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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惊闻奇事屏风后 她真的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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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都的使臣在这个微妙的关头上来了,带着初拟的议和文书和穆寒言辞得当的书信。
扬扬洒洒的行体仍是那样漂亮。顾乔风在龙座上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掠而过,然而里头每一字每一句无不刻在他心里。他抽抽唇角,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来。
这家伙,还是这么擅长捡便宜。而且把自己伪装的金光闪闪。后世史家一笔,他倒当仁不让地流芳百世。而他顾乔风,损了兵,折了将,换区区四州之土。穆寒,你打的好算盘!
可惜,这个节骨眼儿,顾乔风没别的选择。楚言一声没交代私自回燕城,如果拒绝议和,苍都军立马整装,临歧危在旦夕。可是如果答应,顾乔风又觉得便宜了穆寒,心里不甘。
金殿下,子旭默立在百官之中,听着他们交头接耳,自闭目不话。他心里清楚顾乔风的心思,只是如今这形势,只怕由不得这一国之君存有私心了。
顾乔风有些不耐地打发下一个赞同议和的大臣,斜觑着底下的文武百官,道:“诸位爱卿是否都觉得议和对北燕来说,好处多过坏处?”
他在北燕二字上,重了几分力道。下头的人自然听的明白。
“陛下,臣有言奏。”
是个年轻的声音,顾乔风移目视之,看见子旭,带了笑容,道:“何爱卿请说。”
子旭迈步上前,立在殿中:“议和之事,若成,于双方来说,都是有益无害。但若论受益多者,非太苍无疑。北燕太苍之间的冰川十六州之争,历时千多年未休,两国百姓深受其害,思安已久。这次议和由太苍先提出,百姓必是对穆寒感恩戴德,于名之处,北燕占不到任何的好处。至于土地,我北燕得十六州之四一,更称不上受益良多。不过,如果再任战争继续延续,北燕亏损则更大。把人力、财力和物力消耗在这样的战争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望陛下三思。”
子旭这番四两拨千金的话,使顾乔风的笑脸开始僵硬。连堂堂的北燕军师中郎将都赞成议和,往下的话还让他怎么说!
顾乔风冷笑几声,道:“如此说来,此次议和朕不答应都不行了?”
子旭知道不能再往下说,便垂头弓身不答。
这时,文臣中走出一位花甲的老人。此人是北燕的两朝元老,顾乔风也得敬畏三分的太公秦和。
秦和虽已老迈,仍是精神矍烁:“皇上,老臣认为何大人说的有理。冰川十六州已失,要想夺回,谈何容易。一千多年来,北燕历代耗费在它身上的精力还不够多吗?将士们抛颅洒血,葬身沙场,百姓们辛苦作劳,纳财交粮,全都浪费在毫无胜算可言的战争上,还不够吗?为人君,为人官者,乐者何也?百姓之乐也!老臣斗胆,还请圣上恕老臣触犯之罪。皇上,和吧。”秦和意深情切,匍匐于地。
元老都如此,下头的人更无需多说。眨眼的工夫,已经是呼啦啦跪满一地,声呼万岁。
顾乔风深深吸气,乃道:“太苍来使现在何处?带他们上殿。”
子旭缓缓步出玄武门,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了,反而一片空荡荡的。顾楚言已有多日未曾上朝了,终日在府里喝的烂醉如泥。因为没有见着向晚最后一面,下棺当日,他发疯似的令人橇开棺去,着实把子旭下出了一身冷汗。好在一旁有承煜,三两招把那些人都给打的趴下。承煜是皇上的人,顾楚言不好发作,子旭连忙好言相劝,这出闹剧才算了结。
水墨近来一直住在宫中照顾怜妃,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他怅然地踩踏着白雪,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思念。每一次都是这样,告诉自己不要想,就不会沉迷。所以,他早已习惯。
“冬至,很快了。”他喃喃着议和的日期,消失在风雪之中。
顾乔风自回来之后,便一直盯着平头案上的议和文书发呆。以往一下朝,他必先赶去怜妃那边。今儿是怎么了?
他身旁的宦官见他的神色不对,都小心翼翼,唯恐出叉子。
“陆冰。”顾乔风紧紧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摩挲着薄唇。突然起身,什么话也不说径自出了乾阳宫。
“皇上!皇上!”他身后的宦官吓了一跳,急忙追了出去。
“都别跟着!朕想一个人走走。”他冷冷道,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
走走走走,说是走走,还不是到了她这儿。他叹了口气,走进内殿,问一位侍女道:“水墨姑娘呢?”
“回皇上,好象出去了。”那侍女战战答。
“你们都下去吧。”
“是。”
内殿中一群宫女鱼贯退出,正在一扇云母屏风拦着的书房里的水墨听到动静,收起手里的医书正想走出来看看。结果看见了顾乔风坐在怜妃的床旁。
水墨这下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还尤自挣扎着,顾乔风那边已经开始说话了。
“我知道你醒着。这么多年了,你对我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第一次听到顾乔风如此说话,水墨吃了一跳。她知道怜妃是醒着的。在宫中这些日子,她也多少知道一些事情。顾乔风宠爱怜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怜妃对顾乔风是何态度,大抵没人关心。据水墨的观察来看,怜妃根本不爱顾乔风。对他从来都是冷冷清清,惜字如金。他来看她时,她多数托病装睡,也不愿和他说话。这些水墨知道,宫女知道,原来,顾乔风自己也知道。
真是对奇怪的夫妻。
水墨轻轻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绮儿,当年强留你,是我的不对,可是如果让你走,我怎么能安心?”顾乔风道,“穆寒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一样也能给你。你为什么就不正眼看看我?!”
水墨看不见怜妃的反应,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昏过去了。她真的不敢相信,怜妃竟是,竟是方绮儿!顾乔风从没在外人面前叫过怜妃的名字,总以怜妃称之,没想到这其间,竟有这样的隐情!怜妃就是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第一才女方绮儿,太苍丞相穆寒之妻方绮儿!那……那她岂不就是晚儿的亲母!那她知道向晚的身份吗?!
水墨已然不敢再往下想,她紧紧抓着书架,大气都不敢喘。
“乔风,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怜妃清冷的声音响起,飘忽不定。
“绮儿!”
“我早已经决定在你的身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方绮儿的话中没有指责,只有无奈,她顿顿,又道,“晚儿的丧事,办的如何?”
“入葬了。”
方绮儿叹道:“这样一个贴心的孩子,到底没留住。往后,你也不用再这样费心的讨我开心。我不想再伤心。”
顾乔风无话,难得遇上一个称她心思的孩子,这样没了,他甚是懊恼不已。
这头,水墨松了口气。
“太苍派人来议和了。”顾乔风淡道。
方绮儿怔住:“议和?”
顾乔风一笑,道:“没想到吧,他那样的人,会提出议和。我也没想到。绮儿,人心是会变的,恐怕,他早已忘记你了。”
方绮儿冷笑:“忘记又如何,没忘又如何?”
顾乔风见她还是如此介意,也不愿多说,只道:“这次议和定在冬至。太苍派的人是陆冰。”
“那又如何?”
“我想带你南下。你的病,可能他有办法。”
“你疯了。你不怕被他发现吗?!”
“不会的。穆寒人在苍都,不会去冰川。制于陆冰,我自有方法应付。”顾乔风道。
“不!我不答应!顾乔风,我不能被穆寒知道我还活着!你知道,我是个灾星,我总是在害他!我早就该死了,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绮儿!你为什么总是在替他想?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你被高紫心推下崖时他在哪里?!要不是我当时就在苍都,你又正巧被大树挂住,你早就没命了!也正因为如此,你才得了这样的不治之症!你为什么总是一再的维护他!他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方绮儿静默了,许久,她淡淡地道:“好吧,都依你的,我乏了。”
对一国之君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天下间,也只有方绮儿敢这么做了。
顾乔风点头:“好好歇着吧。”
顾乔风离开后,方绮儿又遣退了返回殿中的宫女。她靠着床架,对屏风后的人道:“水墨,你出来吧。”
水墨苍白着脸,从书房中出来,跪在砖地上:“娘娘……”
“罢了,什么都不必说了。刚刚的事,你只当从来没听见过。”方绮儿下床走到一架摆满了珍贵古玩的柜前,扭动隐蔽的机关,柜子移开,它底下的青砖打开一条黑漆漆的暗道,方绮儿看了她一眼,道,“这地道通往映香宫。那是个冷宫,没有人会看见你。然后你再回这儿来。”
水墨默默叩了个头,走进地道。在与方绮儿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感慨万千。这样一个传奇的女子,原来有这么多的悲哀和无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曾经就在眼前。
或许,我应该告诉她真相。
水墨如此想着,踏进地道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她只是觉得,方绮儿有权力知道真相,更有权力知道自己的女儿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