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咏雪词别有深意 尤有惜梅心 ...
-
黄昏,太阳隐没在西方黯淡的山色之中。北向来的风似乎更冷了,渗进人的骨头里。这样荒冷的天地间,本该只有风卷残雪之声,然而,丰都将军府此时异常的喧哗。
“怎么样?找到了吗?!”北辰抓住一个小厮的肩膀,急急问道。
“少爷……没……”那小厮哆嗦地回,眼睛都不敢抬起。
“娘的!”北辰情急之下曝出粗话,小厮见这阵势更是惊惶,吓得冷汗直流。
江冥抓住北辰的手,让小厮退下,疲惫地道:“再等半个时辰吧,如果还是没有消息,我们就到城外去看看。”
魏然看看外头的天色,担忧地道:“别是出了什么事。”
江冥听完,脸色一沉。
“一定是宸宸那丫头!回来我非找她算帐不可!”北辰恼道。
府里把穆夕看的很紧,从不让她私自迈出府门半步。今晨北辰一大早就到小楼去看她们,没料到房中空空,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镇纸下压着的字条匆匆交代几句话,北辰一瞥,几欲气结。
“深府危楼,居之日久,委实无趣,怎奈门庭之严,不予人出,唯有翻院之后墙,以为上上之策。去无定向,勿寻,暮至定归。”
几行字写的龙飞凤舞,得意洋洋,不是宸宸的手笔是谁。
“死丫头,倒很会舞文弄磨!”北辰咬牙切齿。这丫头擅作主张带着穆夕翻墙去玩,还不告之去向,真是吃了熊心豹胆了!如果出了事,看他不扒了她的皮!
“二哥,你想她们会去什么地方?”北辰抓狂道,“丰都城内所有好玩的去处咱们都找遍了!现在太阳落山,她们还不回来,该不是真出什么事了吧!再不找到,世伯和陆伯就该知道了。”
“暮至定归。”江冥咀嚼着这最后一句话,忽然起身,道,“北辰,同我到城郊去看看。大哥,世伯那里先瞒着,别让他担心。”
魏然点点头,嘱咐一个婢女为二人拿了御寒的披风,送他们出门来。
江冥和北辰跨上马鞍,一路向南城郊而去。因为其余各城门严守甚严,只有南城守备稀疏,百姓来去没有太多限制。而且南郊外有座垒雪台,高达二十余丈,正是一处游乐所在。
“二哥,你说夕姐最近是怎么了?总是阴沉沉的。”北辰回想这几日的种种,觉得处处不太对劲。
江冥不搭腔,只是沉默,脸色并不好看。北辰识相的不再说什么,二人一路飞马南驰。
垒雪高台,日已夕,山色昏黄,天地间一片素裹。有清脆的欢笑不断在高台上回荡,似乎要让浩浩苍穹在它的渲染之下黯然无色。高台之上,空空旷旷,纯白的积雪中,舞动着一碧一蓝两道曼妙的身影。她们飞奔在其中,圆滚滚的雪球在追逐嘻戏间绽放,洁净的花瓣如同春日动人的柳絮,随风而翔。贝齿朱颜,笑如春风,广袖交织错落间,银铃语,步摇歌,纵情自然,出尘出世。
马踏过厚雪,耳旁卷过的风声压住了马蹄得得,然而带来了一曲美妙的歌。江冥北辰皆是一愣,潜心静听,只听那歌悠扬欢快,好似跳跃的精灵。
“山绕江城腊又残。朔风垂地雪成团。莫将带雨梨花认,且作临风柳絮看。烟杳渺,路弥漫。千林犹待月争寒。凭君细酌羔儿酒,倚遍琼楼十二阑。”
远处的高台上,传扬而至的歌声竟是如此的清晰。雪地中的二人静静听着宸宸在唱,然后,便听北辰哼道:“'倚遍琼楼十二阑'?她倒是很有这闲情,可怜我们这些忙活的人!二哥,你等着,我上去把她抓下来,怎么处置随你便!”他恨恨说完,翻下马背。
正在这时,又一阵歌传了过来,北辰顿了步,一听,却是另外一人的歌喉了。不仅如此,这次的曲调亦与上一曲截然不同,婉转哀怨,让人乍听之下,便被它慑住心魂。
“疏疏整整,风急花无定。红烛照筵寒欲凝。时见筛帘玉影,夜深明月笼纱。醉归凉面香斜,犹有惜梅心在,满庭误作吹花。”
北辰听罢,仰头望江冥:“二哥,是夕姐。”
江冥怔怔,心思徘徊在词的最后两句,浓眉越锁越紧。
犹有惜梅心在,满庭误作吹花。
难道……
江冥叹息,难怪她这几天郁郁不快,原是因为这件事。还好,今日恰好被他听着了这歌,不然,按照她的脾气,又岂会有去问他的理。日久天才,误会不定积的有多深。思到此,江冥不由捏了把冷汗,然而心情倒是开朗了。
北辰见江冥的眼中明朗开来,唇边含笑,不由纳闷。江冥从马上一跃而下,腰间剑轻响,落地却无声。他微笑指指垒雪台:“走,一起上去吧。”
穆夕一曲罢了,宸宸嚷叫起来。她坐在一堆积雪上,嘟着小嘴,白净的小脸颊此时通红通红,艳如桃花:“不好不好!什么惜梅心在,玩了这么久,你还是没忘记那件事。好生没趣儿!”小丫头叽咕着,双手在脑后一枕,眼观苍天。
看她生闷气,穆夕失笑,只得起来跪在她身边推她。宸宸哼一声,把脸埋到雪里。穆夕吓了一跳,呼道:“傻姑娘,快把脸抬来,该冻坏了!”
宸宸“噌”地跳起,带了一头一脸的雪,急急拍打着僵硬的面颊。穆夕噗嗤一笑,边帮她整理衣裳,边责备道:“吃苦头了吧!”
“我是做给你看的!还敢说我哩,你现在的做法同我刚刚那样有区别吗?同样是自讨苦吃的傻瓜,不同的是,我伤在皮外,你伤在心!”宸宸哼哼道。
穆夕愣住,随即轻轻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这样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释怀的。”
宸宸撇嘴:“最受不了你们这些谈情说爱的人了,像我多好!”
穆夕莞尔:“你?魂儿早被谁勾去了,还当我不知道?”
看到穆夕一脸了然于心的笑容,宸宸顿时面红而赤:“瞎说!我哪有。”
那话心虚的,鬼都听的出是假的。穆夕淡了笑,认真道:“宸宸,可能你会觉得北辰不够稳重,平时也有些不正不经,不过他为人正直,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如果你愿意……”
“姐姐!”宸宸突然一声惊叫,掩住穆夕的嘴。穆夕立刻打住,只见江冥和北辰站在不远的地方,在看着他们。
北辰表情古怪,直是盯着宸宸。穆夕心里一跳,在想着北辰是不是听见她方才的话了,然后,眼睛就对上了似笑非笑的江冥,面色蓦地冷然了。北辰脚步如风地来到她们眼前,一把抓起面红耳斥的宸宸,对穆夕道:“夕姐,我带她先走一步了。”
未等穆夕作出反应,他已经把人连拉带拖扯走了。宸宸的叫骂声一串接一串,北辰不为所动。
唉!两个冤家。
穆夕叹口气,起身离开。江冥一手拦住,道:“我有话对你说。”
穆夕冷笑:“什么话回去说也不迟。”说完,绕开他仍是往前走。
江冥眉头一皱,右手伸出,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往前一推,两人都扎进厚厚的雪堆之中。
“你疯了!干什么?!”穆夕敲打着他,努力欲从雪中爬起来。
江冥始终不肯放手,死死地将她按倒在雪中,任她如何撕打就是纹丝不动。穆夕本就体虚,折腾几下便没了力气,干脆静下来,不再反抗。
“怎么了?不打了?”江冥有点得意地望着她的眼睛,看她那波澜不惊的瞳眸深处暗藏的愠怒。有一瞬,他倒是希望她和宸宸一样,那样,他才更容易懂她在想什么,他该怎样让她开心。
“有什么话你就快点说,说完了就放我起来!”穆夕沉声。
江冥不说话,轻轻放开她,坐了起来。
穆夕瞪了他一眼,也坐直身整理衣裳。忽然,一样东西出现在了她眼前,她顿时停了动作,眼神复杂地望着面前的木偶人。
是的,那是同她带在身边十多年的木偶一模一样的偶人。
“我又给你做了一个。原来的那个,已经坏的不成样子了,亏你还老带着。”江冥不温不火地说着,注意着她反应。
她眼睛一热,赌气地扭头道:“不用讨我欢心!你有这功夫,不如去讨好穆潇潇!”
江冥见她醋意大发,心中欢喜,又不便表露在脸上,硬是敛回了唇边的笑,说道:“那天你在园子里看见的,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话,换到那天那件事上,应当换一换。”
穆夕愣了愣,道:“那日你看见我了?”
“没有。”
“那……”
“尤有惜梅心在,满庭误作吹花。傻丫头,你自己唱的。”江冥淡笑。
冬夜的寒风在耳畔忽啸,穆夕的身子被江冥紧紧圈在怀中。她闭着眼睛,一阵睡意袭来,竟在奔驰的马上睡着。
回到府里时,天已全黑,街上零星灯火亮着,将军府梁上的灯笼在风中飘来荡去。江冥勒住马,在她耳边道:“夕,醒醒,到了。”
她吱呜一声,睁眼茫茫看看四周:“到了?”
江冥笑道:“是啊,到了!小睡猫。”
“你才是!”她嘀咕着被他抱下马。
东隐从府中匆匆出来,慌慌张张道:“公子,小姐,你们总算回来了!丞相从马上摔下来,受伤了!”
“什么?!”穆夕方才还睡意朦胧,这时一下子就清醒了。
江冥喝问:“怎么回事?!”
“丞……丞相听说小姐不见了,急急忙忙打马去找,大伙拦都拦不住啊!马跑的太急,就摔将下来了!”
“父亲!”穆夕面色煞白,奔进府中。江冥和东隐紧跟着她急促的脚步向穆寒的住处赶去。
院子里丫头仆人往来不绝,穆夕冲进去时,魏然在院里吩咐一个丫头去厨房煎药,她颤声问他:“然哥哥,父亲,他怎么样了?”
虽然十分生气于她的任性,见她楚楚含泪,魏然终是不忍责备:“在房中,进去看看吧。”然后,自己先一步走了进去。
穆夕忍着泪,垂头止步,犹豫不前。
江冥拉起她的手,柔声道:“世伯要看到你,才会放心。”
穆寒的房中,一屋子的人。北辰和宸宸站在正中央,宸宸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神情。潇潇坐在床沿,哭的梨花一枝春带雨。
北辰掀袍,右手将宸宸往下一带,长跪在地:“世伯,宸宸是我带进府的,她的过失,便是我的过失。侄儿愿代她受过!”
潇潇横眉尖声道:“北辰,你还在为她说话!这丫头没规没矩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绝不能姑息!”
北辰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道:“她再怎么没有规矩,也比骄纵野蛮来得强。”
潇潇咬唇:“你……”
“好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穆寒冷斥,随后叹道,“罢了,回来就好。宸宸,今日这事,绝不能再有下次,明白了吗?”
穆寒受伤,宸宸心中本来已经很自责,再兼这样一说,她更是惭愧了,连忙连声道:“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穆寒点点头,让二人起来。陆冰拉过宸宸,悄声问:“夕儿呢?”
宸宸回答:“和冥少爷在一起。还没回来。”
宸宸刚说完,穆夕和江冥已经进来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们。穆夕看着穆寒,半晌不说话。
穆寒定定地望着她,却见她始终不曾开口,不免有些失落,然而还是先开口了:“玩了一天了,快回去歇息吧。我这里有你陆伯,你不必担心。”
穆夕听罢,眼泪滚滚而下,扑倒在床榻前:“父亲!女儿不孝,让您伤心了!”
穆寒僵住,回神来已是泪流满面:“夕儿啊,是父亲的错。父亲没有好好保护你和姐姐,没有履行诺言,是父亲对不起你们啊。”
这样的场景,任谁看见了都会为之感动。毕竟血融于水,什么样的恩怨,总会有冰释前嫌的一天。对于穆寒来说,只要可以让女儿原谅自己,别说摔一次,摔上百千次他也心甘情愿。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悲是喜,往往只是一念之间。人生种种,或得或失,总难明了。
众人都悄悄走出了房间,潇潇不情不愿地被沈桓拉出来。他们父女两,定有许多的话要说。陆冰欣慰地笑了,拍拍宸宸的头,笑道:“丫头,说到底还得谢你了。”
宸宸不好意思地摆手:“哪里,哪里,我这只是歪打正着。”
大伙哈哈大笑。北辰在朦胧的灯光之间,望着她羞红的面颊,一瞬失神。宸宸抬头,像他吐了吐舌头,他才自觉失态,用手掩唇,低声咳嗽。这些,恰好被江冥看在了眼里。他微笑着一拍北辰的肩,弄得北辰更是失措。宸宸那丫头一向头脑缺根筋,哪里会明白这其中的微妙,早又和聒聒闹成一团。
这样一个雪夜,在宸宸和聒聒的争吵声里,变得温馨。除外潇潇,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的欣喜。因为这一天,他们等了这样多年。希望,过往的,烟消云散。希望,未来的,一路顺风。
“你说什么?!”子旭震惊地看这水墨,不敢置信。
“是真的,怜妃就是方绮儿。晚儿的亲生母亲。”水墨字字句句,都格外有力。
子旭还没从震撼中缓过神,水墨叹息道:“而且,我已经把晚儿的事,告诉了怜妃。她这么多年,都在深宫之内,完全不知道她女儿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穆颜已死。”
子旭蹙眉道:“水墨,你想做什么?”
水墨浅笑,带着一抹苦涩:“冬至时,顾乔风会带上怜妃一起前往冰川。他想让陆冰来治怜妃的心疾。”
“然后呢?”子旭阖上眼,低声问。
“师兄,我不愿瞒你。我想让她们母女相认。晚儿如果知道她的母亲还在人世,定然很开心。”
“水墨,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被揭穿,意味的将是什么?”子旭睁开双眼,目光紧紧地定在她的脸上。
“我知道。”水墨轻声道,“我会等到议和协议签完,再告诉晚儿。”
“顾乔风会杀了你的!”
“我不在乎。”她平静地回答,“师兄,你在乎吗?”
子旭怔住,水墨的目光逼得他不敢直视。他狼狈地转开视线:“你是我的师妹,我怎么会不在乎你!这事,我不能同意!”
“师妹?”水墨苦笑,“你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事,我非做不可。当然,你完全有能力把我关起来,但你很清楚,怜妃是什么脾气。如果你想让这桩丑闻天下皆知,顾乔风颜面扫地,你可以这样做。”
如此的对峙,从他们两人认识至今,还是第一次。对于水墨来说,一直以来,子旭便是她的天。虽然离开他这样多年,她还是不由不承认,自己还是依赖着他,迷恋着他。然而,这些,真的是正确的吗?她越来越迷失自己,找不到方向。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的生命中真正没有了子旭的那一天将会是一种什么样子。无数次的追逐,她累了,真的很累。或者,她真的应该放下,这样,她才会重新勇敢,不再依靠。
所以,让自己选择一次吧,无关他。水墨的泪水氤氨眼眸,但仍是坚强而倔强地望着子旭。
子旭心中一软,伸手拉她,被她拒绝。他无奈地叹息,转身而立:“如果你认为,这是对的,那我不会阻拦你。”
子旭离开后,水墨无力地靠在御花园的千年古树旁,掩面而泣。如果要说,她一生最幸运的事,那是结识了他,而她一生最大的不幸,恰恰也是爱上了他。
何子旭啊何子旭,对于你来说,情爱真的如此不足为道么?它在你的心中当真没有份量?可是,你有为什么总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予温暖。如果这些只是同情,那我宁愿不要。因为你就是我生命中最毒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