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回拾壹：無心（栢視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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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灘的開放式餐廳裡，我第二次見到了顧霑意。
餐廳為了營造氣氛，打光聊勝於無，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闊步從門口走到長餐桌的座位上，和一桌子人攀談著什麼。
我是陪同交流中心的主任一起來共進晚餐的，充當她的翻譯。
本來說的是與外國友人文化交流，但是不知怎的，交流著交流著，就交流到了酒桌上。
不過與外國人喝酒，對我來說，壓力沒有同亞洲人那麼大。
亞洲不知道從哪裡蔓延開來的傳統，好幾次說我不喝酒就是不給面子。
因此主任要拉贊助的時候，陪酒這種事從來不找我。
晚餐一結束，我就從手機上叫車回家，沒想到外灘這塊鬼地方計程車告急，給我排單到了九十七號。
我沒有擠公共交通的愛好。
我不喜歡人與人為了生存而不得已湊近的感覺。
打不到車，我寧願走出外灘這片地方，到方便打車的地方去。
我穿著身黑色的吊帶禮服，挎著手袋，踩著恨天高，埋頭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最後被眼前的閘杆攔住去路。
抬頭，我看見了一雙深邃的眼睛，它像一對橫過來的棗核，細長細長的。
“你的車也停在這裡嗎？”眼睛的主人輕聲問我。
我識得，這是顧霑意的眼睛，但我搞不懂，這條路怎麼交匯到了一個停車場入口。
“只是路過。”我猶記他的恩情，“謝謝你上次在電梯門扶我起身，我還一直想著如何回報你呢。”
他一笑，“我留下了電話，也沒有等到你撥給我，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我氣惱舊毛病又犯了，感謝他扶我起來是一方面，覺得自己丟大人了是更為要緊的一方面。
一生氣，我就把他留下的便簽給撕了。
什麼電話號碼，估計早就到哪個垃圾回收站去了。
“怎麼會呢？”
我禮節性地奉承他，但是也沒有太過分，畢竟他長得的確不賴。
“你的臉生得標誌，這樣的人是不會讓人忘記的。”
他瞧著我，打趣說：“不會覺得誇我幾句就算回報了吧？那我未免也太好哄了。”
我聞出了一絲曖昧的氣息，看著他的臉，滿滿的膠原蛋白，感慨正是青春躁動的年紀，隨地挑逗幾句太正常不過。
我想到家裡還有好幾瓶法國人送的葡萄酒，我滴酒不沾，在家已經放了好幾年，還好這東西沒有個什麼保質期。
當作回禮恰好不過。
“那好吧，今晚有空嗎？請你到我家坐坐。”對，這樣也省得我多跑一趟。
他愣了好幾秒，而後問我：“還是上次那個地方嗎？有什麼特別的吗？准备怎么招待我？”
“特不特別的，去了就知道了。”我索性在路邊招手打起車來。
“你會開車嗎？”他問。
“開車？嗯……會開。”但其實我在大陸壓根沒碰過方向盤。
他握起我的手，帶我走進了停車場，最後在一輛SUV前把車鑰匙遞給我。
“我叫的代駕堵在了路上，你可以載我嗎？”他突然這麼提議。
“當然了。”開車而已。
我接過他的車鑰匙，進了駕駛位才發覺不對勁，大陸的車是左舵的，以往我都是坐在副駕駛開車的。
但是除了方向變了，其他的應該都是一致的吧，我想。
我在腦子裡鏡像了一下我要做的動作，遲鈍了半天才發動了引擎，然後沒走兩步就慣性地踩到了煞車。
“抱歉，我只在香港開過車，香港的情況與這個完全相反，要不然還是等代駕來吧。”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算了。
“你在香港工作過？”他問我。
“我在香港長大。”我真怕他考起我廣東話。
“香港很漂亮，維多利亞的夜景很美。”他讚嘆道，“如果不是你穿了高跟鞋，或許我們還可以去外灘走走，我知道一個絕佳的視野，看起來不會比維港差多少。”
我們沒等一會，代駕司機就來了，一路上，我們相互交換了名片。
我只是匆匆瞥了眼他的名片，就放進了手袋。
但他還偏偏對著窗外的霓虹燈，看清了我的名字。
“栢小姐，”他看著我，“你的名字很少見。”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應付他的聊天，我白天工作太久，頭就會變得昏昏沈沈的，只想回家躺著。
“能讓你記住就好。”我望向窗外，打起精神回覆他。
到了水杉路，我們還是乘原來那部電梯上去，他居然還記得我住幾樓，主動摁了樓層。
“你的腿還好嗎？”他問。
“有你關心的話，我想它會一直好下去的。”
我幾乎是下意識蹦出這句話，脫出口後才覺察到這句話實在太過輕佻，趕緊正經地補充：“其實之後那種情況再也沒有出現過，多謝掛心。”
我真是一個張口就來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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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租住的小區有年頭了，房子也很小，不過千呎大。
好在我一個人住，也不算太擠。
客廳只放著一個按摩椅，還有從單位年會抽獎送的仿古長條凳，牆上除了晉啟水貼的兒童拼音海報，還有同事去喀什旅行帶回來的掛毯伴手禮。
硬要算的話，可能是種“前衛的”混搭家裝風格。
我基本沒有什麼朋友。
上一次來我們家的人，還是在市劇院前碰到的葉阿姨，也就是醫院裡台灣妹妹的外婆，她很久不見我，有說不完的話，於是我請她來家裡坐坐。
平時光顧家裡最多還屬晉啟水，他喜歡抱著女兒來我家，然後對著我空空蕩蕩的房子大發雷霆。
“臥室只有床墊，連床頭櫃都沒有；餐廳沒有餐桌，灶台跟新的一樣；客廳裡沒有電視、茶几、沙發；最關鍵的是，你們家都沒有一個垃圾桶，你完全不產生垃圾的嗎？”
晉啟水說這比他在倫敦求學時寄人籬下的日子都不如。
我說垃圾桶在洗手間，風筒下面的櫃子裡；現在手機都刷不過來，我自己是看不贏電視；我一個人吃飯，要什麼餐桌呢？在洗菜池旁邊對付一口得了；灶台一塵不染是因為煮飯阿姨幹活得力，每次做完菜打掃得乾乾淨淨才肯走；床頭櫃但凡好用誰不用？又難看又佔位置，我有需要的藥片和眼罩直接用書夾起來就可以了。
“你現在是怎樣？和流浪漢比誰更會過日子嗎？”他留他女兒在客廳的按摩椅上玩著玩具，拉我到一旁低聲教訓。
我說是，“我攢錢買房嘛。”
晉啟水“呵”了一聲，細數起我每月的花銷，家政阿姨、煮飯阿姨、按摩理療、美容院、健身房……，說我在吃穿用度方面才不虧待自己，只是不願意好好經營這個家而已。
“你能不能好好拾掇自己？多出去逛逛？多認識點朋友，看看別人家是不是也像這樣蕭條？”晉啟水看不慣我整日素面朝天，黑白灰的著裝來回換。
可他根本就不懂，上班已經消耗我的全部力氣，我那還有什麼心情去搞什麼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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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霑意好像是第一次這種“新潮的”傢俬搭配，醞釀了一會才說：“你家真的挺特別的。”
他被晉啟水的兒童拼音海報吸引眼光，問我家裡怎麼會有這個？
“我表弟嫌我普通話太差，要我每天照著念。”
他被逗笑，“效果怎麼樣？”
“效果就是最後去報了普通話的網課。”
我從書房拿出一對蒲團，邀請他坐下，然後去廚房抽了塊編織紋理的墨色隔熱墊，鋪在客廳的地板上，放上紅酒。
“法國客戶給的紅酒，好像名氣還不小，”我從禮品袋裡拿出一隻，“要試試嗎？”
“可是我今天已經有些醉了。”他似乎不情願。
是不是紅酒不合他的意？
於是我掏空家底，把客戶送的各式各樣的酒都翻了出來，足足有七八種。
“你不會是想賣給我吧？”他被我的阵仗吓到。
我有些口渴，從冰箱裡拿出一罐牛奶倒在陶瓷杯裡，我飲下一大口牛奶，“本來是想和你碰杯的，看來今天不是好時機。賣，就更說不上了，說好我要回報你的。”
顧霑意狐疑地看著我：“你要用牛奶和我碰杯？”
我沈默，這好像的確不太妥當，只能調轉話題：“你在餐廳和人把酒言歡，我還以為你很愛酒的。”
他揚起嘴角，“原來你早就注意到我了。”
我點點頭，實在是很想把這一身禮服給換了，再去沖個涼，這能減少我一小部分疲憊感。
“所以你介意我用酒回禮嗎？”我滋生出送客的念頭，不想他繼續和我周旋，“或者我有其他什麼得意的東西，到時候再打電話送給你。”
這次我肯定不會把名片撕掉。
“不會，你讓我來這裡，就只是為了送酒給我吧？”他不甘心。
“行吧，”其實我已經從同事那學會了正宗中國人的禮數之道，“下次我請你吃飯。”
顧霑意問是哪個虛無縹緲的“下次”。
我想了想，最後忍痛把周天中午的電影時間割讓給他。
“下週中午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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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啟水喜歡把他女兒放在我家。
但是這個小孩子除了會叫我一聲“姑姑”外，滿嘴都是閩南語和上海方言，我們完全無法交流。
於是，我不止一次地向他發出逐客令：“人類幼崽與我家風水不合，快把她接走。”
晉啟水只能放下工作，來我家哄晉詩秀，使出萬千解數，也不敵月嫂的一個iPad出馬。
他要我週末和他們一家去周莊玩玩。
“我有事。”這週約好了和顧霑意吃飯。
“你就不能把你什麼美容、健身的項目挪一挪，有什麼比家人團聚還重要的？”這幾年我的週末的確是這樣過來的，沒有一點突破性。
“約好了人吃飯。”我說真是有事。
“葉阿姨？”晉啟水對我的朋友關係網了解得一清二楚。
“不是，你不認識的人。”我就可煩晉啟水愛刨根問底這點。
“男的女的？”他還追問。
“不男不女。”我沒好氣，乾脆把顧霑意的名片甩給他看。
他看到後大吃一驚，“你怎麼搭上這號人的？”
我才不會說我是怎麼出糗遇到顧霑意的，動了動腦筋，騙他：“拼車的時候認識的。”
“這也行？”晉啟水說我真是撞上狗屎運了，他緊緊盯著顧霑意名片上的介紹，“摩根大通的部門CEO，居然被你拼車碰見了？”
我管他摩根通不通，幹我什麼事。
“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我讓晉啟水快點上路，下班後的時間珍貴，我耽誤不起，我只想在床上賴著。
“顧霑意喜歡男的嗎？”他沒頭沒腦問了句。
“這個不清楚。”我才和顧霑意見了兩面。
“那我認識有什麼用啊？！”晉啟水說我真是比他還不上道，“你趕緊想辦法把他搞定啊！”
“您早點歇著吧您。”我把他往門口推。
他死死地扒著門檻，痛斥我的不開竅：“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叫你裝個電視你不聽，你去看看新聞聯播好吧！你和顧霑意好上了，新聞聯播前十分鐘播的都是你家裡人！”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章回拾壹：無心（栢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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