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
-
耽误了一天,终于可以再度前往陆奥三区。
留衣和一期一振准备就绪,发现山姥切国广早已穿戴整齐在门口等候。知晓了一期一振的秘密,山姥切国广反而敢坦率地面对他们了。
一期一振恢复了精神,面带笑容,眉宇间几乎看不出昨日的忧愁,眼中的迷惘似乎也不复存在。昨天傍晚的拖延战术并没有持续多久,留衣在大厅听平野藤四郎和蜻蛉切聊了没多久的天就回房了,说是有事要告诉一期一振。山姥切国广担心了一个晚上,他以为以一期一振的状态,说不准得发生点什么事。
“没事吧?”变作佩刀之前,山姥切国广忍不住问一期一振。
一期一振保持了一贯的微笑,说:“承蒙关照。”
两人不寻常的互动引起了留衣的疑惑:“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什么,您不必挂心。”一期一振说,双眼扫过留衣直直的目光,然后像被风沙迷了眼,迅速调离了视线。
山姥切国广看完全程,一声不响地变成刀的样子钻入留衣手中。留衣握着他走了一段路,感应到什么似地拿起来看一眼。一期一振也满怀心事,没有像以往一样关心问询。留衣停了脚步,他还在往前走。
“一期一振。”她唤道,但他没有停下。
“一期一振。”她叫了第二遍,这回一期一振回过神,站住了。他背对她,隐隐有些害怕接下来的对话。
留衣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上前:“今天你还能去吗?”
一期一振沉默不言。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先由我和山姥切国广去,你办完再跟上。”留衣停顿一会儿,等他回答。得不到回应,她接着说:“你这样,恐怕难以胜任接下来的任务。”
之后她又等了一段时间,凭借惊人的耐心和包容力,等到山姥切国广几乎睡在她手里。
一期一振吸了吸鼻子,说:“早晨的空气有些凉,”嗓音干涩微哑,“以后还是得备件暖和的衣裳。”
“嗯。就这样?”留衣说。
山姥切国广因无聊而起的睡意顷刻消散,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从留衣毫无起伏的语调里听出了温柔。
一期一振侧身回望她,笑道:“是的,就这样。”
山姥切国广感到留衣的拇指在鞘上快速拂了一下,但他无法判断这种反应是相信了对方的话还是怀疑。就在他胡乱猜测的时候,留衣再度迈开脚步。
三人一路无言,来到目的地——陆奥三区。
经过一天的时间,暗堕的黑气明显地往东北方向移动了。蔓延的区域中分布约三十个本丸,其中有受感染的,也有没受感染的。受到感染的本丸分布零散,不足以更加精确地预测下一步趋势,留衣决定先去东北方向探一探情况。她吹一声口哨,几分钟后一匹棕色的马从三区入口处飞奔而来。一期一振随她坐上马,刚用手圈住她的腰,马儿就在留衣的指令下奔跑起来。它从站立的高地跨步而出,跃至本丸上空,然后在半空中前行。一期一振往下看去,无数本丸从脚下经过。他看到有的本丸到处是刀剑,有的本丸稀稀落落几个人影,有的审神者趴在高大的刀剑身上玩闹,有的审神者和刀剑在树下野餐,有的本丸里刀剑们聚在一起严肃地讨论,有的心灰意冷呈绝望之态;他还看到——同时这些场景也在脑海里不停回放——某些审神者与某一柄刀剑亲密至极,他们的周身仿佛存在透明的气场,教人无法坦然直视。
下方的本丸移动速度变慢了,前方渐渐显露出陆奥三区另一端的边界——数座连绵的山脉,与他们之前站立的那一带一模一样的群山与高地。留衣姑且停住马。他们处于感染区与未感染区的交界,假如推测无误,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机率遇到暗堕刀审。
等了许久没有动静,一期一振怀疑他们是否已经离开这个区。
“有这个可能。”留衣说,“但我们从这里只能看到本丸的情况,看不到出阵的地方,那两人也可能藏在那里。”
“的确是这样。”
一期一振松了圈着她的手,上身却忍不住向她靠近,靠到她的后背完全与他的前身相贴。体温透过衣物传向双方,还有触感,和气息。一期一振再次伸手抱住她的腰,见她不制止,开始慢慢收紧胳膊。
“不必如此害怕。”忽然留衣冒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一期一振愣了一下,直起身子问:“您的意思是……?”
“你下马试试。”她说。
他毫不犹豫地下了马,这才发现他们更接近于漂浮在本丸上空,而非原以为的踏在无形的通路上。然而不论是哪一种猜想,都与留衣说的“害怕”扯不上关系。
“不会掉下去的,所以不用抱那么紧。”
听过她的话,一期一振心中不知何种滋味,无言中又不禁因为留衣对自己行为的误解笑了出来:“是,主人。”
偏北方向一座透明无瑕的本丸上空突然沾染上一些黑色的薄雾,这些雾越来越浓,很快充盈了三分之一的空间。留衣催促一期一振上马,几乎在他们迈开步子的同时,从那座本丸里飞出两个人影。距离不远所以看得很清楚,是一名身穿米黄色浴衣的女审神者和她的压切长谷部,审神者额头正中间长出一根二十厘米长的暗色尖角。压切长谷部余光瞄到了留衣一行,转头与他们正面对上。他立刻凑到女审神者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加快速度,进入到另一座本丸之中。是座已经呈现暗堕迹象的本丸。留衣二话不说,追了过去。
穿过结界,暗堕刀审早已不见踪影。留衣去敲本丸的门,无人来应。一期一振借助马背跳上边上一棵高大的树向本丸眺望,发现里面一丝人气也没有。
“没有人在。”他喊道。
留衣伸手探探门,没上锁。她推开一条缝,朝里看过一眼后立马合上了。
“里头暗堕气息十分稀薄,源头不在这里。”
她示意一期一振下来,然后走进传送空间。稍加考虑后,留衣选择了出阵的入口。刚迈出出口,映入眼帘的是两把倒在地上的短刀,爱染国俊和乱藤四郎。他们受伤不严重,但被暗堕感染,身体因疼痛动弹不得。
听到动静,乱藤四郎动动手指,做着最后的挣扎:“……不会……让你……伤害……主……人……”
“乱……”一期一振到他身边蹲下去查看伤情。乱藤四郎见是他,放松了警惕,边流泪边央求:“一期哥……求你……救、救救主人……求你救救她……!”
“我也拜托你……!”爱染国俊没有乱藤四郎那么严重,他撑起前身,费劲地说。
这副惨状连石头都要于心不忍。
一期一振望向留衣:“主人。”
留衣问:“你们的主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北,山的方向。”爱染国俊说。
留衣点点头,说:“请在此等候。”
她握紧山姥切国广,也不等一期一振,径直走向西北方向。一期一振安抚了乱藤四郎一阵,才快步跟过去。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一些受伤和受感染的刀剑。
这座本丸不行了吗……
隐隐约约,一期一振听见留衣低喃。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近似自言自语地说话,在此之前,她从来只在必要时开口。
“不必担心,如果审神者暗堕程度不深,政府会为其保留本丸,直到净化出来。”
忽然她又说起话,这次一期一振知道她说话的对象是山姥切国广。然而至此之后,她再也没说过话。
走了五分钟左右,远远跑来一柄刀剑,是大和守安定。他右手受了伤,正汩汩往外冒血。见到留衣一行,他隔了距离站定,问:“你们怎么来的这里?”
留衣向他说明来意,同时询问该本丸的审神者的所在。大和守安定仍然保持了一定程度的戒备,说:“主人就在前方不远。不过那边有棘手的敌人,你们应付得来吗?”
“我们尽量。”留衣说。
大和守安定别无它法,只得说:“我受同伴之托,前来寻求帮助,但不知如何是好。”
留衣从头上取下一枚发饰,扔给大和守安定,他条件反射地举手接住了。
“带着它回去本丸,背向大门往前走,它将引领你去狐之助的居所。向他好好说明,他知道该怎么做。”她说。
大和守安定迟迟没有行动。比起快马加鞭地解救主人,更为某些事所迷茫。
“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什么事?”留衣已经绕过了他,但因为他这句停住了。
“如果更渴望见到过去的人,我是否就此碎裂为好?”
留衣摇头道:“这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你自己决定便是。”然后把大和守安定抛在身后。
又走了一阵,几乎要到达战地的边沿,他们终于在山脚下发现了这里的审神者,以及,在她耳边亲昵地说着话的许多暗堕事件的始作俑者。
穿越无数国域而来的暗堕审神者勾住另一名审神者的脖子,两人跪坐在地上。两人面前,站着鲶尾藤四郎。他尚未感染暗堕气息,正焦灼地解释着什么。从他的动作和神态看,想必快无计可施了。
“由罗小姐,请相信我!不管是什么形式,我都对你……!”鲶尾藤四郎急得往前迈了几步,名为由罗的审神者见状双手抱头大喊:“不要过来!”他吓得一缩,连忙退回去。
在鲶尾藤四郎身后,还站着几名身体完好、神志清醒的刀剑。他们忧心忡忡,其中陆奥守吉行和和泉守兼定已经有点按捺不住,打算冲上前去解救主人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嘶,众人循声望去,一匹三国黑风驰电掣急速奔来。刀剑纷纷闪向两边躲避,暗堕审神者丢开由罗,和压切长谷部远远跳开。鲶尾藤四郎惊呼一声,跑过去扶住由罗,不顾她的反抗,紧紧拥住她闪到了安全的地方。在大家弄清缘由之前,一期一振从昏沉的天幕下跃身而出,长刀直逼压切长谷部。对方反应迅速,抽出自己的刀硬生生接下了他的突袭。
“什么人?!”
被坏了好事,暗堕审神者着实恼怒。她气急败坏地瞪着退出五步开外落回地面的一期一振,“啧”了一声:“居然还藏了一把。”然而当看到紧随而来的留衣,她的表情变了。一开始极度地惊讶,后来转变为遇到老对手一般的快意:“居然是你们啊——”
“是的,刚刚在外面看到的就是他们。”压切长谷部恭敬而宠溺地说,同时一点儿没放松警惕。
留衣站在一期一振旁边,说:“请停止无意义的抵抗,随我们去政府接受审判,结城小姐。”她把目光从暗堕女审身上转向压切长谷部,“还有你,压切长谷部。”这一看,不知为何看了很长时间。
结城皱了眉,语气生硬起来:“多说无益,我们先撤。”
“是,主人。”
压切长谷部立刻收刀,结城低声念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从岩石后、草丛中、土地下冒出七八把暗堕的野生刀剑。他们瞪着散发出异样光芒的眼睛,将由罗、留衣几人团团围住。
眼见暗堕刀审要趁乱逃走,一期一振心急如焚:“主人,请允许在下……!”
留衣挥刀斩伤离她最近的两把刀剑,开出一个小缺口,说:“去吧,一期一振。”
其他的刀剑还不清楚留衣是什么人,更不知道一期一振与那对暗堕刀审有过怎样的恩怨,但他们也乐意将追捕的任务交给一期一振。一期一振短促地道声谢,头也不回地追了过去。
突然从边上响起痛苦的叫喊,接着是鲶尾藤四郎急得发颤的声音:“由罗小姐!请您振作一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命防止由罗乱动,更不能让她跑出大家的保护圈。
留衣瞅一眼由罗,一边对付暗堕刀剑一边高声道:“你们的主人开始暗堕了,放任不管的话会变得和刚才的审神者一样。我希望你们把她交给我,还有所有被暗堕影响的刀剑。”
“交给你?”鲶尾藤四郎拥紧由罗,警觉地问,“为什么要交给你?”
“这是我的职责,将暗堕的刀剑和审神者送入牢狱净化。”
“牢狱……”鲶尾藤四郎激动起来,“由罗小姐什么错事都没做,为什么要去牢里?”
“送她去那里主要是为了除去暗堕的影响,回归正常,这并不代表她犯了严重的错。”
“可是,扔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
“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要带他们去。”
“你这人……!”鲶尾藤四郎有点咬牙切齿了。
留衣解决掉身边最后一把暗堕刀剑,来到鲶尾藤四郎面前。但是刚才的话加深了鲶尾藤四郎对她的不信任,他死死抱住由罗不松手。
“把她给我。”留衣说。
“我不要!”
“这样下去她只有被处刑这条路了。”
“不会让你得逞的!”鲶尾藤四郎大声说,“我会保护她,这次,一定会……!”
“你的保护解决不了问题。不过一个月,也可能要不了一个月,这位审神者和你们的伙伴就会回来了。”
“那你保证啊!保证他们绝对能毫发无损地回来!给出保证啊!”
话说间,所有的暗堕刀剑都已被消灭,其他的刀剑也聚集到由罗和鲶尾藤四郎身边。这些刀剑互望一眼,最后由萤丸出面对留衣说:“你的好意我们明白,但是主人这个样子实在没法叫人放心,先让我们考虑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暗堕不可能自行消失,她只有接受净化才能尽快恢复。”
萤丸面上浮现出困扰的神色:“可是……”
由罗又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她揪紧鲶尾藤四郎的衣服,将布料生生撕裂。
“由罗小姐……!”
眼见她如此痛苦,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鲶尾藤四郎都快哭了。然而留衣却没有趁机继续劝服他,而是在原地不知是等待,还是暂时放弃。
这个时候,大和守安定带着狐之助赶到了。狐之助查看了由罗的情况,建议将她送去审之狱净化,刀剑们这才完全相信了留衣。他们协力将受到暗堕影响的同伴扶的扶抬的抬送去刀之狱,由罗则由鲶尾藤四郎一人陪伴而去。留衣留下来等一期一振,大和守安定见状也主动留下,说由他来监视留衣。同伴们左一言右一句地劝他先去手入,和泉守兼定和加州清光暗暗商量把他敲晕直接扛回去。
狐之助说:“这里交给我,你们都回去吧。”它跳到留衣肩上,晃晃尾巴,接着说:“这家伙不会乱来的。”
最终这个本丸的刀剑全部从出阵阵地撤离,狐之助轻轻叹气:“情意果然是个麻烦的东西。”它蹭蹭留衣:“像你这样就好了。”
留衣朝向一期一振离去的方向站定,问:“我和他们不一样?”
“是啊,情感、回忆、梦想、执着……你统统没有,也就不会像他们那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它瞥一眼她手里的山姥切国广,眯了眼睛:“可别被你的刀剑影响了。”
“好的影响何必抗拒?”留衣说。
“哦?什么样的是好的影响呢?”
“我接受的,就是好的。”
“照你这么说,倘若他们认为应当加入暗堕军团,而你接受的话,也是好的影响?”
“我不会接受他们的这种想法,我会在那之前扼杀它。”
“即便冒出这种想法的,是一期一振?”
留衣不接话了。
狐之助落回地面,仰头望她:“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形。”她如实回答。
“你会抹杀他的对吧?”
“这样的事,同样无法想象。”
“为什么?”狐之助问,眯起的双眼晶亮而咄咄逼人。
留衣镜面一般的面庞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波动:“想象不到,而且,头和心脏会痛。不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狐之助低了头,似乎正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它又发出轻轻的叹息,自语般小声说:“还是变成这样了,没办法毕竟是人类……”
“你说什么?”留衣听不清它的话,正要蹲下去,却见狐之助一跃而起,回到她的肩上。
“他回来了。”它说。
低沉的阴云下,一期一振缓慢地行走在荒草弥漫的战场。他眼帘低垂,神色凝重,如同丢失了猎物的豹。没有温度的风掠过大地,撩起他垂在额前的刘海。一期一振顺势抬起眼,昏暗的前路上,有留衣等着他。
尽管他并没有从中获得多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