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变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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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道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才刚刚往大门里跨进了一只脚，便发现有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彷佛“咯噔”一声，悬了数日的一颗心重重地坠入腹中，似长出利爪，抓肝挠肺般撕扯着五脏六腑，叫人痛不欲生。杨恒道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却依旧坚定地拔脚往前迈了一步。
“什么人！”
几乎同时，内院便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轻声怒喝。
——有人活着！
杨恒道浑身一个激灵，眼角几乎要迸出泪来。他如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实在不敢冒然直闯，于是足尖一点，从西角门处悄然翻进了内院。他极为警惕地环顾四周，马上发现了近乎奄奄一息的言易枋。
“易枋！”杨恒道惊叫一声，急急跑去将趴倒在血泊中的人扶起。“…阿…恒？”言易枋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杨恒道身上，他极为努力地抬眼辨认了一下，又吐出一口血，右手却死死抓住杨恒道的衣襟。
“你怎么样？”杨恒道见他后背上的一道伤口，深且宽地，从肩胛一直拖到了腰间。大惊失色下，杨恒道手法老练地封住了他身上几个要穴止血，言易枋轻咳一声，额前的几缕头发已被虚汗浸透，“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娘呢？！”杨恒道的表情悲切而痛苦，他的眼泪打湿了言易枋的脸。“爹呢！？”
言易枋勉强撑住一口气，避开杨恒道的眼睛，轻轻摇头：“活着的应该就只剩我了。”
……都死了？
杨恒道急促地喘着气，似一只濒死的兽，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悲鸣。在杨恒道看来，今日种种都变得有些失真，他的耳边是言易枋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眼前本应熟悉的环境也在此刻变得陌生，这种油然而生的虚空感几乎要带走杨恒道的体温，他害怕言易枋死在眼前，丝毫不敢离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言易枋的伤口，试图搀起他。
“能走吗？”
“暂时还死不了……”言易枋蹙着眉，虚弱地应了，长出一口气，拨开杨恒道的手，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又被杨恒道紧紧扶住。
杨恒道大恸之下却强自冷静，他知道若有人想要赶尽杀绝，此时此刻，单凭一己之力必定无法顾及两人的周全，何况言易枋的伤也不能再拖。
考虑再三，只得快刀斩乱麻，一咬牙，便交代道：“你且忍住。”然后背起言易枋，用力蹿上一棵矮树，连喘息的机会也不敢有，便匆匆往城外奔去。
颍川乃豫州八郡之一，距京师不过数百里的距离，又是中原腹地，马来车往川流不息，街头深巷处更是灯火通天。杨恒道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天子脚下，闹市街头，如何能够罔顾王法，杀人害命消失无踪？
他一路驼着因为颠簸而陷入半昏迷的言易枋，丝毫不敢怠慢，找了个偏僻少客的小店住下，见确实没有人跟来，才略微松了口气。他的手上满是言易枋的血，稍一擦汗更是糊了满头满脸，冷且腥地刺激着他所有的感官。
这间小店远不如聚福客栈来得气派热闹，唯一的伙计竟还得兼顾账房先生的差事，每日鸡毛蒜皮，早就烦不胜烦。长此以往，竟也练就了一身寡淡无情的太极功夫。
他心不在焉地看一眼几近濒死的言易枋，再看一眼有如鬼差的杨恒道，吓得魂飞魄散，送瘟神似的开始往外请人，“不好意思，小店客房已满，劳请二位客官移驾别处…”
杨恒道慷慨大方，取了一锭五两的银子，推给那店伴，“有劳先生再盘点盘点。”若无其事地把秋水剑往案上“啪”地一拍，不再开口。
言易枋受到惊扰，睁开眼轻问，“怎么了？”杨恒道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店伴，安慰道，“没什么，这位先生想给我们挑一间安静些的房间。”
言易枋会意，笑道，“先生真会精打细算，知道得和活人做生意，否则再过一会儿，就只能跟死人打交道了。”
倒是不忘含沙射影地敲打点拨。
小命与银子本就不是什么两难的选择，所以那店伴讪笑着收了杨恒道的银子，翻开小本，“我给二位爷爷挑个清静的，要不二楼角落里的如何？”
“有劳。”杨恒道面无表情地应了，安顿下言易枋后，又问店伴要了一碗加了盐的酽茶，就着碗缓缓地喂他饮下。
言易枋的一张脸惨白如死人，一头虚汗籁籁地往下淌，方才一通恐吓已是耗尽心力，此刻只得半阖着眼，急促地喘着。他伤得极重，背后的布料早已被混着冷汗的血液浸得一片冰凉，杨恒道之前虽然为他封穴止血，但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伤处的干涸的血液早已经把衣裳与皮肉紧紧粘住，放眼望去一片狼籍。
杨恒道要来一把剪刀和一盆温水，先帮他剪下了大部分的衣料，只留着背后一大片黑红黏稠迟迟没有下手。
“怎么不动手？”言易枋故做轻松地笑了笑，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易枋，长痛不如短痛。”杨恒道沉着脸，彷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言易枋愣了愣，笑了：“这艰苦差事可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杨恒道没有接话，烫了块汗巾，细致地擦过言易枋的伤口。言易枋吃痛却不作声，紧咬着的牙关发出“咯咯咯”的声响，直到屏息凝神的杨恒道迅速将与伤口粘作一团的衣料揭下。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言易枋眼前白光直跳，他惊叫了一声便昏了过去。杨恒道恐惧之极，却立刻俯身去探他的鼻息，见言易枋仍好端端地喘着气，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大半。丢开脏污的衣服，杨恒道拿着莫图南赠予的那瓶伤药，不觉有些感慨万千。
言易枋本不是颍川人士，更不是他杨家血脉，四五岁时在异乡里死了双亲，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让人用草席卷了抬走。
抬尸的汉子心粗手糙，只知道把人扛去乱葬岗里随便一丢敷衍了事，完全没有注意到默默跟了自己一路的言易枋。
他凄凄惶惶不知归处，在父母身边一跪便跪到了深夜。乱葬岗里又不知哪来的瑟瑟寒风，鬼哭一般呜咽着吞食掉言易枋的仅存的理智。他半是悲伤半是害怕，大声啜泣着，沿着来时的路快速地跑着，最终昏倒在杨恒道的家门口。
当时的杨恒道年仅三岁，白天里练多了马步站桩，只觉得两条腿疼得难以入眠，忽然听见门外“咕咚”一声闷响，心生疑惑，便蹑手蹑脚推开一条门缝，一只细细的胳膊便横了进来，吓得杨恒道一通大呼，才由前来查看的父母将失去意识的言易枋抱回屋内。
又勉强用粥水药石调养了几日，直到言易枋渐渐好转，一家子人这才明白个中缘由。
杨正业念他年幼孤苦无可依靠，干脆养在家中，只当是捡了个便宜儿子。十一年间，两人同食同住，感情果然深厚得如亲兄弟一般。
如今杨恒道遭此变故，如坠噩梦也似，恨不得立刻醒来。数月前父母的音容笑貌都还近在眼前，杨恒道恍惚中想起言易枋的身世，不禁涌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幸而还有言易枋。
他深深地凝视着言易枋的伤口，几欲落泪：“若是当年救不得你言易枋，今日今时我可就真的要孤身一人啦。”
出神半晌，又下楼要了一碗烧酒，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尽数调了，敷在言易枋的背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变故（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