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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   我用汤力水和昨天刚买回来的杜松子酒简单调了杯家常版金汤力,最后再点缀上一片柠檬。在闷热的雨天喝点加冰的鸡尾酒是很有效的放松方式。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太宰治作怪,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尤为突出,这样的气氛很容易让人感到平静。
      客厅地板上的画迹已经被人胡乱擦去,从那条被随意扔到一边的抹布就能看出来对方的态度是多么敷衍。不过看到这点我仍有点意外——至少已经擦干净了。本来我已经做好自己打扫的准备,还以为太宰治不会老老实实听话干活。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小桃枝。”太宰治捏着搅拌匙不停搅动着玻璃杯中的冰块,杯壁和冰块碰撞在一起发出嘎啦嘎啦的清脆声响,“你喝的什么?为什么我们的颜色不一样?”
      “因为你的那杯加了清洁剂。”我说。
      因为我的这杯是随随便便用可乐兑了半杯琴酒。
      “真的吗?”太宰治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对待世间珍宝一样捧着酒杯,“太开心了小桃枝,没想到我今天就能前往极乐世界。我死后一定会感谢你的。”
      我扶着额头,有点理解国木田独步为什么时常感到头痛了:“那你快喝吧,喝完就回侦探社——”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太宰治将金汤力一饮而尽,随即嫌弃地吐吐舌头,留下一个简单评价:“好难喝。”
      “……”
      “清洁剂原来是这种味道。”
      我攥紧手心,拳头蠢蠢欲动。
      随后,太宰治竟以“想安详的等待死亡”这个理由,赖在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
      “不要死在我家里!招来警察我会很头痛的!”我试图驱赶他。
      “虽然没有和某位可爱的小姐一起殉情,但可以这样死在小桃枝面前也没什么遗憾,毕竟是年轻少女充满香味的房间。这下不管死后会遇到什么,灵魂也会是带着沁人心脾的香味吧。”
      “……”我忍了又忍,在太宰治难辨真假的演技下快要忘记这杯酒并没有清洁剂的事实。

      锅里的咖喱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黄油融化后放入切碎的洋葱炒软,再依次加入胡萝卜丁与腌好的牛肉碎,待牛肉五成熟加入适量的清水没过原料,煮至沸腾后静置十五分钟加入咖喱块,等咖喱块溶解加入土豆与椰浆,小火慢炖十五分钟,期间需要不停搅拌。
      我回想了一遍菜谱,面无表情地盯着锅,机械地转动着汤勺。
      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我是怎么在太宰治高呼着“什么?只是普通的金汤力?——小桃枝欺骗了人家的感情”“哎呀都因为帮小桃枝擦了地板,现在我好饿”“没有清洁剂我真的要死了”“我可是客人啊,客人肚子饿了主人当然要去煮饭吧”的垃圾话中同意去煮咖喱的?
      还是“咖喱,加辣,超级辣”的龟毛要求。
      唉。
      也许这就是聪明人和普通人的差距吧。自己完全被耍的团团转。
      认清事实的我叹着气,盛出一份太宰治版特辣咖喱,再加上两块炸好的里脊,配上解腻的高丽菜丝和焙煎芝麻沙拉汁,一齐端到太宰治面前。
      “哦呀,这么快就好了吗?”太宰治从书里抬起头,将他那本自杀手册和lupin酒吧的火柴盒规规矩矩地放在一起,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果不其然得到一句:
      “——好辣。”
      我木着脸递给他一杯冰水,看太宰治像只被烫到的猫一样吐着舌头。
      他用餐的表情很认真,一直保持同频率地咀嚼和吞咽。但我不认为那是因为他喜爱咖喱或是尊重我的劳动成果的缘故。毕竟太宰治看起来真的不太能吃辣,仅仅咽下两口就被辣的开始泪眼汪汪。
      “太辣了吗?”大概是他的神色太过可怜,连眼神中都带了些想哭的神情,我摸着良心,突然感到一丝歉疚:“……你说了要超级辣,明明不会吃辣的……不会连这顿饭都是在耍我吧。”
      “当然不是。”太宰治又灌下一杯冰水,嘶嘶吸着冷气对我说:“小桃枝、让我想起来一个朋友、很久之前……啊哈——真的太辣了,他很喜欢吃特辣咖喱,一周至少要吃上三回。”
      我思考着他话语里的真实性,怀疑他是在即兴编故事来看我笑话。在放调料时我尝了一口咖喱的味道,被这岩浆般的口感惊的说不出话。真的有人能面不改色的吃下这种咖喱吗?
      毫无理由的,我想起了幻境中那位赭红色头发的青年。
      “你也有朋友啊……”我嘀咕着。
      炸里脊和高丽菜在盘子里保持着原样,太宰治看也不看它们,只是自虐般的强迫自己吃着咖喱。他的眼眶和鼻尖通红,不知怎么就带着一股悲怆的意味。
      和他用水彩作出的自画像一样,我看到冷冽的黑色焰火在太宰治的身躯上熊熊燃烧着,不知何时才能得以扑灭。
      唉。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我这么想着,再次叹了口气,去厨房盛了份咖喱坐在他面前。
      “太宰,你应该庆幸我比较能吃辣噢。”我慢吞吞地说,“陪自杀狂魔吃饭还要牺牲自己的胃,真是不划算。”
      太宰治闻言,举着勺子诧异地看着我,一时竟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下意识搅合着米饭,表情一片空白,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过了一会,我才听到他低声附和,语调恍惚又轻盈,仿佛羽毛在水面上飘落,几乎一点涟漪也无。
      “嗯,知道啦。”他这么说,敛去了用来遮掩什么的圆滑和冷漠,露出的脆弱内里如同在黑暗与污泥中挣扎的小兽。
      他在寻找出路。
      我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在寻找方向。
      同时我也很疑惑,为什么太宰治在人世间如此长久的徘徊,身边却迟迟没有出现可以拉他一把的人。
      我没有做出头鸟的习惯,也并非想讨好或刻意拉进我们的距离。只是就目前来说,他这幅模样任谁都不可能忍心看他一个人孤独的吃饭吧。
      “不必客气。”
      我舀起一勺咖喱,认命地递入口中。
      辣椒瞬间唤醒口腔里的全部味蕾。好吃是别具一格好吃,但是,啊——真是,太辣了。

      下午三点,和太宰治共同解决完一大锅咖喱之后,我们齐齐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和地板上,目光呆滞,茫然嚼着嘴里的冰块。
      快被辣傻了。
      我揉着肚子,空调制冷时发出的嗡嗡声本该微不可闻,此刻却清晰的传到耳中。
      “冰箱里好像还有半块西瓜可以解辣。”我说,“你去拿。”
      “吃不下了啊。”太宰治有气无力地回答。
      “……”
      沉默。
      “你去拿。”我重复一遍,故意说:“我可以吃下。”
      “……吃不下。”
      也不知道他在指谁。
      “……”
      再一次陷入沉默。
      窗外阴云密布,雨还在下着,头顶的大灯把客厅照得比室外还要亮堂。
      在这珍贵的静谧中,时间都变得缓慢下来。放空的思绪在虚空中纷杂交错,出现一根透明的丝线将它们串联在一起。
      倘若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毫无烦恼的午后,得到满足的胃,没有耀眼的阳光,也没有亟待解决的杂乱琐事。
      如果能就这么睡去……
      “人不吃饭就会死,所以必须劳动、吃饭【1】。”
      “嗯?”我听到太宰治在喃喃自语,“这是两码事吧。”
      “吃饭是为了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睡意沉沉袭来,我开始胡言乱语:“有些人不想活着还是会吃饭,可见吃饭不是为了活着。如果能选择什么时候去死,我、希望就现在……就现在。”
      要困死了。
      “……”太宰治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
      咖喱饭不应该配可乐兑酒。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我在心里模模糊糊这么想着。

      很多年前我便在思考死亡的含义——早在别的小孩明白这个词之前。
      人是为了向前奔赴而活。
      可是,人是为了什么而死呢?
      因为无趣、满足、遗憾、绝望、期待,因为迷茫或者尝尽千帆。
      还有呢?
      我不知道。
      我看过很多人的愿望,可从未有人拥有明确的幻想去期待自己的死亡。
      就连时常自杀的太宰治,他最想要的也不过是和两个朋友喝着酒讨论对方的小说。
      哪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怪人,那只是一群敏感又多情的胆小鬼,因为太过害怕受伤,将自己裹藏得太深,身上的壳又太厚罢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酒精好就好在它能把人的思想一起麻醉。我在梦境里起起伏伏,直到一声沉闷的雷响把我炸醒。
      “轰隆——”
      闷雷响起的时候,如同一座巍峨大山猛然砸在人心头。
      我在心脏快到近乎停跳的跃动中坐起身,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气,缓解被迫惊醒所带来的气闷。扭过脸,一个黑红交错的抽象派绘画作品跃然眼前,效果不亚于惊悚片高潮,我刚缓过来的呼吸再次一窒。
      再转头,发现太宰治正懒散地抬起脸上盖着的红皮册子,斜着眼朝我看来。
      “小桃枝——做噩梦了吗?”
      “我是真的死了吗?”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还在这里?”
      “哎呀,”太宰治笑眯眯地说,“只能怪这个沙发太舒服了,在哪里买的?我现在完全不想动呀。”
      “你不用回侦探社?”我们说好的计划明明只是你把我送回家?
      “那些工作交给国木田就好了,搭档就是要互相分忧的嘛。”太宰治说。
      我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自顾自地在画箱和柜子里翻找起来。
      外面的天气已经转为暴雨,加上雷声和闪电,即使房间布置得再温馨,也会被那副诡异的画映衬成恐怖现场。
      “给你。”我把水彩画简单装裱上相框——为了保存自己的作品我在家准备了不少尺寸各异的框架,在太宰治不明所以地目光中递给他,“太宰治的大作,好好保存着吧。等你以后名扬世界,这幅肯定就是你的代表作。”
      “这样倒也不错!”太宰治瞬间进入角色,摸着下巴认真思索,声音抑扬顿挫,“也许我可以开创新的流派?就叫‘殉情’派怎么样?”
      “还是‘绷带怪’派吧。”
      “不行,我觉得‘自杀死亡’派也不错。”
      “‘摸鱼偷懒’派。”
      “还是用我的异能名命名吧,”太宰治精神一振,朗声道:“决定了,‘人间失格’派!”
      “……这名字太文艺了,更像文字作品。”我随口说,“你还是去写小说吧,说不定会发展得更好。”
      话一出口,我们两个便都愣住了。即使心中已经后悔,可说出去的话怎么也收不回来。
      “……比如写写‘我的一百零一次自杀’之、之类的?”我想要努力弥补这个局面,看着太宰治沉静下来的脸色,似乎是起了反作用。
      “桃枝。”他坐起身,神色是从未出现过的凝重。
      “……请说。”
      我的内心百转千回,疯狂思索着要怎么补救。心想自己难道真的触碰到太宰治的痛点。
      我和太宰治都不是重视礼数拘于礼节的人。从今天初识后发生的一切可以看出,我们的相处十分随意,尽管刚开始太宰治对我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试探和防备,但我想是因为自己不小心对他使用了异能力的原因,任谁被陌生人看到内心都会感到不快——就这点我已经道歉并化解了矛盾。
      但,虽说我刚才的提议是无心之举,可似乎也已经重复触犯了太宰治的雷区……我感到不安,与这种看不出深浅的聪明人生出摩擦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得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不介意才行。
      就见太宰治捂着自己的胃在沙发上蜷成一团,表情痛苦到夸张,他虚弱的呻吟道:“我的胃、好像要裂开了……好痛。”
      “……”
      很好。又被耍了。
      我开始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厨房拿刀让客厅变为凶案现场。
      看到我冷漠的表情,太宰治在沙发上滚了又滚,嘤嘤装可怜:“真的好痛啊小桃枝,我超——怕痛的,可以给我止痛片吗?”
      “没有止疼片!”我恶狠狠地说。
      “胃药呢?胃药也行。总之,我不想因为胃痛死掉。”
      “没有!”
      “那还是给我清洁剂吧,让我在死亡中得到解脱也不错。”
      “你想得美!”

      最终,一下午的荒唐事在国木田独步充满咆哮的来电中得到结束。
      太宰治吃下胃药后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我蹲在房间角落悄悄接电话。
      “桃枝,太宰是不是还在你那里?让他赶紧给我回来!”国木田独步无能狂怒,“太宰!太宰!我知道你可以听到!”
      “他因为胃痛刚吃完药正在休息啦。”
      我揉着耳朵好无奈,好好的前辈是已经被太宰治折腾到应激反应了吗?
      “哈?这个家伙八成是在找借口,不想回来工作的借口。”对方暴跳如雷,又要围绕着“太宰诡计多端你一定要当心被骗”展开三千字妈妈式啰嗦。
      “这回可能是真的,他中午吃了好多辣咖喱。”
      “……这是他新想出来的自杀手段吗?”
      “不是啦,”我捂着话筒小声说,“吃了超多,又一直在喝冰水嚼冰块。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国木田独步沉默了一会,说:“那我现在开车接他回侦探社,一直赖在你家太辛苦你了。”
      嗯嗯!我眼含热泪,无声点头。前辈!你是最善解人意的前辈。
      聪明人太可怕啦!
      我、我果然还是又笨又差劲的普通人。

      【1】出自太宰治《人间失格》,原句为“人不吃饭就会死,所以必须劳动、吃饭——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让我觉得艰涩难懂、更具有胁迫感的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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