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万事俱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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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倒也用不着这样……”杨恒道失笑，毫无诚意地反驳。
毕竟言易枋的建议的确很适当，莫图南当日接济的三十多两纹银虽然还有大半，但杨恒道心里却也明镜似地雪亮，对于囊中羞涩的他俩来说，接下来的难以预估的漫漫人生路，才是正儿八经的重头戏。
与言易枋对视良久，杨恒道终究是叹气采纳，他回到客栈里翻捡出言易枋那件破烂的血衣，把袖子剪下来用热水洗了，又花了三文钱去裁缝店里缝缝改改，勉强往言易枋身上续了一截儿，那件破衣才彻底寿终正寝。
接着袖的衣裳确实有些不伦不类，言易枋对此却丝毫不在意，他知道杨恒道愧疚，所以很贴心地出言宽慰：“捉襟不见肘可比衣不蔽体强太多了。”他岔开话题，“咱们此行去楚州，路上要多久你心里有数吗？”
“嗯，快马加鞭，小半个月就到了。”杨恒道应道，他想起莫图南当日也是这么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恍惚中，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竟有了一种奇妙的重叠感。
“那正好，你陪我去西市买个称手的兵器吧。这个钱可省不得，万一路上遇着点什么事，我好歹也是个帮手。”言易枋提议道。
西市街尾有家打铁铺价格公道，花样也多，从农具到兵器一应俱全。杨恒道觉得言易枋的建议句句在理，依言去了，只见各色铁器都锃光瓦亮地靠着墙边一溜儿排开，明晃晃地照映着人脸。
杨恒道挑花了眼，只觉得这柄剑也好，那把刀也快。他拿起一对手斧，对着言易枋调侃，“有没考虑当个刀斧手？”
感觉自己被埋没在诸多兵器中的言易枋也很难不激动，何况这是他记忆中首次需要离开颍川，童年往事他早已不太记得，此刻竟首次有了一种畅快呼吸的感觉。
“之前让你和我一道出门，你偏不去，说要在家，这会儿怎么把那日的倔脾气全给忘了？”杨恒道见他表情丰富精彩，忍不住打趣。
其实这么多年过来，言易枋的身世杨家人虽然没有主动提及，可来自周遭邻居的指点评论却给了他不少的潜在压力。
随着时间推移，言易枋越是懂事，就越来越有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拘束与自知，自小到大吃穿用度都由杨正业一手照应，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与杨恒道一样心安理得地游历天下，体验人生。
杨恒道却没有觉察言易枋的此时的尴尬与敏感，他用肘部碰了碰言易枋，“快选柄剑吧，怎么愣着不说话？”
言易枋抿了抿嘴，避开杨恒道的眼神，拿起一支软鞭在手里掂了掂，“这个铁鞭挺好的。”他大声问道：“卖多少银子？”
“三十文！”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得正旺，一旁的小学徒忙着拉风箱，负责锻打的老师傅则探出半个大汗淋漓的脑袋来迅速一瞥，很快高声应了。
“我要了。”
爽快至极。
“鞭？”杨恒道奇了，言易枋从小都是与自己对练剑法长大，怎么说首选都应该是剑，此刻弃长取短着实有些令人难以理解，“你什么时候改用鞭了？会用么？”
言易枋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却执鞭抖腕，随即在空中甩出了一个响亮的鞭花，然后满意地抚摸着握把，有些迟疑：“我立过誓不再用剑。”他伏在杨恒道耳边，悄声提醒，“何况剑不是比鞭贵么。”
称手兵器既已到手，那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二位爷这是要出远门儿？”客栈伙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两人，可那晚血淋淋的印象尤为深刻，仍留着当时活见鬼的阴影。今日倒是头一次见到言易枋如活人一样有生气地与杨恒道谈笑风生，竟有些呆住。
言易枋不答，却忽然问道：“那日给你的五两纹银还剩下多少？”
伙计愣了愣，断然没想到言易枋竟有想要要回银子的意思，他翻开账本，有些不甘不愿：“还有三两十文钱。”
“帮我结了。”言易枋看在眼里，面无表情的掂了掂找回来的银子，转手却又交还给那店伴。“这是我给你的辛苦费。”
见对方瞠目结舌的呆立半晌，不免提点道：“你既兼着账房先生的差事，公账私账的事还得做得干净漂亮。”
“是是是，这位爷说得是。”那店伴似受到感染，这边忙不迭地应着话，那边则千恩万谢地收着银子，一张嘴几乎要咧到了后脑勺，发自内心地感动欢喜，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寻求神佑，今天可真是老天开眼祖宗显灵，可别让他们再回来了！
杨恒道点头，不忘交代：“若有人打听我们可知道要怎么说？”
那店伴反应也快，拍了拍胸脯承诺道，“二位爷爷放心，不就是装个瞎子的事么，心里有数。”见二人又均是轻装上路的架式，又到后厨房拿了几只馒头塞与杨恒道。“二位爷若是要出远门，路上不免舟车劳苦，不带干粮怎么行。”
杨恒道与言易枋对视一眼，珍而重之地谢了，从此这漫漫长路，还得靠他们自己去走。
当杨恒道再次踏入聚福客栈的时候，楚州城内瑞雪初降。
南方的雪远不像中原那般凛冽粗犷，杨恒道觉得近日来各种复杂情感正如同雾凇沆砀般，绵延不绝地压满了自己的内心。
故地重游，杨恒道丝毫也高兴不起来，长生门在江南一带名气很大，医家与其余各派略有不同，虽有内向外向一说，但既然都是悬壶济世，各大派系多少都有自己的药铺，医堂等生意能做，毕竟堂内上上下下几百张嘴，都还是要等着恰饭的。
所以百年下来，也就渐渐不再区别内外，真要说来也就是喻泭在同行中一枝独秀，将原本走着外向路子的九灵墟变成了隐于庙堂之外的内向帮派。
长生门的生意如日中天，楚州城内更是和各大钱庄都有业务往来，着实不算难找，可当杨恒道领着言易枋在长生门的外堂意外撞见莫玄清时，就忽然隐隐觉得事情不妙。
“我…我就是那个莫图南让我来念书的杨恒道！”杨恒道不知是求医心切，还是求学心切，饶是见了莫玄清，表达能力一落千丈，将这一通话说得乱七八糟狗屁不通。
“杨恒道？”莫玄清更是一头雾水，没听过儿子有交代过什么姓杨的小子啊？
说实话，莫玄清这人比较自负，短短几年时间，能将长生门运作得风生水起，上下号令几百号人的莫玄清自有他的过人之处，除了不大会教孩子外，莫掌门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资本很有派头的！
所以思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想来偷师的吧？”莫玄清上下打量了杨恒道几眼，半是得意半是嫌弃地摆摆手，便下了逐客令，“请吧。”他朝着门口的方向对着杨恒道抬了抬下巴。
“真的是他让我来的！！他说要我……”杨恒道着急澄清，却被莫玄清毫不客气地打断，“差不多得了啊。”
他确实有些生气，本来么，养不教父之过，独子流浪江湖当乞丐的事情传出于已经就有够丢脸了！杂书看多的莫掌门本想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为掐断经济来源就能轻松迫使儿子乖乖就范，却不想正中莫图南下怀，他倒好，干脆当个叫花子乐得逍遥自在。
杨恒道却不想放弃，他执拗地站在一旁，与莫玄清两人大眼瞪小眼。
“算了。”言易枋有些看不下去，淡淡劝道，“咱不求他。”
“嘶…”莫玄清听见言易枋声音，好奇回头，认真地盯着言易枋片刻，颇有兴趣地评价，“这个倒有点意思。”
他逼近言易枋身侧，不顾他反抗，一把扣住言易枋的手腕，没等言易枋反应，他的三指就已在言易枋的寸口脉上悉数点过：“嗯……用了聚元丹？”莫玄清觉得这事儿真是巧极了，聚元丹是长生门独创，专解草木之毒，言易枋的脉像却没这么简单，如果不是瞎用，凭长生门的外堂本事，绝不会只以一瓶聚元丹就敷衍了事。
所以莫玄清更加确定了“偷师”的想法，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聚元丹是谁给你的？”
言易枋不答，用力一挣，倒是极有骨气，看向杨恒道。“走吧阿恒。”
杨恒道见莫玄清胸有成竹的模样，却是被烫到尾巴似的一个激灵，眼神直白而笃定：“你能救。”只是不等莫玄清回答，便被言易枋不由分说地拉走。
“你发什么神经？”杨恒道佯怒道，言易枋的伤是他最重要的心结之一，如今解铃人近在咫尺，言易枋这会儿拦住他又是几个意思？
再看言易枋。
言易枋的反应的确十分反常，他的牙关咯咯作响，连手掌上的骨节都被攥得发白，如负重般喘着气，整个人都籁籁发抖着，“我不要他救。”
“怎么了？”杨恒道见他状态不对，一语中的。“你有事瞒着我。”
“方才你没注意，堂内药柜上雕的那支杏，我见过。”言易枋深吸了几口气，默默答道。
他越是平静，杨恒道就越觉得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万事俱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