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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变故(三) ...

  •   言易枋伤重余生,心力交瘁,这放心一睡,便一直睡到了掌灯时分。他一手撑着床缓缓坐起,只觉得原本刀割火燎的后背此刻冰凉清爽,竟连痛楚都减少了几分似的,不禁觉得惊奇。
      转头打量四周,已不见杨恒道的影子,桌上则摆了个枣红色的双层梨木食盒。言易枋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三口两口灌下之后,顺手便掀开了食盒的盖子。里面的东西倒也简单,一碗南瓜粥,一碟清蒸茄子,一盅黄酒煨蛋。
      阔别数月,想不到杨恒道竟越发细心周到,食盒的底层甚至用铜茶海拢了几块烧过的木炭小心地暖着。
      “你醒了?”
      杨恒道推开门,见言易枋正坐在桌前一口接一口地喝粥,原本悬而欲坠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地。
      言易枋眨眨眼,没说话,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粥。
      “胃口倒不错。”杨恒道在他身边坐下,“你的外伤虽重,却无关要害。只是…”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言易枋,“你中毒了?”
      言易枋面无表情地听完,毫不意外,慢条斯理地吞下一口蛋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杨恒道目不专睛地盯着他,语气很是笃定,“你身后的伤口青黑,不是正常血色。”言易枋一边夹了条茄肉一边笑道:“出门几个月,看来长了不少见识。”
      他沉思了一会儿,“那日有人找上门来,说要管婶娘借嫁装来瞧。我只当是婶娘娘家里来的客人。便去里屋通报。”
      杨恒道听到他说“那日”,浑身一震,似乎已经知道言易枋接下去要说什么,他低着头,沉默着,紧握的双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颤抖着。
      言易枋的眼神迅速地扫过杨恒道的脸,似有不忍,却又继续道:“可我把来人的样貌与婶娘细说了,婶娘又说她不曾见过。杨叔叔本想随便打发了他们,只是他们怎么也不肯罢休,还说容我们考虑几日,我右眼皮直跳,又总觉得心头发慌。”他停顿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五天后那人果真依言来了,一早就领了许多人堵在门口…见婶娘仍然不肯拿东西,便作势要闯,被杨叔叔拦住,他还远远地喊我,说要让我带着婶娘先走,我拉着婶娘想从后门出去,结果没想到有人从墙上跳了下来,拿刀就劈……婶娘……她……她……”言易枋越往后却越发不可自抑,喉头哽咽双唇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泪流满面,似乎不愿再继续细谈,只是非常努力地定了定神:“再后来的事你都已经看到啦。”
      “你为什么不早说?!”杨恒道红着眼睛咆哮着,他一把拽住言易枋的衣襟,“为什么不早说你有预感?!你如果早说的话……早说的话……”
      自从出事以来,杨恒道的脑海都始终混沌不堪,他心中虽早已有过各种假设,但终究有很多细枝末节杨恒道都不敢去想。
      他在处事上虽是条理清楚,却对所谓“真相”能躲则躲矛盾至极,如今他听言易枋讲起,沉积已久的悲愤感如失控的洪流一般铺天盖地地奔涌而来,杨恒道再也绷不住,伏案痛哭着。
      又着实有一股无名野火从心底“噌”地一声暴起,他克制不住,一股脑地将这些都迁怒于言易枋,却是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遍万遍。
      言易枋低头不语,伸出手似想拍拍杨恒道的肩以示安慰…,却又最终作罢,只是看着痛哭的杨恒道默默流泪。
      杨恒道不知哭了多久,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抓起秋水剑,“我要报仇。”言易枋吓了一跳,慌忙拦住他:“人海茫茫,你要怎么报仇?”
      杨恒道奋力推开他,眼里似已有疯意:“我不管!我平生最不怕的便是那杀人的刀!!”言易枋伤毒未愈,本就比较虚弱,几番拉扯后几乎是急火攻心般,又“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黑血。他又气又急又悲又痛,胡乱喊道:“你若非要去送死我不拦,可你费尽心思救我做什么?!”
      杨恒道见他再度呕血,心中又悔又怕,赶忙伸手去扶他,又记起言易枋说见过来人样貌,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小心问道:“那你记得那人生得什么模样?”言易枋一笑,靠着杨恒道的肩喘着气,淡淡摇头:“我记不得了。”
      杨恒道一笑,不置可否,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只鸽子是不是你放的?”
      言易枋一愣,反问道:“什么鸽子?”
      面面相觑。
      太奇怪了!杨恒道猛地想起当日莫图南提醒他的“小心有诈”,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强自冷静,如今千头万绪似在脑海里打了个死结,无论是或是血海深仇,都如同千钧万担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就是初涉江湖的青涩少年,又并非出自什么名门世家,父亲杨正业早年做过押镖的生意,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在恩怨生死里沉浮捡命。杨恒道早慧,只可惜武学方面缺少良师提点,但胜在意志坚定,起早贪黑以勤补拙,只是十年磨一剑,名为杨恒道的这柄剑还不够锋利。
      眼前言易枋的伤势也着实叫人头大,在他昏迷期间,杨恒道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郎中来瞧,都只推脱说学艺不精,然后千篇一律地叹惜:“小兄弟还是另请高明罢。”
      杨恒道却不死心。
      他默默盘算起莫图南交代的那半瓶药来,草木诸毒也好,金石丹药之毒也罢,人命关天,走投无路之下也只好当作是盲医治死马。胡乱倒出几粒药丸,小心翼翼地喂给言易枋吃了,如今见他能坐起喝粥,大为高兴,连绵几日的阴郁心情也都一扫而空。
      只是言易枋身体里却又像埋了一颗时刻会爆炸的雷一般,令人手足无措。是药三分毒,杨恒道更加不知道莫图南的那瓶仙丹究竟是吃得还是吃不得,于是直言道:“那你可知是中了什么毒?”
      言易枋摇摇头,轻笑出声:“阿恒,杀手可不做慈善。”见杨恒道脸红,又不忍戳穿,“其实咱们得先找个地方住下。”
      杨恒道思考的也是这个问题,重伤的言易枋根本走不远,所以找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便成了迫在眉睫的要紧事情,更何况言易枋的伤得治毒得医,自己的诺言也得兑现。
      所以杨恒道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地方,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暂时先住在这里,等你的伤再好一些,我们就去长生门。”
      “灯下黑?”言易枋一愣,马上会意。
      两人相视一笑,一场博弈而已,反正退无可退,倒不如静观其变。
      莫图南那药确实是好药,言易枋的伤好得很快,深可见骨的刀伤竟在短短半个月内恢复得只剩一道狰狞的长疤,中的毒也没有发作的迹象。杨恒道觉得这段时间里自己就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煎汤换药侍水端茶,劳心劳神地忙碌许久,时至今日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喘上一口气,失去至亲的痛苦却也在这安静的午后再次如野火燎原般席卷而来。
      “阿恒。”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胶着又沉重的气氛,言易枋忽然开口。杨恒道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一只空茶碗,短促地应了一声,“嗯,咱们去楚州。”他将秋水剑负于身上,简单地换了身衣裳。
      言易枋的衣物还都在家中,杨恒道想到当时父母的尸骨还没来得及安葬,自己这个做儿子的甚至连入土为安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没能为爹娘做到,杨恒道自责极了。
      “我先回去一趟。”
      他一夜长大,那天之后杨恒道没有再提报仇的事情,言易枋看着他,始终不大放心。
      “我陪你去吧。”言易枋应道。
      杨恒道没有反对,可言易枋先前的衣服已被剪坏,杨恒道翻了件自己的旧衣出来扔给言易枋,“将就一下吧。”
      二人都正值如竹节般窜高的年龄,言易枋接过衣裳换上,果然什么都合适,袖子却嫌短了。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杨恒道看似一脸嫌弃,却用力替他扯了扯衣袖,言易枋配合地缩着手,显着实有些狼狈。
      “不要紧,回家再取一件给你。”
      杨恒道勉强一笑,不再言语,就这么任由言易枋跟着,可直到他看到门上贴着的两道封条时,还是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门上。
      果然,十四岁的杨恒道已经没有家了。
      “阿恒……”言易枋若有所感,急切地去抓杨恒道的手,劝慰道,“叔婶他们应该已被官府安置…咱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杨恒道恍然未闻,他温柔而深情地抚摸着大门上木质纹理,仰天大笑之余,眼泪却流了下来。他轻轻回握住言易枋的手,有些抱歉,“这件衣裳你穿不上,我还是给你买一件吧。”
      “不必。”言易枋满不在乎,“我那件被你裁了的衣裳呢?把袖子接上就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变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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