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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夜入深府诉真相 她永远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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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严冬,堕马坡上的长风是如此的冷利。萧萧的枯草,掩盖在冰雪之下,马蹄、车轮,壮丽华美地驶来,辉煌的仪仗,使看惯了鲜血和杀戮的堕马坡,增添上帝者的威严。佩剑,玉环,有凛凛的战甲,也有高贵的朝服。然而,堕马坡仍是静静的。它在等待,仿佛,它的存在,一生都只为等待。
两方人马,在堕马坡的中心停下,这是文书中划分下的界线,谁都不可以逾越半步。双方派遣出的使者,都高坐在车中,这时,不仅仅只有身份,他们的一言一行,均代表着自己帝国的尊严和帝王的威仪。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祭坛上,侍女将祭祀的牲畜摆上各种礼器。时辰至,随着两国主持祭祀的官员一声高呼,高坐于两车上的使者从车上走下,恭敬从容地走向祭坛。在高高的阶梯之下,他们互相见礼。
陆冰温和地向眼前的年轻人一笑:“三殿下,请。”
楚言也微笑:“陆大人请。”
说罢,二人同登祭台。
繁琐的礼仪,层层叠叠,陆冰和楚言早已是司空见惯。歌天颂地,歃血而盟,一切的铺垫,只为最后一纸盟约。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所有的条件在来这里之前已经谈妥。谁都不可能再多讨到一点好处,双方也不可能再做丝毫的让步。
他们东西而坐,各自在议和文书上签字盖玺。
一千年来不断的纷争,在这一刻,彻底归于平静。堕马坡沉寂在短暂的静默中,然后,憾天动地的欢呼从四面八方翻滚而来,冲入遥遥的云端。两国的官员武将,都在此刻狂欢,他们的笑容,像是久违的春日暖阳,这样的明媚动人。此起彼伏的呼声,是心灵最真实的喜悦和欢乐。此时,没有任何语言比着单调的呼声更能表达他们的情感。
从今天起,战斗结束了。百姓不再需要交纳沉重的赋税,边关的子民也不再终日惶惶,征戍的将士也无需奉献生命给毫无价值的征伐。一切,延续的这样漫长,也结束得这样的快。就像是一场梦境,很长很长,但一睁开双眼,就什么都终结了。
顾楚言看着眼前的景象,终日郁郁的心情被众人的快乐所感召,他的双眉终于得以舒展,难得泛起一丝真实的微笑。他望向陆冰,道:“陆大人,待我谢谢穆寒丞相。如果没有他,或许这一天在我的有生之年永远也看不见。”
陆冰笑了笑,说:“其实,议和之声早已在两国朝廷内暗涌着,只是都不曾引起人的重视。都说北燕三殿下是个坚定的主战派,如今来看,倒也不全然。”
顾楚言若有所思:“人总是会改变的。”
“你和你的父皇很不一样。”陆冰看着他,“你的父皇很自信,自信到近乎自我迷信。你和他不同。”
“父皇确是如此,不过这也得因人而异。”顾楚言笑,“比如对一个人,我父皇总是手无足措。不然,他也不会让我来求陆大人了。”
“噢?求我?”
“是的。听闻陆大人医术高明,父皇想求大人救一个人。”顾楚言平静道。
“谁?”
“怜妃。”顾楚言慢慢回答。
“怜妃?”陆冰摇摇头,“抱歉,我现在不能前往贵国。”
顾楚言道:“陆大人放心,不会劳烦您长途跋涉。怜妃现在就在冰川,父皇陪她一起来的。”
陆冰惊讶万分,挑眉:“顾乔风在冰川?”
听见陆冰直呼自己父皇的名字,顾楚言倒也没有责怪。他知道,他的父皇同陆冰和穆寒,是对手,也是朋友。他颔首:“是的。希望陆大人可以帮个忙,楚言代父皇在此先谢过。”
陆冰连忙扶住他,道:“三殿下切勿如此,陆某承受不起。你我两国既已议和,那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理应相互帮助,你回去告诉你父皇,我一定尽力而为。”
顾楚言松了口气:“谢谢。”
夜风凄凄,寒月孤冷。穆夕在小楼中一针一线的缝着披风,宸宸也在绣着什么,只是不住地打呵欠。聒聒已经睡着了,这是它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精致的铜炉熏香阵阵,宸宸撑着眼皮,却越发困倦。
穆夕咬断线头,满意地看看自己一整个下午的杰作。还算精彩,可惜不如水墨的十分之一,还记得刚去飞天谷时,她什么也不会,各种女孩儿家该会的,都是水墨手把手教的。她的余光瞥见宸宸满满枕上桌,什么也没有说,只有一丝浅浅不易察觉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
宸宸的呼吸趋于平静深沉,她站起身,笑的温暖:“师姐,你出来吧。”
珠帘一撩,水墨从外间步入,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容。她扯开面纱,呼出一口气:“这个小丫头可真是精神充沛呢,这么久才让她睡着。”
“这小姑娘叫宸宸。师姐!我很想你。”穆夕拉着她,笑道,“我听冥说你和子旭师兄都有来,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
听到子旭的名字,水墨脸上的表情有些僵,连笑都很勉强:“晚儿,你不怪他吗?”
穆夕挽着她在床边坐下:“师姐,我不怪师兄,真的,一点也不。他的做法是对的,师父也是对的。人生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面对才能够解决。否则,心中将永远会有阴影。我要谢谢师兄。师姐,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他,师兄对你也一样。只是你们都太倔强,所以一再的错过。”
水墨轻轻地笑了,抚摸这穆夕的头,道:“晚儿,如果说我先前对你的处境很担心的话,那现在,我真的可以彻底安心下来了。你的话,让我知道了你现在有多么的幸福。师姐为你高兴。师姐今天来,不仅是为来看你,师姐还为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让你震惊的好消息。”
穆夕眨眨眼:“噢?是什么?”
水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晚儿,你可想念怜妃娘娘?”
“怜妃娘娘?”穆夕看着她的背影,喜悦地道,“师姐,娘娘的心疾你治好了,是吗?可陆伯今天回来时还说,娘娘的病未曾好。顾楚言还让他去医治呢。听说顾乔风也来了。”
水墨转过身:“晚儿,娘娘的心疾要治好,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只是因为子旭需要请出道士来推动议和的顺利,所以只好骗皇帝说治不好罢了。但娘娘的心,还有另一种无药可解的病症。”
穆夕疑惑了:“还有另一种病?怎么会呢?”
“是的。”水墨清晰地道,“这种病,叫思念。”
穆夕一愣,后道:“师姐,你说的我不明白。”
“娘娘想自己的女儿了。”
“师姐,娘娘疼我是不错,可不至于如此地步的。娘娘是个放的下的人,她不愿为人伤心。”穆夕实事求是。
水墨叹息:“是,娘娘很会保护自己。但是,如果这个女儿,是她亲生的,她又如何能不动情?”
穆夕的心瞬时漏跳,她豁地站起:“师姐,你的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可以一次性说完吗?”
水墨定目望着她,平和沉静地一字字:“怜妃,姓方,名绮儿。十四岁以诗才闻名天下,容貌绝美,后成太苍丞相穆寒之妻。”
一震,像是灵魂脱了窍,穆夕咚地一声坐倒在地上,失神地呢喃:“怎么可能?怜妃怎么会是母亲呢?母亲不是在断情阁上自杀了么?即使她有幸可以逃过,那怎么会到了北燕,成为了顾乔风的妃子。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不相信!”
水墨走到她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伸到她的面前:“你对这支箫很熟吧,是的,你父亲也有一支。玉箫是上等蓝田玉造,是鸳鸯箫,你父亲的那支刻有绮字,而这支,刻着寒字。你可以认真看看,和你父亲的是否一模一样。”
穆夕颤颤地接过来,玉箫特别熟悉的花纹令她的心狂乱地跳着。水墨没有骗她,没有错,这支玉箫父亲也有。她永远不会忘记,父亲持着玉箫站在湖心亭里时的萧索的背影。幼小的她虽然不能很深切的明白他的悲伤,但她知道,父亲是想母亲了。他说过,手里的箫,是鸳鸯箫,母亲也有的,并且一直带在身边,只可惜母亲坠崖后,尸骨无处可寻,箫自然也不见了踪迹。她记得,父亲说,他箫上的穗子是母亲亲手做的。一双穗子,红男绿女。
她抚摸着温暖的箫身,箫上垂着的绿穗儿在空气中瑟瑟发抖。这一切让她欢喜,让她震惊,又让她忧愁。
“晚儿,娘娘还让我给你带一首歌谣。歌我不会唱,可是我把词记了。丹湖月色两茫茫,淡淡荷风送草香。莲叶纤纤歌阵阵,童谣婉婉梦长长。”水墨看着穆夕再也不再质疑的目光,“娘娘说,这首歌谣是当年她为哄你入睡而作的,因为夜夜都唱,你的姐姐也把它学会了。”
穆夕扑进她的怀中,哭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师姐,我信了,我全信了。师姐,这不是梦,我的母亲没有死,她没有死!”
“是的。”水墨搂紧她,感动的泪眼低垂,“她没有死。如同你一样,她很幸运,都为人所救,然后到了北燕。她坠崖当日,顾乔风在苍都,他先了你父亲一步。还有,晚儿,你的母亲,不是自杀,她是被高紫心推下去的。”
“高紫心!迟早有一天,我定要杀了她,为姐姐和母亲报仇!”穆夕咬牙恨声。
突然,外间有物品着地碎裂的声音。水墨和穆夕蹭地齐站起声,吓的脸色煞白。水墨怒声道:“谁?!谁在外面?!”
让穆夕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外面的那人走了进来,确切的说,是两个人。正是穆寒和陆冰!穆夕又一次摔在地上,怔怔地望住穆寒:“父亲……”
从来没有见过穆寒的脸色这样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不见了,只有那双入鬓的双眉还是一如继往的炯炯有神。他的步子有些不稳,走起路晃着,陆冰担忧地扶着他。这件事,陆冰也感到诧异和震惊,但他明白,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水墨听见穆夕喊了声父亲,心中暗呼不妙。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穆寒也来到了冰川。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她暗自盘算时,穆寒发话了:“姑娘便是北燕飞天谷弟子,碧叶名医陈水墨姑娘了吧?穆某失礼了。方才才知原是贵谷救了我的女儿,并将之抚养成人,穆某万分感激,还请姑娘受我一拜。”
说着便要屈身行礼,水墨急忙拦住:“穆丞相折煞水墨。晚儿非水墨所救,实不应承此理。丞相若是真的感激,水墨还求丞相不要责备于晚儿。她这些年,受了许多苦,如今回到太苍,丞相要多多包容爱护。”
穆寒叹一声,扶起穆夕:“穆夕,向晚,词意如此接近,父亲早该想到的。夕儿,你受苦了。”
短短的三言两语,穆夕已是声泪俱下。她扑进穆寒怀中,毫无保留地痛哭出声。如果说,上一次的冰释前嫌还有什么没有道破,那如今,真的是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