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一生》eloiseSAMA

5、折柳

　　半年的时间像流水一样的过去。她在忙碌之余，亦悄然觉察到身份变化带来的不同。在府中还不明显，出去外面越发深刻。外面虽然还称她为冯大小姐，态度却并不是对一个闺阁的千金的了。

　　短短的半年时间，已经有两次刺杀在她身边发生，一次是去西门寺礼佛归来的路上，另一次是在上元夜会上，她被皇帝委命主持金云池的簪花会。有迦纳在自然有惊无险，只是也让她更加深刻地知道，等在前面的路，是怎样的凶险诡谲。

　　簪花会遇刺后，她便深居简出。母亲下令严查府中人手，出入她院子的都是最信得过的忠仆。遇到不得已外出的情况，总有三份行程出来，同时有三架马车等在外头。她等闲不往外面去，应酬一概都推了，除非宫中传召，日常并不挪动。

　　李二公子，便在这个关头偷偷托人递了信笺进来，约她相见。

　　她有些诧异，虽说议亲了，到底却没有定下。她入宫为后一事是五姓共识，递她的八字进宫前便与李家通过气，还是舅父亲自去对李家进行的安抚，李家应当没有什么不平才是。

　　私会男子在本朝不是什么死罪，大家闺秀不过是丢些面子。她却是要为后的人，不得不小心谨慎免得授人以柄。原本不愿理会，想了想，还是让迦纳去替她传了信，让李二公子上巳节春会上再相见。

　　上巳节那日春色正好，杨柳刚抽突出嫩黄色的叶来。青年男女们不管婚否都穿着鲜艳的衣裙，带着各色风筝来到河边。她亦去了围场，一下车马就被贵人们团团围住了，其中不乏五姓的男女们。五姓多半不愿与皇室通婚，只是面对未来的国母又少不了奉承巴结。

　　她不得不一一应付。好不容易寻了个空档，叫婢女扮作她的样子在车中休憩，自己悄悄改了妆，去见李二公子。

　　李二公子早早等在了河岸边，半年不见，他憔悴了不少，原本一对温柔顾盼的眼睛，现下眼底却有一片青黑，身形更瘦了一些，手上攥着一根青翠的柳枝，穿着青衣迎风而立，仍是翩翩浊世的佳公子。见她过来，快步迎了上来，轻轻唤一声：“璃妹妹。”

　　她徐徐行了一礼：“见过二哥哥。”

　　他并不说话，朗星一样漆黑的眼眸只默默地注视着她。过了许久，他叹了一声，温言道：“你瘦了。”

　　这话她没法接，只有偏过头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二哥哥约我相见，所为何事？”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李二公子柔声说，他将手上的柳枝递给她。

　　璃华看着他的双手，如玉琢就的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擎着那青翠萌黄的一根柳枝更印得他的手指白皙。这真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美好得几乎不真实，连他的心意，都是这样的美好。

　　折柳，者留。

　　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动了动，到底没是没有去接。只转过身去：“二哥哥，你我.....两家之间的事，家中长辈早已经说定了，你.....这又是何必？”

　　“正是因为是两家议定的事，我才更加要来见你。”他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清清楚楚地说，“璃妹妹，你我之事，原本确是父母之命，故而原本你家要废止，我虽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只是......”他踟躇片刻，一咬牙还是道，“我现今知道陛下身边已有......已有禁脔，妹妹若入宫，必不能分得宠爱。我又怎能看着你因家中之命便断送了一生的幸福？”

　　璃华怔在了原地，她模糊地想起父亲似也隐含担忧的提过，之前她不甚在意，现下却隐约地从他的欲言又止里晓得了什么。她平复心绪，指着他手中的那枝柳枝，问：“二哥哥，若我今日接了你的柳枝，你待如何？”

　　李二公子低声道：“我已在城郊备下车马，出城后，京郊有一座庄子是我李家的产业，在我的名下，我已在庄中备下财物。我们歇一晚，换过马匹便可出发去重峦群山，再不用担心什么。”

　　这便是私奔了。她虽隐约也猜到了他的来意，却没想到他竟做了如此周详的打算。

　　璃华静静看着他，只轻声问道：“那你我两家该如何是好？”

　　李二公子一怔。

　　她直视着李二公子，娓娓道：“二哥哥，我们两人大可以远走高飞一走了之，可你曾想过，我们走后两家该如何自处？

　　我入宫，天子未必欢喜；但我若不入宫，天子却必不能忍受。六年前我祖父与五位叔父皆战死阵前，我国公府早已元气大伤，地位早不如前。我一走，我辈只得一个幼弟，年方六岁，难道要由他去受天子的雷霆之怒么？”

　　她顿了顿，道，“更何况，二哥哥你是龙溪李氏长房嫡子，自小饱读诗书，是要光耀门楣的。若我随你去了，你只怕一生都要隐姓埋名不得出仕，满腹才学再无用武之地，鸿鹄之志再不能践行，更莫说以后继承家业了。我又怎能因我的一己之私，使你此生蹉跎、使龙溪李氏失去未来的族长呢？”

　　李二公子立在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忽然道：“我心悦于你。”他的眼中有痛苦之色一闪而过，“大丈夫立于天地，应俯仰皆无愧。我怎能看着你前路不幸呢？”

　　璃华摇了摇头，她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坚定地说：“我此去，非是去嫁人，而是去为后，母仪天下，内事五枚。以身许国，何来不幸？”

　　她从来没有期许过婚姻的幸福，她也从教引嬷嬷那里知晓了许多陛下的喜好，可那为着的是日后相敬如宾，以作天下表率。至于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她从未奢望过。

　　士以天下为先，天下之后，还有家族。她是本朝未来的皇后、荣国公府的千金、冯氏一族的大小姐。至于冯璃华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不紧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