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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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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姥切?”
“嗯?”
强作镇静,假装若无其事,山姥切国广的内心是崩溃的。
不要擅自和我亲近起来!你看一期一振那副样子,明显不对劲了好吗!
心里对留衣狂啸,但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因为始作俑者正是他本人。不要心软说什么把他当做摩耶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山姥切国广心乱如麻,留衣出声唤他的时候,还有点受惊吓。
“他没看出来吧。”她仰起脸给他看。
山姥切国广冷静下来。
是了,昨晚他告诉她,不要让一期一振知道她哭过,因为那样他会担心,而她应该先给他时间好好收拾心情。
只要给出可以接受的理由,就能说服留衣;只要说服了她,就会贯彻到底。所以她一定会保守秘密。
山姥切国广细细查看她的脸,完全看不出哭过的痕迹。略感意外,倒也省去了麻烦。
傍晚,留衣收到来自那君的信件。那君听说留衣因联合暗堕者而被政府警告一事,心中忧虑,便来信表达了理解和关切。
“留衣小姐选择联手而不是处置,想必有自己的理由吧。您是一位会替他人着想的人,会在不触犯自身原则的前提下力求保全对方。我从歌仙那里听说了,是您和一期一振先生的努力,让江雪先生顺利摆脱暗堕的影响,让我避免失去重要的刀剑。所以这回,您定然也做出了最佳选择。我相信您,同时恳请您,日后如有需要,请务必通知我,我会竭尽所能提供帮助。”
心口又产生了异样的鼓动,只是不同于想到摩耶时的揪心,此刻她感到十分舒服,想把这封信轻柔地按在心口,好感受其中流淌的情谊。她还想快点回信,想尽快让那君放心,同时感谢她的真挚关心。
留衣完成回信,呼唤一期一振,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平时高昂了些。一期一振没出现,山姥切国广从门后伸出个头:“还没回。”
“知道了。”留衣把信叠好,用砚台压住,去到院子里。
平野藤四郎出阵寻找骨喰藤四郎去了,由蜻蛉切代为照看本丸。平野藤四郎个子小、责任心强,多数时候亲力亲为;蜻蛉切则不一样,他会赶特别懒散的刀剑做事,对方实在搞不定才帮一把。反反复复习惯了,有时平野藤四郎安排任务,他们也会听。
眼下正值晚饭时间,蜻蛉切扛着枪,笑容满面地去说服明石国行去厨房帮忙。明石国行不理他,刚翻个身,见留衣正看向这边,长长地叹了一年份的气,起身磨磨蹭蹭挪向厨房。
蜻蛉切这才注意到她:“主人,你怎么在这?”
留衣说:“刚好路过。”
“不管怎么说帮大忙了。正好去厨房瞧瞧?点个喜欢的菜,今天刚收获了一波。”蜻蛉切在她后背轻拍了一把。
山姥切国广没有跟过去,他想或许她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如果老是他和一期一振在面前晃,总免不了要想起那桩事。
夜幕向大地扑来,也扑起了饭菜的香气。有人靠近的气息,惊醒了躺在树下的山姥切国广。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山姥切阁下,该吃晚饭了。”
抬头望去,一期一振嘴角带笑,正盯着他看。山姥切国广微微打了个寒战,这种时候与他独处,颇感不自在。
“劳你费心了,一期阁下。”
山姥切国广匆忙起身,只想快些去大家那里。
但一期一振显然持与他相反的想法。
“主人何时改口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山姥切国广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改口?”
“打算糊弄过去吗?所有人都察觉到的变化,本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期一振听上去并非指责,更像是认命般的疲惫,“她从未简称过谁,直到你。”
山姥切国广没有轻易说话。
一期一振突然声音很轻:“原以为不存在其它可能性,但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了事态发展。”他笑笑,“我深知主人可以做出任何选择,所以即便是你我也不应介意。但我想知道,到底在什么时候,是什么让主人与你更亲近了。我只是……想知道这一点而已。”
……再不说点什么他就要怀疑人生了。
山姥切国广无可奈何地说:“你误会了。”
“可是……”
“的确有你不知道的事。但她会告诉你的,她就是为了等到某天告诉你才隐瞒的。她想给你惊喜,想多少给你一点慰藉。”山姥切国广正色道,“你是特别的,一期阁下,无论如何请相信主人。”
“是……这样吗。”
“我答应一起隐瞒,她表达谢意的时候顺道改口的。只是这样而已。”
一期一振无言良久,缓缓抬起一只手捂住脸:“非常抱歉,山姥切阁下,在下……感到无地自容。我怀疑主人,怀疑了你,我……”
夜色昏暗,一期一振站在背光处,山姥切国广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做出这个举动,八成是因为涨红了脸吧。
存在一时的不和谐感终是消散了。
经一期一振修改,留衣发出了回信,紧接着她收到第二封,而且对方不再使用敬语,用词也更活泼了。留衣顿悟到,那君已经成为她的第二个朋友,而且这段友谊一定不会再以悲剧收场,因为她们都在朝好的方向努力。另一方面,临时组成的粟田口部队也找回了骨喰藤四郎,他们说不出有多高兴。一期一振寻思起那个梦,蓦然产生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感。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经过不到三个星期的巡查,执行者们发现暗堕区域明显减少了。和它突然蔓延一样,正以不寻常的速度消失。就结果来看,似乎是得益于他们的执行力度以及相关措施的顺利实施。但不做调查分析都知道,单凭他们几人和部分暗堕者的自觉,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要想取得这种成效,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大批消灭暗堕者,即便这样,速度也过于惊人了。
留衣、秋良和深月一起向政府汇报了时空的现状,可在政府眼里,这是再好不过的结果,因而没有引起重视,执行者们只得自行查明原因。
在留衣心里,存在两个怀疑对象,一个是结城,另一个是真夏。如果突然减少的暗堕者是被消灭了,那么极有可能是真夏的作为,唯一的疑问是,他是怎么做到的。而如果是结城,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多了。结城需要暗堕者的协助,不可能做出结果上利于政府的事。可能的解释是,她让那些暗堕者转移了,他们不在政府监管下的空间,而是聚集去了其他隐蔽的地方。不过留衣不认为结城有那么大的号召力,要么从很早以前她就开始暗中鼓动他们了。
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性不容忽视。时空如此浩大,又有谁能保证不存在另外的势力,早就处心积虑要与政府、与现在的秩序作对呢?
那样的话,可不是仅靠执行者能解决的了。
临走前,狐之助跳上留衣的肩,轻声说了几句话。留衣点点头,对一期一振说:“你先回去。”立刻又强调一遍:“一定要先回去。”
一期一振困惑不已,突然又懂了。
神秘兮兮的,想必是山姥切国广提过的“惊喜”吧。可是骨喰藤四郎已经寻回,五虎退净化成功也在意料之中,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惊喜等待他呢?
难道是……恢复记忆吗?
一期一振笑起自己。
什么都可能,唯独这件事不可能,如此直接地命令他回去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罢,只要是她安排的,不论什么,他都喜不自胜。
一期一振回到本丸不久,留衣也跟着回来了。果不其然,还带回了五虎退。前院的刀剑告诉留衣,粟田口在后院练刀,她便牵了五虎退往后院走去,山姥切国广步步相随。
五虎退兴奋又紧张,放了小老虎,两只手紧紧握住留衣的手腕。听见刀剑相撞的打击声了,还有大喝,还有欢声笑语,还有……还有一期哥细流般温润的嗓音。终于,又可以和大家一起了。
也许是闻到同类的气息,五只小老虎撒开脚丫率先跑了过去。
“啊,等一下!”五虎退惊呼。
已经迟了,小老虎们成功引来了粟田口众刀剑。
留衣松开手,摸摸五虎退的头;对面,粟田口家族正目光闪闪地迎接自己。五虎退犹犹豫豫,见一期一振蹲下去敞开怀抱,放开心飞扑进他的怀里。多么不容易啊,在刀之狱经受的苦痛都是值得的,他将在这里获得新生。
一期一振远远望向留衣,笑道:“在下衷心感谢您,主人。”
留衣移到一边,示意山姥切国广:“还有一个。”
山姥切国广拿出藏起来的另一柄短刀,待光芒散去,短刀落地形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好久不见,一期哥。”
是摩耶的前田藤四郎。
一时间,一期一振竟想不出说些什么好。
五虎退从他怀里退出来,扎扎实实鞠了九十度躬:“对不起一期哥,我、我说谎了……”
留衣接过话头:“前田藤四郎没有碎刀,而是被摩耶锁在箱子里了。”
“箱子里?”一期一振过去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伤痕。“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接受净化了。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暗堕下去,但是摩耶不想。为了不让其他刀剑动摇,就把他锁了起来。直到那天,五虎退把织锦袋还给我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有把钥匙,一问才得知真相。”
五虎退仍低着头:“对不起一期哥……”
前田藤四郎说:“请不要责怪五虎退,也不要讨厌主……前主人,是我……没有考虑到她的心情,要是能用更好的方式劝一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不是你的错。摩耶大概心里认为你是对的,否则不会只是把你锁起来,更不会把钥匙放进我的信物里。只可惜那时她已无法回头。”留衣陈述时的语气似曾相识,山姥切国广不放心地瞥了她一眼。
就连这微小的动作,一期一振都开始敏感地去在意了。
这种感觉真糟糕。
一期一振把前田藤四郎和五虎退同时拉近自己,说:“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们就在这里生活。”
这时忽听药研藤四郎提议:“好不容易净化回来,不如今晚庆祝一下,一期哥和主人也该适度放松,山姥切阁下也是。”
他的提议得到一致同意。平野藤四郎找到蜻蛉切,两人商量着分配完任务,大家便分头忙活去了。得知新来了两位小伙伴,一些暂时闲着的刀剑时不时跟他们说会儿话。
“真的一模一样呢。”鹤丸国永前前后后对比他们和从留衣的本丸诞生的前田藤四郎和五虎退,“连个性也……”但他仍是捕捉到一点不同,非常些微,毕竟与摩耶在一起的时间还是过于短暂,九牛一毛,就算有所沉淀,也够不成本质区别。不过在察觉到了的人眼中,却是妙不可言的发现。
世间的另一个“我”,也会因为遇见的主人不同,而稍微、哪怕只是细针般地与我有所差异吗?那个“我”,会因为这差异,而比我多一点点幸福、少一点点悲哀吗?会对这世间多一点点积极乐观、少一点点消极悲观吗?会有更多机会解脱释怀、更少可能画牢自缚吗?
会吗?会吗……?会……吗?
答案,也要由自己与现在的主人共同寻找吧。
回廊上,留衣正接受一期一振诚挚的道谢,鹤丸国永没有发觉自己正盯着他们看,还不谨慎地漏出心声:“那个一期一振,总觉得……是因为主人也怪怪的吗?”
完了,该不会在别的“鹤丸国永”眼里他也很奇怪吧?
这个夜晚,留衣的本丸溢彩流光,热闹异常。然而这番景象与药研藤四郎的设想相去甚远,他实在低估了某群酒鬼的战斗力,尤其是又唱又跳的那群。
“稻禾青,人欢闹,蝉鸣之夜,星儿笑……”
次郎太刀又唱起这首歌谣,本丸里没有人知道它的出处,次郎太刀本人也不知道,但是大家拍手踏脚,胡乱舞蹈,好不快活。
山姥切国广吃过饭,在一棵树下坐着稍事休息。他默然地看了乱舞的一群刀剑不到两分钟,叹口气打算回房清静清静。走过回廊,山姥切国广在留衣卧房前撞见了她和一期一振。他飞快地躲了起来,因为两人之间的气氛强烈地劝告他这么做,但他还是忍不住悄悄看去。
一期一振握了留衣的手,抬到唇边轻轻一吻,然后领了她进入房间。门开了,他们进去了,门又合上了。
另一边的酒局还未散,次郎太刀的歌声穿透黑夜,在耳边回响。
“稻禾青,人欢闹,蝉鸣之夜,星儿笑;新娘已出嫁,你还想着她……”
山姥切国广掉头往回走。他回到树下就地而坐,望着载歌载舞的刀剑们,不觉随次郎太刀不着调地轻声哼唱起来:
“……红叶落,
渐散场,
初雪之夜,
月彷徨;
恋已随梦去,
仍把她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