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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身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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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弟渐渐长大,父亲亦请了师父过来,与她一齐用功。她也渐渐在贵族少女中崭露头角。高贵的身份,美丽的容貌和她爽朗善断的贤名,使她炙手可热。母亲开始为她相看人家,最后相中了龙溪李家的二公子。
母亲出身五姓,见惯了富贵云烟,只想着为她选个好人。龙溪李家一样是五姓世家,长房的二公子是嫡子,虽没有出仕,却是京城有名的贵公子,才名很高,美貌的名头也很高。听说每次出门,京中女子无论老幼皆挤到街道两边争看他的风采。
璃华也曾由母亲引着见过几次,那是个很温柔的男子,虽比她年长一岁,却始终克制谦和,待她温文有礼。每一次相见,他都会送一枝花给她。那些花,有的她见过,有的只依稀晓得是牡丹或是芍药。他便红着脸向她一一介绍:这是天香湛露、这是绿幕隐玉、这是紫玉奴、这是白头翁......
他耐心地教她辨别每种花的不同,修长的手指偶尔不小心地擦过她的手背,便忙着道歉:“唐突了璃妹妹。”秀白的脸红得可以滴下血来,连手指都在轻轻颤抖。倒教她哭笑不得,仿佛那个被唐突的人是他。
一旁的女使窃窃地笑,回去的马车上,对她说:“龙二公子真的是喜欢咱们大小姐,在外头人家都叫他冷郎君,说他是冰雕一样的人。每次见了您,手也不是手,嘴也不是嘴的。奴婢刚才瞧得清清楚楚,龙二公子方才背过身去,脸虽红得像朱砂,嘴角却止不住的笑呢。他呀,是既怕碰着您,又盼着碰着您。”
璃华只是笑,心里却总有一种预感。她的这门亲事,多半是议不成的。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正儿八经的公爵千金,她的婚事,是她最得力的一张政治牌,也是她一个女子唯一的政治价值所在。一个疼爱她的夫君固然是很好,只是,自己过得如何,爱与不爱的,本身她便不看重。
她是“士”,天下为先,自己为后。
果不其然,她的亲事还未有眉目,缠绵病榻已久的陛下驾崩,新君即位。即位的新君,正是那年在城外陪他们出迎的黄太孙,慕允时。
朝堂风云变幻,风云诡谲,她亦有所觉察。只是把这风云与自己联系在一起,却是出了国丧之后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她正陪着弟弟在书房读书,她手上正读一册《史记》,正读到吕太后本纪时,忽然有前院的丫鬟来请她去议事厅。
她到时,才发现此事并不简单。不但几位远房的堂叔父来了,甚至她的几位舅父也都在座。母亲用愧疚的眼神看着她,眼下有哭过的痕迹。
她当做不知道,面色如常的与各位长辈请安问好,然后站在了堂下,接受众人沉默的目光。直到府中之前那个祖父的幕僚咳嗽了一声,道:“在下知道国公爷与国公夫人都舍不得大小姐,只是诸位请想一想,此时事涉乾坤,诸位大人为人臣子,当为陛下分忧才是。”他转过脸来,对着父亲小声说:“国公爷,请您想想老公爷。”
父亲的眼睛阖了阖,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任何的迷茫与不舍。这样的神色,璃华记得。那日送行时,祖父和叔父们的脸上,正是这样的神色。然后,父亲对她说:“有一件事需要你晓得,陛下不日就要迎立皇后,已经递了几个少女的生辰八字上去......我们商议了一番,明日,为父会把你的生辰递上去。”
她站在原地,倒真的没有想到竟是为着这事。心中思绪万千:若只走个过场,父亲何须连舅父一起请来商议?这样大张旗鼓,只怕是冲着后位去的。只是家中承袭的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之位,祖辈的几位姑奶奶,也多有嫁入皇室之中的。后位于家族而言,理应不是那么重要才是。龙溪李家与外祖谢氏同为五姓之一,她的亲事家中皆知,舅父与父亲不惜得罪龙溪李家也要送她入宫,想必是有其他深意的。
万千的思绪翻滚着,到最后,她问的却不是“为什么是我”而是:“除了我们家,还有哪几家的女儿?”
舅父的眼中有赞许的神色,他沉声回答说:“还有右仆射独孤氏的孙女,以及浒州刺史何信的妹妹。那浒州刺史何信你可能不知,但我说商王你便晓得了,何信以前,做过商王的伴读。”
原来如此,右仆射是一力保新君登基之人,那商王却与新君关系微妙。之前鹮回之乱时,朝中势力多有站队的,冯氏一门出征在外,却是避过了。五姓为天下士族之冠,自然是也不肯淌入这浑水里的,六年前京中生变,虽也闹得不小,却并未真的牵扯进去。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一定是她。她是五姓女,也是忠义的荣国公冯氏女。她代表着天下士族的态度,也代表着军中的态度。
璃华默默不语,她低头思索了一番,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向着父亲郑重的一拜。
“女儿婚姻大事,全凭父亲做主。”她凛然道,“虽不知父亲为何之前心有踟蹰,犹豫难断。想必是有何阴私于女儿婚后有妨害,只是女儿还请父亲切莫以女儿的个人之私、耽误国情。若父亲送我入宫,纵使有千难万苦,女儿只当是以身许国罢了。父亲不必为女儿个人的不幸哭泣。”
她看到父亲的眼里有泪。但父亲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