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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回拾:失控(栢視角) ...

  •   我叫栢緋壺,是個孤兒,在香港的保育院長大。
      聽院長說,我的父母是從大陸泉州非法過境到香港打工的,直到他們離世都沒有拿到正式的身份。
      我在的這家保育院是英國人開的,老師也不少是英國的僑民。日常,我們以英文溝通,這導致我的廣東話很差勁。
      成年後,我在上海找到了份工作,是家越劇文化交流中心,他們缺少一名可以流利翻譯及回覆海外文書的文員。
      三年前,休年假的機會,我去了趟泉州,很湊巧地,我找到了我母親家裡還留在泉州的姊妹。
      我喚她聲“姨母”。
      姨母二十多年前嫁給了當地一戶姓“晉”的人家,膝下僅有一獨生子“晉啟水”,小我兩歲。
      晉啟水在國外讀高中時,偷嚐禁果,未婚先育了一個女兒“晉詩秀”,現在快六歲了。
      姨母和姨父嘴上一直對晉啟水恨鐵不成鋼,但心裡委實很喜歡這個小孫女,加上晉啟水工作又忙,這個孫女就一直由老人代為照顧。
      晉啟水和我一同工作在上海。
      為了方便他偶爾見見女兒,兩老順便在晉啟水住的小區裡,買了套與他相近的房子。
      工作之餘,我時不時便去老人家一聚。
      姨母十分歡迎我來,“家和萬事興”,是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其實她講的話,我不完全懂。她講閩南話,比廣東話還難聽清白,所以很多時候,我都是低頭吃飯。
      晉啟水體恤我溝通有礙,總在我和姨母姨父間黨翻譯。
      有時候哪一方講得快了些,他都要頭疼,氣得雙手交叉抱胸:“全家都是中國人,一邊講英文,一邊講閩南話,算我求求你們了,能不能大家一起說普通話啊?!”
      他送我一張兒童拼音海報,和他女兒的一模一樣,掛在我家客廳的牆上。
      從此,每一個來我們家作客的朋友都要問一遍這個海報是怎麼回事。
      顧霑意也問過這個問題,當他第二次來我家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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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三年前的一個雨夜碰見顧霑意的。
      那天,我才搬到水杉路的舊小區裡,剛給樓下與搬家公司的師傅結完帳,轉頭就倒在了電梯裡。
      我的腿被電梯門夾來夾去,他跑過來扶起我,把我送回了家。
      我被他放在家裡的沙發上,想著給他倒水,雙腿卻還是怎麼都動不了。
      我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
      他關切地問我怎麼了?要不要去醫院?
      我搖搖頭,説我就是太累了,緩一會兒就會好。
      顧霑意見我沒有往下聊的意思,留下了電話,然後道別走了。
      我在病發的時候,一貫沒什麼好脾氣。
      我想,我那時候的表情一定很難看,才把顧霑意嚇走的。
      顧霑意走後,我像個下肢癱瘓還失去輪椅的健障人士一樣,用雙手拖著身體,去紙箱裡翻開藥盒,把我每天定時定量的藥吃了。
      是的,我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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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頭一回發病,要從五年前目睹了一場嚴重的車過開始說起。
      那陣子我才收到交流中心的錄用短信,剛去做了入職體檢,從醫院拿了報告單回來。
      報告單上顯示,我的身體狀況一切良好。
      這其實和我預想的結果差不多,我很少生病或者感冒,從小如此。
      我記得體檢時,眼科大夫不可思議於我能把視力表看個邊,“現在的小孩從小就掛個鏡子,你還能有這視力!”
      他不知道的是,相比從前,我的眼睛已經模糊許多了。
      為了慶祝自己成功找到工作,我買了份Tamales當晚餐,還特意去進口超市拿下了一瓶Aguardiente。
      我喜歡Aguardiente的茴香味道,這在酒中很特別。
      平時我常常用飲料勾兌Aguardiente來喝,但今天實在太值得紀念,我都沒想,一下子就對嘴吹了半瓶。
      我喝得很盡興,因為這隻Aguardiente還是以前的味道。
      回家的路上,在一個十字路口,我走在人行橫道上,距離我很近的一個轎車闖了紅燈,被拐彎的大貨車迎頭撞上。
      轎車直接被掀翻,底盤和頂棚調了個方向。
      駕駛轎車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我清晰地看著她頭髮裡的血流下來,一直流到她的毛衣領口裡;她化著一臉濃妝,血水從她的假睫毛上沖刷而過,一股一股地滴在她的下巴上;她的那雙珍珠耳環很大,把她的耳垂都拖著往下拽,受到巨大撞擊後的它還在輕輕迴盪,看起來像是這幅畫面裡尚有生機的東西。
      我從沒有親眼見過一場車輛事故的發生。
      熄燈後,我躺在床上,腦海裡揮之不去的,仍舊是這場車禍的樣子。
      於是在午夜,我被驚醒。
      我一點也喘不上氣,心跳飛快,但是感覺下一秒心跳就會停止,我有一種極度強烈的預感——我要死了。
      臥室裡並不冷,但我就是止不住地打寒顫,手也發抖,對死亡的恐懼佔據了我的全身。
      我試圖下床去找任何一個可以讓我深呼吸的紙袋,卻在雙腿觸地的那一刻,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我對腿有感覺,只是它動不了!
      我掐它,會感覺痛,可它就是站不起來。
      我感到害怕,哭著在撥號介面按下了“1”“2”“0”這三個數字。
      醫務人員給我了氧氣袋,架起我坐到了輪椅上,把我推去了急診。
      急診科醫生希望我盡可能地呼吸平靜,然後聽了我的心跳聲,又查了我的血氧情況,最後得出結論。
      “指標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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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交流中心請了假,在醫院接受了一系列檢查。
      主治醫生問我:“之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我搖搖頭。
      她又說:“最近有什麼心理壓力或是生活上發生什麼改變嗎?”
      “Why?”我不懂這和我的症狀又什麼關係。
      她翻看著我的報告單,“你的身體沒有任何器質性的病變,我懷疑你更多的可能是受到了心理方面的影響。”
      “什麼叫‘器質性’?”我拿出翻譯軟件,想要找到這個中文的英文單詞。
      她一邊幫我找到對應的英文,一邊同我解釋:“就是器官沒有出現病理性損傷,你的臟器都是健康的。”
      那我為什麼還會出現那些糟糕的症狀?
      我不解。
      “有的時候,心理壓力也會反映到身體上,比如有的學生,在考試前就會忍不住想嘔吐,但是考試取消,他又會變正常。”
      醫生建議我去上海精神衛生中心看看,説那邊有這方面權威的專家。
      我在她的建議下掛了號,然後收到了專家開的住院通知書。
      我看著診斷書上的定性:“重度抑鬱症”“重度焦慮症”“驚恐發作”,心裡鬆了一口氣。
      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抑鬱、焦慮是城市居民泛濫的症狀,吃藥就能解決。
      專家向我解釋,我那天晚上出現的症狀就是“驚恐發作”。
      我問他能不能吃藥?
      “你來住院也是吃藥。”專家說。
      那我更不懂為什麼一定要換一個地方吃藥?
      “住院的效果更快更好。”專家惜字如金,叫我考慮好再來找她。
      我拿了幾盒藥回家,看了眼醫院裡水泄不通的人群,只覺得吵鬧。
      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自驚恐發作的那天起,我整夜整夜開始睡不著,就算吃了藥,也只夠麻醉我了幾個鐘,然後又在午夜醒來。
      就這樣,我晚上壓根睡不了一個好覺,白天更覺得睏,可是交流中心總是有那樣多的文件等著我翻譯,我不能懈怠。
      而且愈是疲憊,我就愈感到心跳的明顯,它跳得很快,好像要把這輩子該跳動的全跳完似的。
      甚至有時候我還能在十個手指的指腹上感受到心臟的跳動,我不敢告訴任何人,這聽起來太不可思議了。
      是抗抑鬱藥的副作用而已,我對我自己說。
      然後沒過幾天,在半夜,我又出現了驚恐發作的情況,心跳聲也很誇張,已經不滿在我的指間跳動,開始在全身的皮膚遊走。
      我記得急診室的夜班醫生說過,沒有器質性的損傷,我的身體就是健康的,這些異常的感受都是心理壓力導致的。
      可是她沒說,這種感受能快要了人的命。
      特別是驚恐發作的那一刻,窒息感和瀕死感比災難片裡的海嘯還要兇殘,一瞬間就能摧毀我的所有心理防線,讓我只想求饒。
      這次我有了經驗,不斷深呼吸後去服了藥,然後站起來在房間晃悠,反正今晚肯定是睡不著的。
      如同谷歌上描述的一樣,驚恐發作一般不會持續很久。
      我覺得這就像高強度運動後肌肉釋放的乳酸一樣,疼一疼就會過去的。
      因此我又繼續捱了半個月,覺得沒選擇住院真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不然我都不敢想我的信用卡帳單會有多難看。
      慶幸保住了錢包的第二天,是個工作日,我正在書櫃翻找越劇報刊的時候,突然感覺腿部不受力,順勢坐到了書櫃旁邊的梯子上。
      那一刻,我向專家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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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見我是香港人,把我安排進了隔壁床是台灣小妹妹的雙人房。
      我在病床上翻譯著交流中心的文件,台灣妹妹就一邊看著護士長給她扎針,一遍等護士離開病房後,俐落地把針頭拔掉。
      第一次見時,我反應了許久,最後告知自己:畢竟叫精神衛生中心,精神稍微衛生一點的人肯定也進不來。
      病房的生活相當規律。
      七點不到,天花板的大燈就自動亮起來,也不知道是多少電壓的供電,燈光完全能透過眼皮,比X光還有效果,刺眼得你壓根睡不著。
      我不掛水,每天去外出做經顱磁治療。
      經顱磁是種物理干預的治療手段,實際就是一個手掌大的圓盤貼在你的額角,然後傳來一陣陣規律的金屬小球一樣的敲擊聲。
      我的主治醫生就是那位專家,她一個星期能帶著團隊查幾次房,看看我的狀態怎麼樣。
      她問我有沒有感覺好些,我一邊答,她的助手就在一邊記。
      “後腦勺有時候會麻痺,還像吃了薄荷一樣的冰冰的、酥酥的感覺。”我說我是住院吃藥後才有這種症狀。
      “正常反應,不用過於擔心。有什麼事和護士反應。”專家可能是看過太多病人,已經見怪不怪。
      她這話還沒過24個小時,當天夜裡我就又驚恐發作了。
      這時我才發覺我發病有多嚇人,隔壁床的台灣妹妹鄧大眼睛看著我,可我也不是故意要嚇她的。
      我止不住地顫抖,一口氣提不起來手也一直抖個不停,肯定特別像《Resident Evil》裡準備對人類發起攻擊的喪屍。
      台灣妹妹的陪護是她的外婆,她看我這樣難受,趕緊過來替我順了順背。
      我在滿腦子的恐懼感與瀕死感裡扒開出一絲感恩的心,衝她道了聲謝。
      她寬慰我:“沒事的,茉央也是這樣,一緊張就發抖,手啊,背啊,抖個不停,一模一樣的呀。”
      原來台灣妹妹叫茉央。
      我起身,慶幸腿還能動,去護士站說明了我的情況。
      “我的心臟跳動得很厲害。”我強調說。
      護士說她也無能為力,她查看了我的病例,發現我已經吃了晚間的藥。
      “我現在只能給你睡覺的藥,你要嗎?”
      我說那就不用麻煩了。
      為什麼沒有什麼藥物是能夠止住我的心悸的呢?
      心慌真的讓人無法冷靜,更別提思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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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次驚恐發作之後,我好像得到了台灣妹妹一家的認可。
      她們似乎終於認為我是個多少有點病的人,而不是成日對著電腦敲鍵盤的機器人。
      台灣妹妹的外婆姓“葉”,我喊她“葉阿姨”。
      她聽我這樣喊她,笑著叫我別這樣取笑她:“叫我阿婆啦,你看起來和茉央差不多大。”
      她問我多大。
      我想了想我證件上的出生年月,“十九歲。”
      “是的伐?茉央十三歲,你們差不多哇。”
      原來茉央這麼小。
      我想起每天護士打針前念的名字,“矢花茉央”,説在大陸很少見過姓“矢”的人。
      “是姓‘矢花’啦!”葉阿姨糾正我。
      兩個字的姓氏?
      “我們茉央的爸爸是日本人,所以我們的名字有四個字。”葉阿姨補充說,茉央家是中日跨國婚姻,媽媽是台灣人,爸爸是日本人。
      我看了眼茉央,很快又盯著電腦,隨意地找了一句中文開始翻譯,卻心不在焉,把一句話翻譯得支離破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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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足足在醫院住了五個星期,才被主治醫生判定情況穩定,被準許出院。
      離開住院部的那天,我提著滿滿一個布包的藥,聽護士最後叮囑我一邊飲食禁忌。
      “碳酸飲料、酒精、咖啡、茶,都不要碰。”
      我說可我很愛奶茶。
      “含茶的都不行。”護士不容置疑。
      就這樣,我再沒碰過任何碳酸飲料、酒類、奶茶,還有咖啡,整天只能與冰水相廝守。
      這一廝守,就是兩年。
      兩年後,我終於忍受不了每天長達一個多鐘的通勤時間,下定決心去交流中心附近租了一個單人公寓。
      於是,我遇見了顧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章回拾:失控(栢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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