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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    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当我第一脚踏入武装侦探社的时候,只看到社员们手忙脚乱但乱中有序地围绕着一个躺在沙发上的黑发男人啧啧称奇。
      “太宰先生!太宰先生!”一个白头发的少年跪在沙发旁边不知所措,“要不要喊与谢野医生来?”
      “与谢野医生今天和直美出门逛街了。”橘色头发的年轻人似乎已经见怪不怪,绕回沙发走到电脑前继续工作。
      “那么,国木田——”
      “国木田先生今早又被太宰先生戏弄,一大早便自己一人去了警署。”
      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小女孩说。
      “可是,太宰先生的心跳又停了啊!这次未免也太久了吧,真不会出事吗?”
      “这种奇异的能力,该说不愧是太宰治吗?”旁边有文职人员这么说。
      “不愧是太宰先生啊。”
      “……”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目光被吸引到这位不知生死的瘦削男人身上,还未能细看对方的面貌,便在眨眼间进入一个陌生的场景,当斜阳般的炽热光芒消去后,我发现自己又一次陷入幻境。
      很不巧,我的异能力再次随机发动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深处在一个环境老旧的酒吧里。这里没有窗户,入口处自上而下的木质楼梯并不显眼,似乎位于地下。在这安静得犹如獾巢一般的酒吧里,吧台和凳子、靠墙摆放的空瓶、沉默寡言的常客们和穿着深红色马甲的调酒师井然有序地汇聚于此【1】。
      在吧台前并排坐着三个男人,是这个幻境中最为显眼的角色。我走上前,发现最右侧赭红色头发的男人手边放着一杯尚且冒着热气的咖啡。
      在酒吧喝咖啡吗?我饶有兴趣的想。
      “织田作,织田作。你今天打算写些什么呢?”坐在三人中间的少年半张脸上缠绕着白色绷带,他伸出食指勾弄着啤酒里的冰球,在酒精与老冰的起起伏伏中漫不经心地说着,“终于打算去搭讪女人了吗?”
      赭红色头发的男人头也不抬,来来回回翻看着手稿,他认真答道:“一时兴起记录些东西罢了。如果用它来搭讪女人,怕是有点不够格。”
      “太宰的话是在调侃你,织田作先生。”最右侧男人的面容比起另外两人多了分书卷气,黑发散落在脸颊两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向调酒师要了杯威士忌,说道:“把小说当做打动女人心的道具的人才是笨蛋吧。”【2】
      ……
      “请问您是前来委托……您好?”
      啪。
      像酒中的气泡般,幻境悄然破碎。
      “您好。”我冲面前迎上来的白发少年点了点头:“抱歉,刚刚走神了。我是西川桃枝,先前预约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现在是——”我抬手看了看腕表,“十点五十六分。”

      “这么说来,您是因为无法控制自身名为‘斜阳’异能力,而来对我们进行委托……”
      在武装侦探社用来会客的隔间里,负责接待的橘发青年坐在我的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记录认真翻阅着。白发少年和红色和服少女乖巧地站在他的身后。
      “是的,我的异能力只是能让他人看到自己所思之物而已,”我尽可能简单的总结,“比如有些人期望成为富翁,有些人思念父母,有些人则是梦想期末考试全都拿到满分……但凡他们所想,在‘斜阳’编织的幻境里他们都可以看到。”
      “虽然它没有任何攻击性,时间也不会持续很久,但多少也对我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困扰。在异能力发动时我会与目标一齐看到幻觉,无法感知现实。上周我在过马路时不小心看到了对面司机的愿望,”我掀开宽大的衣袖,露出左臂上绷带,“就这么出了车祸,幸好并不严重。”
      我这么说完,不知为何,对面的白发少年露出了心有戚戚感同身受的表情。
      “怎么了?”我温声问他,“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他有些局促地回答,又忍不住开口,“西川小姐会讨厌或是害怕自己的异能吗?毕竟……”
      他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将复杂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这样的事情会很多吧。”
      “当然不,”我有些惊讶他的疑惑,“虽然多多少少会有些不便,但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异能力心生嫌隙呢?有时看到大家在幻境里满足的神情,也会由衷感受到快乐。”
      我朝他还有旁边的少女笑了笑,两个小孩子规规矩矩地站一起看起来非常可爱。

      “太宰!你这个家伙又在偷懒!不管你是装死还是装睡都没有用,下午必须去给我工作!”
      “诶——怎么会是国木田,明明应该是个美丽的小姐来吻醒我。”
      “我可以打醒你!”
      吵吵闹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熟悉的怒吼声里夹杂着对方散漫随意的调侃。我从隔间里探出头去,不出意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前辈!”我惊喜地朝他挥挥手,“我在这里!”
      国木田独步是我大学时期的前辈,因为同身为异能力者,他的正直和责任感让他对于我这个无法控制自身异能力的后辈照顾有加。即便是毕业之后,我们也常保持着联络,这次也是在国木田独步的介绍下,我才选择向武装侦探社求助。
      “桃枝?”国木田独步放下自己对着黑发青年举起的拳头,欣喜地走上前来,“终于决心处理你的异能力问题了吗?”
      “还要拜托前辈多帮忙啦!”我双手合十,讨好地对他说,“既然有人情关系在,委托费用可以打个折扣吗?”
      “真不公平啊——国木田这样的人竟然都有这么优秀的后辈。”还未等到回答,原本在沙发上摸鱼的青年闪身出现在我们面前,单膝跪地托起我的右手,自顾自地开口,“美丽的小姐,你愿意同我一起殉情吗?”
      我注意到国木田独步的拳头再次硬了。
      我把目光放到面前青年的身上,虽然没有幻境里醒目的绷带,长相也成熟了些许,但他漂亮的鸢色眼睛依旧引人瞩目。此刻他目光闪闪,充满期待地抬头看着我。
      “这位……”我迟疑了一下。
      “太宰,太宰治。”国木田独步说,“是我工作上的搭档,绷带浪费装置,命很硬的自杀狂魔,连三途川都厌弃的家伙。”
      嗯……这个形容嘛。
      “初次见面,我是西川桃枝。”我说,“不过殉情还是不了,我还在为积极过好每一天而努力,不想半途而废。”
      “哎呀哎呀,”听我这么说完,他不知在感叹着什么,“这可真是太可惜了啊。”
      这样一个无厘头的自我介绍,在周围人习以为常的态度下,似乎也变得再普通不过,好像对于这个人来说,随时随地做出令人难以想象的举动才是正常。
      其实对于世上所有千奇百怪的人生来说,多么莫名其妙的行为被放在同类里进行对比后也会变得毫不起眼,甚至生出理解与尊重。
      面对太宰治时,我的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违和感。我无意冒犯,被动看到别人的部分内心并不是我本身的意愿,但不管是当他出现在幻境里,还是现在站在我面前,这个人的表现都如同一个无法融入世界的孤魂野鬼,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触碰人群。

      经过仔细地商讨,在国木田独步严谨细致的考量下,他这位看起来说话办事都漫不经心地搭档被安排在我的身边。
      “侦探社接下来会着手调阅过去的信息记录,调查一下是否有同样无法控制异能的人员的存在。”茶色头发的青年俨然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手指在键盘上疯狂飞舞,“在此之前,就先由太宰负责你的出行安全,以免再次发生车祸这样的类似事故。”
      “这样的话,如果没有搭档分忧,前辈的任务不会很繁重吗?”我问。
      “这项工作我和镜花也可以负责,我们一定会照顾好西川小姐的。”中岛敦在一旁干劲满满地说,身边的泉镜花也神色严肃地点点头。
      ……欸,不管怎么看,这两个小孩子都太可爱啦。
      “不,太宰的异能更适合应对这件事。如果桃枝再次被动出发了‘斜阳’,让太宰来处理会更稳妥。”国木田独步揉了揉太阳穴,很是头疼地看向我,“快把这个祸害带走吧,‘分忧’?他不给我添麻烦就不错了!”
      “国木田君——”太宰治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红皮册子来回翻看,他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为自己辩解,“毕竟作为搭档,工作只要适当的做一些就好了。”
      “哈啊?——”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在前辈反复地叮嘱声中,我告别了侦探社,和一位近乎素不相识的青年一齐往家走去。
      若不是得到了“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是大脑超乎寻常地聪明”的保证,我会真以为国木田独步在我离开时给我的交代不是善意提醒而是要给我送终。
      在交叉路口我们遇到了河道,只是一个扭头观察车辆的短暂瞬间,再回过头,我就看到太宰治正站在河边一脸跃跃欲试。
      “真是个自杀的好天气。”他这么念叨着。
      “如果……太宰先生要跳河的话,请先给我打个招呼,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斟酌用词,和他商量,“至少请把钱包手机等贵重物品交给我,这样在事后会减少许多麻烦。”
      太宰治闻言眨眨眼睛,对我说:“西川小姐不阻止我吗?”
      “如果你确实想要跳河的话……那就去跳吧。”雨滴细细密密地落在雨伞透明的扇面上,连带着太宰治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外套也可以交给我,我会在这等你上岸的。”
      “这么善解人意吗?西川小姐。”太宰治说,“是因为见识过太多人与众不同的愿望?”
      “不是。”我说,“这与见识无关,我只是从不以自己的判断去决定别人的行为。”
      太宰治看起来有些惊讶,随即撇撇嘴,转身朝正确的方向走去。我快步上前跟在他身后,听到他说:“真是无趣啊,还以为小姐会鼓起勇气和我一起殉情呢。”
      毕竟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还要继续相处,我想了想还是解释道:“非常抱歉之前在侦探社不慎看到了您的隐私,这并非我的初衷。请您放心,我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
      “哎呀,”他倒是笑了,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意未及眼底的笑容,“西川小姐不必这么认真嘛,叫我太宰就好哦。”
      “这样会显得诚恳些。”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西川,或者桃枝。”
      “是是,小桃枝。”
      听到太宰治上扬的语调,我就明白此时该把这件事翻篇了。说实话,我并不讨厌聪明人,和这样的人共事会很轻松,但若要时刻与一位聪明人打交道,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装傻充愣。
      毕竟我只是一个不太聪明的普通人。

      不知是不是该说国木田独步太有先见之明,在平安到家的前一刻,我又差点因为异能力而与一辆飞驰的自行车相撞。
      太宰治的反应很快,几乎在我发动异能的瞬间便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被太宰治触碰的感受十分新奇,在那一刻,所有扑面而来的幻象都如退潮般四处奔流,而骑车的少年甚至未察觉出异样,晃了晃车把便迅速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我的异能力‘人间失格’可以消除别人的异能。”太宰治慢悠悠地解释,“如果想要感谢我的话,小桃枝可以考虑一下和我一起去殉情哦,我知道一处风景还算不错的地方。”
      “……倒也不必。“我刚到嘴边的道谢又咽回肚子里。
      “诶?——我刚刚可是救了小桃枝一命!”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就这么回绝我了吗?小桃枝太狠心了吧——”
      我看着太宰治在一旁奋力表演,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索性顾左右而言他:“既然太宰的能力是异能力无效,那为什么我的异能可以被动触发在你身上?”
      “你猜猜看?”他语气期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有无效条件?触摸?”我想到太宰治拍肩膀的动作,一时间有些迟疑,“那也不对,你本人应该就是异能绝缘体吧?能这样只能是……死?”
      “错了错了。”他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叉,很是洋洋得意,“我可以控制心跳哦,让心跳暂停0.5秒对于我来说也很简单啦。”
      果然是太宰治能做出来的事。
      我心生佩服,只觉太宰治仅凭一人之力就可以打破我对人类生理学的所有认知:“原来如此,不愧是你。”

      我在横滨购置了一处一户建,位于治安相对良好的居民区。本来我想挑选一处海景房,每天面朝大海,吹暖花开,但横滨港口的特产人尽皆知,为了生命安全只能老老实实选择稳妥的市区内。
      在下雨天,虽然两人都打着伞,但外套总是不可避免被雨水浸湿,我请太宰治先进家门休息,要来了他的外套去洗衣区烘干。
      换下驼色风衣的青年看起来更加瘦削,从袖口和衣领处露出的绷带也非常显眼。他的风衣拿起来偏沉,我站在烘干机前摸了摸衣兜,才发现里面还装着不少东西。
      手机,钱包,掰直了的曲别针,还有零零散散几根常见的黑色一字卡。
      我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他会带着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风衣的内侧存在一个很隐蔽的内兜,若不是从外面摸起来衣服里应该还装着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物体,我甚至都没能注意到这点。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老旧的火柴盒。
      红底白字的“lupin”,上面镌刻着戴有高礼帽和单片眼镜的男性。
      是幻境里那间酒吧的门牌。我想起来这点,猜测这个打火机也许是酒吧赠送给客人的某种纪念品。
      “一个人无法殉情……”
      快要走到客厅的时候,隐隐听到太宰治正在哼唱着什么。
      “两个人便可以……”
      被特地划分出空余用来放置画具的落地窗前,太宰治正背对着我举着调色盘和水彩笔在画板上涂抹着什么。
      “殉情,殉情!”他看起来兴致勃勃,还有心情和我招呼,“小桃枝,你这里简直是圣地啊!圣地!”
      “……太宰。”我走近看清了对方拆开的颜料,不禁有些肉痛,“没想到你还会画画。”
      “当然。”太宰治手下的抽象派作画迅速成形,让人完全看不懂其中的涵义。
      我附身凑近画板,努力分辨着精神污染源想要表达的内容:“这是什么……流着、流着血泪的人类吗?”
      “好过分啊小桃枝,”太宰治挥舞着画笔,侧过头地动作很是骄矜,“这明明是我内心的写照。”
      “这样啊,”我点点头,“‘画如其人’说的确实很对。”
      “嗯?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一样让人看不懂。”我说。
      太宰治一愣,随即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连画笔都握不稳落到了地上。多余的颜料在地板上溅出一道长长的红色水线。
      “你在笑什么?”我叹了口气,在画箱里翻出专门用来擦颜料的抹布。
      “小桃枝实在是,”他捂着肚子,缓了两口气才继续道,“实在是太有趣了。”
      “……”
      我把抹布扔到他的脸上,往厨房走去:“把地板擦干净。外套里的东西都放在茶几上了。我去倒点喝的,你喝什么?”
      太宰治扔下调色盘,委委屈屈地坐到茶几前,不情不愿地说:“我可是客人啊。”
      “喝什么?”我装作没听到他的嘀咕,又问了一遍。
      “蟹肉罐头。”
      “没有。”
      “那给我来杯清洁剂就好啦!”
      “……”算了,就当我没问过这个问题吧。

      【1】出自《太宰治与黑暗时代》。
      【2】灵感来自织田作之助《可能性的文字》:
      我目前来东京,在银座背巷的住处开始写这篇稿子的几小时前,在银座一家叫鲁邦Lupin的酒吧和太宰治、坂口安吾二人喝酒。不过,太宰治喝啤酒,坂口安吾喝威士忌,而我因为今晚要关起门来彻夜写这篇稿子,所以喝咖啡。
      闲谈之中我们偶然提到了某个时髦的小说家,坂口安吾说他只是把小说当做打动女人心的道具,实在是个笨蛋。之后太宰治用津轻方言说,反倒是我们就算想用小说打动女人也做不到吧,写我们这样的小说女人看了都要嫌弃,拿来搭讪也必定是要黄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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