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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   夜深了。
      屋中其他人已睡熟,山姥切国广翻来覆去,还是悄然起身,外出打发这段难眠的时间。
      本丸的作息一向规律,通常这个时候没有人在院中闲晃。追随头顶一弯明月,山姥切国广由缓步行走,渐渐加快脚步。他小跑起来,遇到挡在身前的树纵身一跃,攀着、踏着交错的枝杈,在枝叶中穿行。他肆意地驱使这具身体,仿佛第一天得到它一般。脚步再轻一点,速度再快一点,动静再小一点。他把心血来潮的散心当作训练,为着要将自己塑造成不负盛名的国广杰作。他在庭院绕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突然一股气息从某个房间传来,他当即在树上停下,生怕惊扰对方。
      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在做什么。
      屏息栖于一根粗枝上,在黑夜的掩护下,他暗中观察。
      前方正对留衣的房间。那里一向比其他人的房间还要缺少人气,尤其是睡着以后,因此一旦她醒来,气息的变化会比其他房间更加强烈,更不要说在这样一个万籁寂静的深夜。
      山姥切国广没有猜错,感觉到气息没多久,就见留衣从房中走了出来。月夜清凉,只着一件单衣的她显得单薄可怜。她在廊边坐下,抬头仰望星空。星月的光流泻在她身上,如同涂了一层淡薄的胶,令她甘愿就此凝固,再不移动半分。但这种状态于山姥切国广,却是煎熬。他不嫌她思考时间长,唯独担心她其实什么也没想。
      大概觉着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往边头一靠,倚着树干坐下来。
      “谁?”不想被她捕捉到声响。
      山姥切国广也不打算硬着头皮隐藏。他从栖身的树跳上另一棵树,又从另一棵树跃去靠近住房的树,最后在房檐落下。他在房檐呆了一阵,才探出脑袋往下看。
      “是你啊,山姥切国广。”见是熟悉的脸孔,留衣明显放松了下来。“为什么在这?和他们的问题还没解决好吗。”
      他摇摇头,布单和下垂的刘海遮挡了夜光,把他的眼睛和表情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你呢,为什么在这?”轮到他问。
      “起来发现天还没亮,出来等。”她说。
      山姥切国广一时语塞。
      “你经常这样等吗?”他收裹起自己的被单,好看见她的身影。
      而她,也始终直接而专注地凝望他,丝毫不介意这累人又别扭的姿势。
      “偶尔,起得过早的时候就等。”
      “不回去继续躺着吗?”
      “外面比较……”想了许久,才说,“比房间好多了。”
      “是吗……你也会有这种感受啊。”
      “不应该有吗。”
      他又只摇头,不回答。
      极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山姥切国广把风帽往后扯一扯,月光照射到露出的那边脸上,本就白皙的面庞更是剔透得要消失一般。他看着她,说:“姑且得跟你道声谢,作为‘山姥切国广’。”
      “对我吗?为什么?”
      “解决了让人困扰的问题,和他们的。”
      “我不记得做过这件事,解决它的是你们自己。”
      “但是你和一期一振的出现成为了契机,这也很重要。”
      “没有我们,也会出现其他契机。”
      “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你们出现了。”山姥切国广的话语间带了点嘲弄般的得意的笑意,“你也欣然接受这个‘运气’的安排如何?”
      留衣没有立即回答。还是漠然一张脸,还是无神的双眼,但是山姥切国广知道,她对他的话有所反应。她站起来,走到他无需扭头,只微微低头就能看到的前方。
      “现在,对‘运气’改观了吗?”她问。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说:“我仍然不觉得那种东西可靠。”院中的人衣衫单薄,形单影只,但她不可怜,一点也不。“不过,我感谢它。”
      留衣久久地凝望他,说:“这份感激的心情,会让你一直受到运气眷顾的。”
      山姥切国广也望了她许久,然后沉默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仿佛深感无奈似地,她说:“你也是固执的人呐。”
      “也?”
      但是他没有得到回答。
      留衣侧身遥望夜空,看浮云一点点遮住银白的月,说:“离天明还有很长时间,你回去吧。”
      “你真打算一个人等到天亮?”
      “是。别说出去。”
      她看上去是认真的。
      山姥切国广有种跳下房檐去面对她的冲动,但他只是像以前那样拉下风帽挡到眼睛的位置,说:“我的事,你也别说出去。”
      “嗯,我答应你。”
      然而他仍一动不动地蹲在屋顶。
      “我想……多待一会儿。”山姥切国广说。
      留衣盯了他几秒,说:“你倒不碍事。”然后回到廊下坐下。
      等等,这个说法……
      “难道有谁会碍事吗?”居然脱口而出了。
      留衣“嗯”了一声,山姥切国广以为她说完了,便随意地清理了房檐,盘腿而坐。
      “一期一振在的话,我就不能安然度过这个夜晚。”
      刚坐下,就听她说。
      “他?”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了。
      “他的存在过于强烈,无法融入夜的背景。如果是他陪在身边,哪怕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也会吸引我的注意力。但是这种时候我想听些其他的声音,感受不一样的气息。”
      “没用的。”
      “什么没用?”
      “逃离他,并且试图短暂地遗忘他。不过徒劳挣扎罢了。”
      “我不懂。”
      “你会懂的。”像要让她安心般,山姥切国广放柔了语气,“现在,就继续寻求你的静谧吧。”
      “寻求静谧。”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留衣跟着重复一遍,然后问他:“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你也在寻求静谧吗?”
      “我吗?”疑惑地反问,或许也是自我询问。
      坐下之后,目之所及不见她的身影,只听闻清冷的声音。四周幽深寂静,偶尔几声轻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这一切,都与“升温”“兴奋”搭不上边。但是她在下面,她与他感受着同样的夜晚,她会察觉到他的举动,每当意识到这些,他就禁不住情绪高涨起来。
      “最开始……的确是这样。”山姥切国广说。
      他理解到她的心情,但是采取了与她不一样的应对方式。
      经历过静、待、忍、死,如今因为她,他重新体验到动态的、鲜活的、无拘无束的生命之力。这股生命力不属于她,而属于他。而且,他并不排斥这样的体验。
      不排斥,但不妨碍他认为这很糟糕。
      真的非常糟糕。
      留衣坐了一夜,清晨的阳光铺到脸上,将她从半梦半醒的出神状态中唤醒。山姥切国广不知去向,一期一振尚未前来,她多坐了一会儿。这一坐,不知怎的,又睡过去了。
      她来到一个黑暗的空间。
      说是黑暗,但其实以她为圆心十米左右的范围内,一束光从天而降,划分出黑白分明的两个世界。
      听得到声音,在暗潮涌动的黑暗的那一边。哀嚎、呻吟、哭泣,夹杂着微弱的无助的低声祈祷。留衣迈开脚步,光照也迈开脚步,紧紧相随。她的世界狭小,但光芒永照。
      黑暗的一角涌起异样的波动,一个人像是不小心被绊到,仰倒进这个光明的世界。留衣看清,那是小夜左文字。暗堕的小夜左文字。他被炫目的光照得睁不开眼,连身边是否有人都不确认,斗笠一戴,又跑进黑暗中去了。留衣继续走,也遇见更多刀剑。他们有些与她说话,有些只瞥她一眼便离去,有些调皮,有些严肃,有些故作要伤害她的样子。但他们全部,都已经暗堕。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梦境吗。找不到出口,寻不见方向,只能等待苏醒。
      那么再走下去也是徒劳。
      她停下来,无意义地盯着前方一个点。黑暗太深,除了光下的自己,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没想到,有人自那个方向显现出来。
      他大概是留衣认知里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您在呼唤在下吗?”就算暗堕,也还是温文有礼。
      留衣摇头:“我没有呼唤任何人。”
      一期一振有些困惑:“可是在下确实……”忽然明白过来,嘴边扬起一丝寂寥的笑,“原来如此,您呼唤的不是我。而我所渴望听到的,也不是这个声音。”他的表情又变得困惑,“但是那个声音是谁的呢……已经记不清了。”
      在他兀自烦恼的时候,阴影悄悄逼近,覆盖了他的后背。那后面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厉害角色,将他吸入黑暗。留衣往前跑了几步试图拉住他,然而尽管光束随之移动,照射之处却不见任何人影。
      “不用费心了,您是进不来的。”
      一期一振说着又从黑暗中走出。他一甩刀剑,干净利落地收入鞘中,凌厉的表情在面对她的瞬间转变为柔情的微笑:“只要这束光还在,您就永远不会被卷入黑暗。”四下环顾之后,他的目光闪了闪,说:“不过您需要换另一颗心了。”然后指指周边,“光照的范围已经缩到这么小了。”
      留衣没有理会他的话,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想了想,抱歉地笑道:“在下也记不清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为您腾出净土。”
      “为我?”
      “这是消失之前,我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消失……”
      “因为快到极限了,这个失去了躯体、失去了审神者护佑的灵魂体。”
      “你的意思是,下次来就见不到你了?”
      “您可能还会遇到‘一期一振’,但不会是我了。”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不过您来到这里已经很稀奇了,下次不知又是什么时候,说不定那时这里根本不存在‘一期一振’。”不仅是他,连黑暗的空间、照射的光也都慢慢远离留衣而去。“但是在这里遇见‘一期一振’又如何?难道会比见到始终伴在身侧的那位更开心吗?”留衣摇头。无法言说的景致、色彩在眼前拉伸变幻,扭曲的线与面将她包裹、收拢,与她一起缩成小球,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归于虚无。
      睁开眼睛,昏暗的空间遮天蔽日,淅淅沥沥的声响隔着地板传来。被褥被细致地盖在身上,阻绝了黏腻的潮气,但抵不住被水打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下雨了。明明早上阳光还那么灿烂。
      留衣坐起来,心口处有什么往下沉了一沉。扒开衣物,暗紫色的心完好地嵌在里面,交错的像是经脉的灰紫色细纹也没有扩张,仍然只覆盖着左胸一片区域。想起黑白空间里一期一振说的话,她不禁抚上自己的胸口。但很快,房中另一样物件撩动了她的感官。低过头,一封信笺静静躺在枕边。打开来,是一期一振的笔迹。
      ——319号本丸主人身份已查明,是深月小姐。
      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莫名地,信悟的脸从脑海中闪过。
      不论出于哪种原因,都有必要去他那儿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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