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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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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够了,玩累了,喧嚣渐渐沉寂了。
留衣手持一期一振出现在粟田口的房门前。原属摩耶的两把短刀——前田藤四郎和五虎退——正两相依偎坐在廊下,悄声细语地说着话。他们见留衣衣装随意,还拿着刀剑形态的一期一振,很是讶异。
“主人,一期哥怎么了?”考虑到已是深夜,他们压低了声音。
留衣伸手递过去,两把小短刀一人抱住一期一振的一端。
“应该是累了。”她说。
和五虎退对望一眼,前田藤四郎问:“会这么累的话,何不喊我们去帮忙?”
“他说不能由其他人来。”
小短刀们更迷惑了。
“到底是……”
“他出了汗,我擦试过了,明天记得提醒他换衣服。”留衣蹲下身,挨个摸了头:“你们也早点睡。”
不过接近了这一会儿工夫,前田藤四郎和五虎退看清楚了留衣脖颈处的小痕迹,差点没绷住表情。
两人再一次对望,看到对方微红的脸,立马移开了视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手里的一期一振热得发烫。
留衣起身往回走,五虎退条件反射地追问:“主、主人您的身体不要紧吗?需不需要……那个……就是……要不要我们帮您……那个……”
“什么身体要不要紧?”留衣不明所以。
五虎退的表情有点精彩:“所以……就是……完全可以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
处于抓狂边缘的前田藤四郎赶紧接了话:“没什么,一期哥就交给我们,请您早些回房歇息吧。”
等她走远了,两把小短刀又你望我我望你。前田藤四郎说:“早就知道她是个奇怪的人,但是似乎连躯体也和一般人不一样。”
“是因为……那颗心吧。”五虎退也说。
“人的感情与欲念,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对所爱之人的求索,她都没有,这样简直——”
前田藤四郎顿了一下,和五虎退一起凝望留衣远去的方向,异口同声道:“——如同死去一般。”
该换心了。
留衣又与寄存于心脏中的刀剑见了面。
“你与暗堕者过于亲密了。”他们提醒道,“我们撑不了太久。”
这回遇到的刀剑比上次多,应是拜信悟所致,他提高了暗堕器物的纯度要求,耗费的材料比以往更多。也多亏心中的同伴增多了,才能更高频度、更近距离地接触暗堕者,才能相比以前维持更久。
再往后,见信悟的机会也会变少吧。
“以后不会了。”
留衣说,有意识地从似梦非梦的空间醒转。望着单调的天顶,她对自己说完剩下的话。
“再也没有亲密的暗堕者了。”
简单整理了仪容,留衣去找一期一振和山姥切国广,两人并立在院中,已等候多时。听说要去换心,一期一振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要劝她推迟些时日再去。可这件事不容懈怠,若是劝了,反而容易招致怀疑。虽说不介意被人知晓他与留衣的关系,但信悟到底是政府人员,总会有所顾忌,更何况他还……
一期一振目不转睛地看留衣。她的装束一如既往,端正简单,严实整洁,完全看不出这身衣物下掩藏的隐秘之物。而且,最令人放心、也最让人难以释怀的是,她过于坦然,似乎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实际上,她确是没放在心上。他确认过了,就在前一个夜晚。她既无法理解那种行为的意义,也始终对他的努力无动于衷。明明是最希望封闭的感情回显的时刻,却毫无迹象。
以暗堕者心脏续命的留衣,或许才是身为刀剑的他们即便具有了人形也本应展露的姿态。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被赋予多余的感情呢?为什么他要因这感情被过去的留衣感染,由曾经的被追求者,成为了现在的追求者呢?如果这一切有意义的话,意义又在哪里?如果身为纯粹刀剑的他不可能像前面那样思考,那么赋予他这种思考能力的“人”期望得到什么呢?仅仅想看他们去想、去爱、去恨吗?还是希望从中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可能在追求留衣的过程中,找到答案吗?
“我们走吧,一期一振。”留衣手握山姥切国广,等他一起。
一期一振跟上去,发现她的目光未曾从他身上抽离。
是有不同的,是有变化的。
他体验到了欣喜。
答案不止一种,可以追寻的答案千千万万。有一种,近在眼前,它本可以作为第一步,作为启迪其他答案的钥匙。但如果不得不花费毕生去追寻,他愿意奉献此身,将它铭刻于魂灵。
在那之前,得先顶住信悟气急败坏的一顿嚷。
“这!特么!谁干的好事!”
不知是不是最近压力特别大,他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刚刚检查完的秋良和深月颇感不解,探过去问:“怎么了?”
“你们问问那谁!对,一期一振!我知道是你!”
闻言,两名执行者带着满脸问号看向一期一振。一期一振面不改色地微笑道:“天气转暖蚊虫增多……”
“鬼都不信!”
山姥切国广熟练地倒了杯水,找了个角落坐下,自个儿喝起来。
很快信悟不再嚷嚷,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秋良和深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留衣的两柄刀剑闲聊。聊天中,一期一振和山姥切国广得知这两人已经开始交往,并且至今没有放弃寻找结城。
“我不知道结婚系统的事对她影响那么大,倘若有机会,我想与姐姐再好好谈一谈,了解她的所想所求,然后帮她,还有跟她一样渴望与刀剑结婚的审神者向政府提建议。政府是固执,但是就像我和秋良提的执行者行为规范一样,他们会慢慢明白成立婚姻系统的必要性的。”深月做了个鬼脸,“虽然我个人认为不必要。”
“因为你喜欢的是我啊!”在深月面前,秋良变得不要脸起来,毫无意外遭到一记重拳。
可能是眼花,山姥切国广从一期一振放空的眼里看出了淡淡的羡慕。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秋良和深月决定先行告辞。不久,留衣换完了心,被信悟推出来。
“让她再躺会儿。”信悟擦擦汗,略带责备又无奈地瞄一眼一期一振:“你这又是何必,她都不是普通人了。”
一期一振的表情微有变化,马上又带起笑意:“说起来,这份希望还是拜信悟先生您所赐。”
信悟沉默几秒,问:“后悔了吗?”
一期一振盯着他的眼睛:“从未。”
他们说话的当儿,山姥切国广瞥见留衣敞开的胸口。在信悟眼里,留衣大概与他们类似,都是研究品,因此并没有特别仔细地帮她重新穿戴衣物。山姥切国广打算上前替她掩一掩,猝不及防看到锁骨附近的印记,老老实实坐了回去。后来一期一振去给留衣整理衣物的时候,她醒了。信悟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要注意及时来换心之类的,半个字没提她和一期一振之间的事。
又过去几个星期,暗堕者的数量降至过去数年的平均水平,相当于正常值,而且治愈率大大提高。为此,政府搁置了增加执行者的计划。
结城不再出现,她似乎就此消失了。后经更为客观的调查分析发现,结城虽然煽动了一些审神者,加快了他们的暗堕化,但她个人的影响确实被夸大了,像以往一样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她身上极不可取。不过很早以前,执行者们就不再单单执着于结城了,深月和秋良也只在巡逻的时候顺口问一问她的踪迹。
突然就轻松下来。
深月和秋良认为,当前情形下不再需要三人同时巡视,可以每天两人一组外出,另一人自由安排时间。留衣不觉得有空闲一天的必要,但是一期一振对此表示赞同,于是她也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留衣极少在本丸呆过一整天的时间,就算有,也是因为有事务处理。像这样闲下来还是头回,所以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刀剑共同度过。一期一振告诉她无需再意他人,随心所欲就好。留衣仍是没有头绪,只好站在回廊上,遥望庭院中的刀剑。
不久,出阵的部队经过,刀剑们见了她精神百倍地打了招呼;随后出发远征的刀剑也前来报备。平野藤四郎安排完一天的工作,也跑过来询问她物资购入事宜,留衣此前不曾插手本丸事务,便叫他照常办理。
庭院里,没有工作安排的刀剑也各显姿态,他们有的练刀,有的自发地浇灌花圃,有的坐在树下饮茶、闲谈,有的懒洋洋地晒太阳,还有几个跑来坐到她附近,安静地和她待在一起。小夜左文字拿了一盘柿子,放到聚在留衣身边的刀剑中间,然后抬头对留衣说:“……你也坐下?”
留衣坐下了。
小夜左文字伸手递了个柿子,留衣接过来,见他们拿了便咬,也咬下去,汁水流出来,顺着掌纹滴落到衣服上。
小夜左文字又递过一块小手帕,淡淡道:“擦一下,用这个接着吃。”
留衣照着做了:“谢谢。”
小夜左文字微微点了下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位主人有些怪气,但很快便不再在意,默默吃起自己的柿子。
夜里就寝前,守在门边的一期一振问:“主人,今天过得如何?”
“宁静、悠闲,是与我不搭界的状态。”留衣说。
“这样啊。”一期一振听上去略感遗憾。
“不过,不坏。”留衣说,接着问他:“不过来一起吗?”
一期一振有些吃惊:“在下吗?”
“嗯。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拿去便是。”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静默。
夜虫呦呦,夜风飒飒,一期一振轻轻走过去,跪坐在了留衣枕边。温润如故的声音,此时听来却似乎掺杂了点不知名的情绪。
“我一直弄错了,留衣,我不应该照着您曾经教的依样还给您。您过去试图教我的,是如何用一颗心感受这个世界,感受他人,哪怕我用的还是刀剑的心。因为尽管是一颗刀剑的心,我也能感知您的爱意,能够回应您,所以您才会对我抱有与对人类相似的期待,您才会对我做人与人之间会做的事。”他的神情带了些落寞,“但是您现在不一样了,您已经不是过去的您,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了。可是您没有教过我,面对像现在的您一样的人,应该怎么做,我又该如何排解胸口的郁闷,如何正确地对待这样的您。也因此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刀剑,不论如何都与人类不同的事实。过去的您在不断调整自己的过程中,找到了最适宜的相处方式,但是我没找到,至少现在还没找到,我只知道,像以前那样对待您是不对的,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留衣好久没有回话,似乎在反刍他的一番话。不多久,她从被窝里伸了手,覆在一期一振的手上:“我不明白,也不觉得你哪里错了。不过,你可以叫我的名字,过去的我想必也如此希望。”
他的疑惑和迷惘并没有因此得到解决,一期一振很清楚。但是她同意了,他感到高兴,那么这件事就此接受也是可以的吧。
留衣,在下好像,又学到了一点。
一期一振用另一只手盖住了留衣的手,微笑道:“嗯,谨遵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