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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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雨季来临时，世界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寂静。
雨水将柏油马路淋得透亮，汽车在路过不甚明显的水坑时，都会为了人行道上的路人减缓速度。乌鸦躲回各自的巢穴里，雨停时偶尔会在处理袋里搜寻还没被垃圾车带走的漂亮杂物，它们尤其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并且聪明的像是人类中的顽童。
被雨女光临的横滨总是雾蒙蒙的，雨细细密密地遮掩住人的眼球，视线一片模糊。来来往往的人群打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复杂或简约的伞面在不经意间会成为完美的遮挡物。
偶尔极端的天气里会有电闪雷鸣，如同有神在召唤。雨无尽无休，冲刷着世间或尖锐或迟钝的一切，它无穷尽地吸纳和掳掠，最终又孑然一身的渗透万物，周而复始，永不止息。
国木田独步站在玻璃窗前，在少有的闲暇中也无法让大脑得以休息。连绵不断的大雨使得委托信件都消停下来，但他深刻明白，违背理想的犯罪从不会被天气轻松阻碍。
在国木田独步的眼里，他与西川桃枝并不是对方单纯认为的前后辈关系。
知晓福泽谕吉杀手身份的人并不多，至少在如今的侦探社，猜测到和了解社长曾经的人只能说寥寥可数，但当在他以“银狼”的名号在外行走时，福泽谕吉便成为了许多人的噩梦。
早在六年前，老师福泽谕吉还未创建侦探社的时候，西川桃枝还未察觉，他们便已是初识。这并不是什么令人脸红心跳的小说情节，如果必须将其划分，这段关系反而需要牵扯到理想世界最为厌恶的、社会的黑暗面才对。
车平稳地停到一处大宅门前。
在确认过司机与车牌信息无误后，有身着黑西装的保镖上前对福泽谕吉与国木田独步的身份进行登记。这是国木田独步第一次在身份背景干净普通的委托人中面临这么严谨的检查——基础搜身，金属探测仪检测，试纸筛查，还有训练有素的猎犬进行对两人辩闻。
甚至是他们曾搭坐的车辆都被专业人员进行了严格仔细的搜寻。
“这是为了防止有不法之徒在车里安放炸药。”看到满脸震惊的国木田独步，福泽谕吉对弟子解释。
儒雅温和的管家对两人欠了欠身，笑着致歉：“还请‘银狼’阁下与国木田先生见谅。因为小姐异能力的特殊性，老先生对家里的安全问题十分重视。”
“啊.……不，没什么。”还身在常常被调笑为“小伙子”“少年”阶段的国木田独步，第一次被年长之人如此平等的称呼，他不自觉地还礼：“您言重了。”
管家引领两人穿过曲折幽深的走廊，院子里的枫树长势喜人，池塘边还种上了山茶和樱花，细草和苔藓细腻地铺了满地。国木田独步看到自家老师的目光一直流连在他不认识的植物上，便知道对方对这个庭院的布置颇为欣赏。
会客厅的门房大敞，独留茶几上还放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清茶。管家见此，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解释道：“两位稍事休息，老先生应该是去了小姐房间送樱饼，马上就会回来。”
“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话音未落，就听到门外有老人不知在和谁说话：“哎呀，桃枝还是不肯……异能力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自愿、啊，客人已经到了吗？”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从走廊探进头来，将福泽谕吉和国木田独步站起身的动作按了回去，挠着后脑勺笑眯眯地招呼着：“请坐、请坐，刚才趁着未到约定时间，去看了一下家里的小孩，不小心就来迟了。”
“哈哈、请再给客人准备一份点心好啦，”他对着满脸无奈的管家说，“刚刚那份樱饼未免太精致，就端去给桃枝吃了。小姑娘嘛，都喜欢这些漂亮的东西。”
面对如此不拘小节的委托人，国木田独步不禁想起在决定拜访前福泽谕吉对自己说的话。
“……这位西川老先生，是位学识渊博、德行高尚的翻译家，也许你看的书里就曾出现过他的作品。先生的夫人，”福泽谕吉报上一个但凡学习剑道体术便会听闻过的姓名，“总之，是两位非常值得敬佩的前辈。他们膝下曾育一女，据说生得十分貌美聪慧，但较之父母仍稍显逊色，婚后与丈夫恩爱有加。”
福泽谕吉顿了顿，继续说：“可惜红颜薄命，对方在诞下女儿后便去世了。为了怀念夫人，其丈夫便让女儿随了母姓，这在当时十分少见……”
国木田独步刚想感叹两人的深厚感情，便听到老师说：“……没过两年，听闻这位先生也突然殒命，其中原因，我们外人也不得而知。”
“西川老夫人因为痛失爱女，忧思过重，在不久后也离开人世。只留下西川老先生与小姐两人相依为命，老先生对这个后辈疼爱有加，似乎到了人人感叹的地步……”
疼爱有加……
人人感叹的地步……
这已经不能用“疼爱”形容了吧。
国木田独步看着这位行事随性的老先生，在心里默默想。
完全就是溺爱、纵容还有宠爱的结合体！
只是一杯茶的时间，福泽谕吉已经和西川老先生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
“毕竟幻境持续时间短暂，所以桃枝也并不清楚对方的姓名，”西川老先生捧着茶杯呷茶，“外貌与身型信息有限，我们也无法随意推论出对方的身份，只好请专业人士来。”
“两日前桃枝在离开学校后似乎被跟踪，但对方被司机和保镖成功甩掉，此后我开始担心桃枝的出行安全，加大了保护力度，桃枝也不敢再去上学了。”
福泽谕吉点点头，心里有了大概目标：“应该就是港口黑手党的某位干部所为。如今首领身体日渐衰弱，他的篡位美梦不慎被西川小姐看到，为以防万一，自然要杀人灭口。”
“只是对方不好大张旗鼓的安排人手，第一是防备首领怀疑，第二也应该是调查过西川小姐的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西川老先生了然，慎重拜托：“在下一届平民，唯愿保护桃枝安稳长大，也无意与港口黑手党发生冲突。只想请福泽阁下在这期间保护桃枝的安全，直至事态明朗。酬金问题，按您的规矩开口便可。”
“只是，这件事情请不要让桃枝知道。在她的眼里，自己只是一个无法控制异能的普通女孩儿而已。”
“可以。”福泽谕吉说，“这项委托我接下了。”
离开时，国木田独步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庭院，偶然看到一位姿态轻盈的少女面对着池塘百无聊赖地坐在走廊边，手边放着一张圆碟，上面整齐的摆放着一块块小巧可人的樱饼。
“哎呀，桃枝。”西川老先生见状走了过去，又恢复了笑哈哈的状态，“樱饼好吃吗？”
“还没吃，等你一起。”国木田独步听到少女这么说，声调有些冷淡，但也不乏浓浓的关心之意：“客人走了吗？”
“走啦。客人里有位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先生，没准儿你们能成为朋友呢？”
“不了吧。”她捏起一块樱饼递给老人，自己也仔细品尝着：“我的异能力太麻烦了，不需要朋友呀。”
“怎么会不需要朋友呢？人都是需要和家人朋友互相照顾的呀。”老人和蔼地说。
“还是算啦，交朋友太累了。我和家里的大家一起玩也很开心。”
“……”
接下来的对话只能隐隐约约传来，直到国木田再也听不到其中的内容。
接下来两个月，西川桃枝恢复上课状态，福泽谕吉也借此机会，利用黑手党成员向国木田独步教授了许多真枪实战中的技能。这一委托，可谓两全其美，可喜可贺。
直至某个雨夜，敌方再也按耐不住，计划对西川桃枝出手。
福泽谕吉只身对西川桃枝进行保护，一把长剑抵在那位黑手党干部的脖颈上。
“西川小姐并不清楚那天都发生过什么。”福泽谕吉淡淡地说，“在下与她颇有几分渊源。你记好，西川小姐身殒之时，便是‘银狼’取你项上人头之日。”
随后没过多久，这位干部便死于港口黑手党首领的直属部队黑蜥蜴手中，死因是首领怀疑其心怀异心，为杜绝隐患，早日根除。
在委托结束后，国木田独步再也没有听闻或遇见过西川桃枝。当他偶然在学校和后辈安排事务时，竟然在一群毛头小伙里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
比起旁人的成群结队，西川桃枝试图独身远离人群，她如以往般低垂着眼，不太爱看他人的眼睛。
国木田独步知道，这是她试图降低异能力随机发动的可能性。
围着西川桃枝的年轻人试图与她搭讪，但说话很不中听：“别这么冷淡嘛，西川。就算是你不能控制自己的异能力，白濑她莫名被你看到自己的秘密，会生气也是肯定的吧。”
另一个人插嘴：“我们晚上一起吃饭，你好好和她道歉的话，作为朋友她肯定会原谅你的啊。”
“还是算了。”西川桃枝说：“她说了很后悔和我做朋友。”
“那肯定是气话……”
西川桃枝轻轻地说：“可是，我不需要了……谢谢你们和我说这些。”
国木田突然想起，那位眼神里充满耐心和慈爱的老人，站在屋檐下对自己疼爱的小孩说出的话：
“怎么会不需要朋友呢？人都是需要和家人朋友互相照顾的呀。”
……
必须有人让她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朋友。不然这对无辜的人来说也太残忍了。
国木田独步这么想到。
接着，他不顾身边熟人诧异的目光，抬起声音对那两个后辈喊道：“喂！你们两个！”
“不要对女生纠缠着不放啊！”
这是西川桃枝和国木田独步的第一次见面，但却是国木田独步和西川桃枝因为巧合和责任、在很久之后的重逢。
当年的事情她依旧一无所知。
福泽谕吉从社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国木田独步认定了这个判断。
毕竟，从西川桃枝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并不知道自己和福泽谕吉的关系。
“救、救命恩人？”西川桃枝看着福泽谕吉严肃的脸，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救命恩人？社长吗？”谷崎直美正和她一起翻看商场新品的画册，疑惑地抬起头。
“那是……社长？”她迟疑着问。
“诶？桃枝不知道吗？”谷崎直美惊讶，“国木田还是社长的弟子呢，他没有和你说过吗？”
西川桃枝顿时像是被什么噎住似的，目光在福泽谕吉与国木田独步之间来回转动，其中的不解、疑虑、茫然、惊讶、无措等等情绪混合在一起，在她的努力克制下变成一个古怪又僵硬的笑：“是这样吗。”
她紧紧攥着手心，思索了许久，露出了回忆起过去的怀念表情。
“啊……是这样吗。”她把话重复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吗？”她低着头，轻声说。
国木田独步把这一切目睹在眼中，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选择进行多余的解释。
他知道西川桃枝已经明白了。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短暂瞬间，她就能全部明白。
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是一个被过于保护，单纯、敏感又聪慧的孩子。
“桃枝？”谷崎直美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突然发现侦探社的社长竟然是我过去的救命恩人。”西川桃枝说。
“诶？！”一群人顿时伸长了脖子把耳朵凑过来，等待好奇心被满足。
“在六年前，我曾经因为异能力，不小心招惹到一位黑手党干部，让家里的老人很是担心。”她解释道，语气非常自然，“当时社长他从对方的枪下救出了我。”
“然后呢？”
“没啦。”
“就这样？”
“就这样。”
面对大家失望的表情，西川桃枝笑了笑，朝国木田独步看过来，说：“不过，在后来受到了许多照顾……那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现在想来，还是非常感谢。”
非常感谢。
听到这里，国木田独步也笑了笑。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中，充满了无法如愿以偿的事情。可但凡有一丝微弱而渺小的可能，他都要把它牢牢抓紧，迈向奋不顾身的未来。
没有人拥有必须肩负的责任，可是当面临可以选择的责任时，他毅然决然的扛起责任。
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适合他去做的事情，但对于有些人来说，他做的事情也许就成为了帮助，成为了救赎。
他一直这么坚信着。
渴求着理想中的现实。
当为应当之所为。
这是他永远的理想，是他的全部。【1】
【1】出自《文豪野犬第一卷：太宰治的入社考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