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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发配 ...

  •   徐韶安只是走到偏殿门口,就有些迈不动步子,他稍微平复下心情,勉强自己打起精神。但等他看到昔日高大俊朗的男人,如今却骨瘦如柴,面色晦暗的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死去一般,他还是忍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止都止不住,他不想让祁钧看到他哭,只能拼命抑制住心里的酸痛,一句句告诉自己,没事的,会好的,只要他没死,腿会好的,人也会好的,他一定重新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
      夏崔看到他这样,也有些不忍,轻轻叹了口气,就无声的退下了。
      徐韶安终于止住眼泪,轻轻的走过去蹲在他的榻前,小心翼翼的握住了他的右手。
      祁钧并未睡熟,甚至说是没有睡。此处隐约能听见御书房传来的声音,他就这样听着他的好二哥是如何把与煊国大将元淳勾结的事栽赃到了他身上。说他想借煊国的兵力直接攻入皇城,好谋朝篡位,代价便是褚国的十座城池。又说冯将军是如何无意间戳破他们的交易,结果被他二人联手杀害,留下血书为证。太子殿下自称见了血书才接手兵权,幸好又有百里从勇小将军帮助,才能擒到自己,只是不慎打断了他的双腿。
      对啊,他的腿,他的腿恐怕再也好不起来。父皇怎么会因为一个废人去费心,褚国也不需要一个废人皇子,这件事他不是最好的顶罪之人吗?
      虽他知道自己不是父皇最心爱的孩子,却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亲生父亲抛弃!
      徐韶安看他眼角有些湿润,就伸手想为他擦拭,没想到却被躲开。他看着依旧没有睁开双眼的人,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你早知道我来了?是不是我在外边吵吵嚷嚷的时候你就听到了?”
      他看祁钧依旧闭目不言,有些生气:“为何不理我!”
      他二人在这厢恩怨纠葛,
      褚王心里一样不是滋味。本来他对太子的话只是将信将疑,直到冯怀仁的血书被呈了上来。冯怀仁做为他的老部下,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他自然是信得过的,笔迹也确实是他亲书,这事就突然说不准了。
      做为皇帝最大的特性此时被他表现的淋漓尽致,前几日还让他怜惜的儿子此刻突然变得像是一个觊觎他皇位的反贼。他不信太子,却更不相信祁钧,何况是在如今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祁钧的时候。
      这件事有待商议,祁钧却被简单到不行的计策,上了褚王的黑名单。
      事情没有徐韶安想象的那么简单,总归还是他太天真,对于上位者来说,儿子与皇位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不能从皇宫里带出祁钧,甚至不知道祁钧会是什么下场,他反抗不了王权,只能颓废的出宫再想别的办法。
      祝郎中今日没能入得了皇宫,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要失望。

      还没等褚王对祁钧有所决断,广陵城失守的消息和百里荒传来的密信就一同送到了褚王手里。
      褚王自然又惊又怒,百里荒居然诈死!如今突然出现,信中一字一句都是在威胁他,册封异姓王?如今失守的十座城池做百里一族的封地?简直异想天开!
      百里荒来的如此巧合,威胁的他几乎不能反抗,百里从骁当日入京是真的被人所骗?百里从勇之前归顺太子,究竟是真心,还是想借太子的手除去褚国两位猛将?
      褚王猛地瘫坐在龙椅上,他已经十多年都不曾被人这般挟制了,身边的夏崔被他吓得一个激灵,忙上前搀扶。
      不管事实真相如何,煊国如今已攻下褚国十座城池,冯怀仁身死,祁钧重伤,如今褚国根本没有能人可以抵抗气势汹汹的元淳。
      正月十六这天,褚王亲封百里荒为荣王,赐封地嵘城。因为百里荒本人并不在京都,褚王只能派人把他的王印与封王的诏书派人一齐送到西南。相信不久京都就能传来百里荒的捷报。
      此时京都有关祁钧叛国,害褚军连败十座城池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徐韶安不用想就知道定是太子看褚王迟迟没有处置祁钧,怕他轻拿轻放,这才把事情嚷嚷的全京皆知。
      没等徐韶安再找机会入宫,祁钧就被褚王判定了罪行,押入了刑部大牢。
      如今百里荒还在等待褚王的回信,并没有动作。褚国的十座城池还在煊国手里,褚王的心腹大患百里荒也并未被人毒死。这一切都让褚王放不出心神关注祁钧这个已经残废的儿子。
      又过了两日,终于抗不过几位御史的连番上奏,只能匆匆发配了祁钧。好在隔着徐韶安哭诉的时日还不算长,褚王好歹还念着元妃当年死的凄惨。只是抄了王府,把祁钧贬为庶民,发配到了气候相对好些的北方獠阳府。其余并没交代详细,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韶安自是要跟着祁钧去的,好在王府的一些亲随早就被撕了卖身契,剩下些低等洒扫的下人,他也交代出去叫人安排好了去处。
      既然是发配,不管如何也不能做的太明显。徐韶安只能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一身崭新的中衣与一件他常穿的狐皮斗篷,又将几张银票和一小包金骡子分别缝在衣服里,来封府的侍卫也没再细细探查。
      他跟着押送他们的护卫,终于又在刑部牢房的门口见到了祁钧。
      他仿佛更消瘦了些,牢房里的日子确实艰难,他的心里只怕更不好过。
      重新见到徐韶安他还是有些闪躲:“你怎么来了”
      徐韶安无奈笑笑:“当然是陪你一起过苦日子去啊。”
      祁钧不可置信:“徐尚书不管你?”
      徐韶安无所谓道:“我父亲告老还乡了,启程比咱们还早了一日呢。”
      这几日陛下烦心的很,太子还总在各路官员中活跃蹦跳,御史台里也被他安插进了人手,这事被人捅了出来,可能陛下也终于觉得他烦了吧?
      太子就这么被禁足了,他门下众人也多少受了牵连。父亲因为二哥徐韶华和太子的瓜葛也被人参了一本。
      徐梁一向谨慎惯了,京都现在又风起云涌,徐韶安和祁钧也被抄家发配。他怕自己被陛下忌惮,只能弃车保帅,自己辞官,留了还在外地的嫡长子徐韶光,带着不安分的老二一家回了徐州老家。
      不能怪他冷血,他这个嫁出去的儿子与徐家的未来相比,孰轻孰重不难选择。
      能做得高位的人自然更能揣测到圣意,翻脸无情连自己枕边人和亲生儿子都能舍弃的帝王,你又能指望他对疑似不忠的臣子有多少怜惜?
      徐韶安看祁钧沉默就想上前将他扶上马车,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祁钧已经可以自行行走,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罢了。
      马车外还有六个护卫是褚王从紫林军中调遣出来押送他们去獠阳的。说是押送其实和护送也差不太多,一路上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徐韶安还挺知足的。
      既然接上了祁钧,他们便开始正式启程。车上有些简陋,也没有什么矮凳和软垫,只能直接坐在车上,徐韶安嫌硬就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
      因为一路向北所以要经过北街再出北城门。祁钧还是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徐韶安心中有事盘算,就也没主动开口,一直掀着窗帘看向窗外,祁钧就在一旁偷偷的看他。
      突然徐韶安猛地转过身子,祁钧也一个机灵的匆忙转身,好险没拧了脖子。
      徐韶安暗自偷笑,知道他现在自尊心强烈的很,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掀开了车帘对车辕上充当车夫的侍卫道:“王大哥,我想下车一会买些东西。”
      侍卫自是答应,等徐韶安下车后,祁钧就开始坐立不安。理智上知道他走了是一件好事,不必和他到北地受苦,实际上看他下车却想拉住他的手,他强压下心里的不舍重新闭上眼睛,作闭目养神状。
      徐韶安要走早就走了,当然不会等到现在。只是从王府被抄时他就开始思量,他们以后就是平民之身,这一路离獠阳还有不短的距离,此时可不是和平社会,过不下去日子的普通老百姓,战场上的逃兵,地痞小混混,有的是逼不得已,有的是图来钱来的快。如今的世道就是劫匪猖獗,这几位护卫是有些身手,但遇上百十名劫道的,也根本抵抗不了。
      徐韶安本想直奔布庄,又看到布庄旁的成衣店,想了想并不充足的时间,还是走进了成衣店里。
      他扬起了十多年都没再露出过得市井微笑:“店家,不知可收成衣?”
      不过是从氏族贵公子重新变成小市民,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他还是能重新适应的,一切为了生存嘛。
      他在成衣店里把那身崭新的中衣和身上的袄袍鞋子都卖了出去,共卖了十六两银子,他已经挺知足的了。
      卖了衣物之后他又买了一身粗布短袄与棉布鞋子,穿着肯定是不如自己的衣服舒服,倒是还算合身。他觉得还不错就又买了一身留着换洗,又按着祁钧的身量给他也买了两身,还有四套中衣,同样他与祁钧各两身。
      他借内厅重新换好衣服后,包了满满两大包袱就出门了,此时再有人见他,只会觉得是个容貌清秀的小哥儿,不会想到他就是昔日文名在外的徐家四公子。
      不远处正有人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柳丹竹现在过得并不快活,虽然做了表哥的侍君后,表哥对他还算不错,对这位清俊儒雅的表哥他心里也是满意的。但府里王妃的刁难却叫他十分难堪,越到这个时候他就越是想起前世祁钧对他的好。
      祁钧果然如前世一般出事了,结果却好上许多,不是那个号称风雪之城陌城,而是北地相对温和些的獠阳。其实他本可以匿名写信给祁钧,提前警醒他,但他没有这么做。
      一是母亲因他被降为侍妾,他心里是怪祁钧的。何况如果祁钧没被发配,太子会不会又改为针对表哥?他不想再赌一次。二是为了证明他心里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此刻他见到徐韶安脱下身上华丽的斗篷换上民间常见的粗布短袄。卸下发间一直簪着的紫金发冠,挽上了木制的发簪。背着两三个包裹,手里拿着几个裹着烧饼的油布,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终究是流着泪,目送他艰难的走向祁钧所在的马车。
      祁钧一直坐在车里,还想着待会要不要找个借口拖住护卫时,就听到徐韶安与驾车的护卫打招呼的声音。他心里安奈不住,实在装不下去,便掀开车窗帘一角,却正对上了徐韶安笑。
      他心里突的一下,回想起他们头次见面时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小少年,再次见面时那个做奇怪动作把他逗得哈哈大笑的少年,……最后是他们大婚时他抱着他就好像把自己的心都填满了的美丽少年。
      他好像一直没变过,不管何时都是那么独特,不管何时都是那么的坚强耀眼。
      他是自己突然晦暗的人生中唯一的精神支柱,他真的能那么坦诚的放他走?还是把他拽向自己身后的万丈深渊?
      他不舍得,都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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