得有些敷衍。
　　我撩起将军府的马车帘子，一边看街景一边与林灵闲聊：“他是来见你家二爷的吗？”
　　“……灵儿不知……”林灵的回答仍旧敷衍。
　　算了，既然她不愿意说，我也就不继续问了。于是，我对林灵说：“眼看就中午了，我们找间食肆吃饭吧。”
　　“好。”林灵见我不再追问，语气立马转换，“夫人既然来了这里，自然是要到咱们鼎香楼吃饭的。灵儿这就带您过去。”
　　***
　　这处的鼎香楼与别处一样，热闹非凡，生意红火得很。
　　见我进店来，林琛立即如沐春风的笑迎了出来，道：“夫人一路辛苦。我已在雅间备下洗尘酒——都是您爱吃的菜，还有陈年的桂花酿。”
　　脱下狐裘递给小翠，我搓搓手，笑着与他打招呼：“林琛，好久不见。雅间里有火盆吗？这天儿都快把我给冷透了，得来点辣菜暖和一下。”
　　林琛一边带我进屋一边笑道：“早已备好了。”
　　“好。”我笑得开心，不禁心道：‘果然还是这俩兄妹知我心意。’
　　刚一落座，小翠便说内急，循着林灵指引的方向出去了。
　　林琛道：“夫人这一路奔波，必是口中无味。夫人尝尝这道菜式，看看可合口味。”说着，只见他从伙计端上来的托盘内拿起一个小陶瓶来。只见这小陶瓶约莫一掌长短，圆鼓鼓的肚子，瓶口上方打着红色的封条。封条上四个字：鸿运当头。
　　“我哥前几日就念叨着您这几日就该到了，便早早的就叫人把‘鸿运当头’从地窖内取了出来，就等着您来开今年的第一坛呢，嘻嘻……”林灵也是笑呵呵的给他哥打着下手。
　　取掉封条后，兄妹二人把小陶瓶内的菜慢慢倒了出来，递到我面前。
　　“鸿运当头？这名字取得喜庆，这菜色红艳艳的，颜色确也喜庆。”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知觉甜津津中还微微带着些果酸，甚至开胃，便又吃了一口，连声赞道：“嗯……甜中带些果酸，味道也好……讨喜，讨喜！”
　　林灵呵呵笑道：“您若是喜欢，便多吃些。哥今年让人做了好些呢。”
　　“回头您再带些路上吃。”林琛也是难得得莞尔，“夫人吃着。我去吩咐厨房上菜。”
　　然后呢，我自是一边喝着小酒、吃着鸿运当头和辣菜，一边和林灵聊着天：“听说未城这里是鼎香楼的发迹之地。刚才我走来，看见沿街有好几家都挂着‘吉’字旗呢。看来你家二爷果然是一方豪绅啊。”
　　“是呢。在未城、太原城、京城和北方各大城市，二爷的产业多着呢，有食肆、盐庄、镖局……就单说这未城外就还有两个庄子也是二爷的产业，还有……”看林灵得意的样子活像一只爱炫耀的猫。
　　“是啊，你家二爷真是个经商人才。”我笑着附和。
　　此时，林琛喊了菜进来，听见我们的聊条内容，便谦虚的道：“二爷一直乐善好施。商号能有如今这番光景也都是父老乡亲们对二爷的支持而已。”
　　“你家二爷在城里吗？我此番好不容易来了，不如约他见上一见？”吃了鼎香楼这么久的免费饭食，我都不好意思了。必须当面向人家道谢才是应有的礼仪。
　　林灵和林琛异口同声的对我说：“二爷不在。”
　　“不在？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你们总说吉二爷平日深居简出的一直在这小城隐居。如今我到了这里，你们却说他不在？”我心生疑惑。
　　林琛瞪了林灵一眼，林灵则咂咂舌。林琛解释道：“咳……是这样的，二爷原本一直都在城里的，但前几日大同的盐业生意出了些问题。眼看年关将至，二爷便急着赶过去处理了。”
　　“这样啊……，那就只有等下次了。”林琛的说辞看起来无懈可击，我只能就此作罢。
　　砰！
　　突然的这一声巨响，惊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包裹严实的人影闪了进来，另外两人则止步包厢门口。
　　“谁？”林琛沉声一喝，林灵就已经护在我身前了。
　　“塔娜……是我。”来人打开斗篷露出一双蓝眼来。
　　“阿勒坦？”我惊喜的站起身来。
　　“夫人，这人您认识？”虽是询问，但林灵仍是挂着一脸的警惕不肯卸下。
　　我点头道：“是的，他是我的朋友。”时隔几个月能看见阿勒坦我是真的很高兴。我笑着招呼他：“阿勒坦你怎么来了这里？快过来坐。”
　　“我来看你。”阿勒坦也不管旁人，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的问：“你还好吗？”
　　“……还好。你吃饭了没？一起吃吧。”
　　这样久违的问候让人感动。我利索的给阿勒坦摆好碗筷。这么久不见，实在是想和好好的他畅聊一番。
　　我发出一连串的询问：“你怎么样？还好吗？我阿妈还好吗？小家伙怎么样？对了，那片小麦收成如何？玛奴其其格花开得好吗？……”
　　阿勒坦朝我笑笑，露出他招牌似的洁白牙齿：“都好。你阿妈也好。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
　　“那……你呢？你还好吗？”我问。他似乎黑了些，样子看起来有些疲倦也更加成熟了。
　　“……好。”他答道：“有你记挂着，我自然一切都好。”
　　和阿勒坦的久别重逢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日暮西沉。
　　我问：“你来中原有事？”
　　“嗯。”阿勒坦继续道：“不过，日前接到急报，我这便要回去了。在走之前，我特赶来看看你。你……”
　　哗啦！
　　雅间的门突然开了——不，准确的说，是被人打倒了。
　　朱充燚黑着脸站在一片狼藉的门前，陆昭则立在他的身后。阿勒坦此前带来的两个侍卫正虎视眈眈的紧盯着闯入的人。
　　在看清楚屋内的人后，朱充燚沉声问道：“阿勒坦？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勒坦站起来，直直的看向朱充燚，双手紧握成拳，不语。
　　雅间原本愉快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我赶忙打着圆场道：“阿勒坦是来看我这个朋友的。”
　　“来看你？”朱充燚挑眉。
　　阿勒坦硬邦邦的道：“我阿勒坦的行踪难道还要向你报备吗？”
　　“土默特部的索多汗来我大明，难道不该让我这个大明的将军知道吗？”朱充燚语气带有警告的意味。朱充燚因还未到大同正式之藩，所以目前仍以镇国将军身份自居。
　　“你……”阿勒坦被逼问得急了，右手不自觉的已经按住了刀柄。
　　哎哎，这俩人似乎前世有仇，一见面就互掐，挡都挡不住。见情况不妙，我赶紧一把按住阿勒坦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朱充燚的眼睛扫过我的手，沉声道：“过来。”
　　朱充燚此时的眼神有些骇人，似乎这气还不小。于是，我只得对阿勒坦抱歉的说：“阿勒坦，谢谢你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得走了。你……多保重，也请你一定帮我好生照顾我阿妈……还有小家伙……”
　　朱充燚不等我把话说完，直接道：“阿勒坦，以后你若要来看将军夫人，可以直接递拜帖到代王府。本将军定当亲迎！”他还特意强调了‘夫人’二字，听起来着实有些刺耳。
　　屋内气氛真是冰冻到了极点。
　　“塔娜。”阿勒坦也并不与朱充燚搭话，而是直接对我说道：“你记住，草原永远是你的家。”然后他又对某人不客气的说道：“朱充燚，你若不善待于她，不管你是镇国将军还是代王，我定会带着草原铁骑来接她回去！”
　　“本将军的家事不劳外人操心！”朱充燚的回应也是一步不让。
　　此时，解决完内急的小翠刚巧回来，看见这样的情景，自是吓得赶紧躲到一边，不敢吭声。
　　哎……这两人真是让我欲哭无泪。我一边对阿勒坦报以歉意，一边拉着朱充燚赶紧往外走。我是真怕他俩在吉二爷的地盘打起来。若他俩真动起手来，怕是会把鼎香楼给拆了，到时候可叫我如何对得起吉二爷呐！
　　***
　　镇国将军临时住所内，陆昭正向朱充燚谈话。
　　“之前接到消息说：鞑靼几大部族首领聚会商议，想借将军入主代王府之机与大明开通互市。为此，博迪阿拉克汗还派了特使前来面见将军，却不料今日就在未城撞见了阿勒坦。”陆昭说。
　　朱充燚不语，眼神中隐隐透着些不快。
　　陆昭自幼伴随朱充燚身旁，对他的心思自是了解。但他此次前来还有皇帝的旨意要传达，于是，他顿了顿，又张口说道：“此次皇上派属下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皇上说最近朝廷正忙于整肃西南匪患，短时间内也腾不开手，所以边贸互市等事宜得等到明年开春之后再做商定。陛下还特意嘱咐：在此之前，望将军以国事大局为重，务必稳住靼鞑特使。皇上还说……”
　　“说什么？”朱充燚语气淡淡的问。
　　“‘和亲之人虽说入了将军府，但说到底还是外族，不是自家人。还望镇国将军切莫意气用事，坏了大局。’”
　　陆昭说这些话时有些忐忑，有些不忍。他知道自古以来，和亲的女子虽表面上风光无限，但又有几人能获得枕边人的真心相待，又有几人能生育子女的？即便有了孩子，而那些身体里流着两个种族血液的孩子又过得好不好呢？说到底，外族，始终是外族。
　　“知道了。”过一阵，镇国将军又道：“你派人跟着阿勒坦，直到他离开大明为止。”
　　陆昭暗自松了口气，领命道：“是。”
　　陆昭开口道：“夫人那边……”
　　“你也说了，此事乃国事。”说完这一句，朱充燚便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