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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   每次与结城正面交锋之后,她就立刻消失得无迹可寻。
      摩耶往不同国域派出一半以上的刀剑,在远离人群的地点隐藏、搜索,都没有发现结城的踪迹。而结城,也再没来找过她。
      另一方面,时之政府设下赏金以后,虽然报告的人增多了,但大都是无从考证的捕风捉影之词,另一些则过了时效。相当多的情报被认为是无用信息,直接被狐之助毙掉,只有有价值的情报——比如确定到过的地点、出现的时间以及可能是由她做的事——才被收集起来汇总,送到留衣手中。
      结合政府的官方信息和摩耶的地下渠道,留衣确定结城又暂时停止了活动。
      “还是找不到吗?”书房里,一期一振问。
      留衣把两方得来的资料给他看,说:“她有意躲避,我们不可能两三天就找到。”
      “摩耶小姐也不行吗……”
      “毕竟他们的搜寻范围只有外围空间。”
      “外围空间?”一期一振放下资料,“是指本丸以外的地方吗?”
      “没错,而且就算在那些地方也不可以与人发生接触,这是我答应与她合作的条件。倘若因为他们的活动导致更多人暗堕,我难辞其咎。”
      “您和她谈过条件了?什么时候?”
      “就在你……”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丢魂儿的时候。”
      这词……是摩耶教的吧。
      “……您本可以拒绝的。”
      哪知留衣果断摇头,说:“你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拒绝会产生什么后果。她似乎没有恶意,可是暗堕状态下的人通常情绪很不稳定,万一惹怒她,你和山姥切国广的处境会变得极其危险。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这种事碎刀,亦或是,被她同化。”
      一期一振微微颔首:“居然为我们考虑至此,在下感激不尽。”
      “因为你说过要亲眼看到结城伏法。”
      “是。不过希望您明白,我们也不希望您出任何事。”说完一期一振话锋一转,笑道,“说起来,审神者们因为悬赏而各自关注自己的本丸,而摩耶小姐留意着本丸之外的领域,碰巧形成这个理想的局面,也算是无心插柳吧。”
      “但是我想不出说服结城的办法,也完全不懂她执拗至此的原因。你说她爱得痴狂,可政府不阻止他们在一起,也没有因此降下惩罚,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介怀。”
      一期一振认真地看着她,不久又微笑起来,说:“我的话,多少有点理解她。很多时候,念头的产生只在一瞬间,倘若身边没有人及时制止,及时开导,就会往更糟的方向发展;而如果身边的人恰好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则会加速双方的堕落。结城小姐和长谷部阁下,就是后一种。”
      “我想你是错的。”留衣冷不丁来一句,“因为压切长谷部没有暗堕。”
      一期一振以为听错了:“您……是认真的吗?”
      “是,我确认过两次,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暗堕的气息。”
      “可是他不仅纵容结城,还……”还刺穿了你的心脏——但他不能这么说,“还杀死了我的前主人。”
      “没错,刀剑杀死审神者的时刻,就是他暗堕的时候,因为这显然违反规定。除非——”留衣想到一个可能性,“他心底里不这么认为。”
      一期一振有些愕然:“就算如此,要做到这一点也十分困难。‘无论如何不可与正常状态的审神者为敌’,这份训诫自我们诞生于时空之时就深深印刻于心。要消除这样的印记,不下一番功夫是绝对办不到的。”
      留衣沉思许久,说:“一期一振,我记得你说过不同的刀会有相异的性格和处事风格……类似的话对吧?”他点点头,她继续说,“所以我在想,不同的刀对‘训诫’的虔诚程度会不会也有所不同。比如对于你来说,向普通的审神者拔刀将带来沉重的心理负担,若非情势所迫,你几乎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杀死或者伤害他们;但是另一些刀剑可以,只要他们相信某些事值得这样做。你觉得有可能吗?”
      “……抱歉,在下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无法贸然表达意见。如果仅考虑个人经验,我认为所有刀剑都不可能轻易放下负担,也不可能在伤害审神者之后内心毫无波澜。”
      “那么只能等锻出压切长谷部之后直接问他了。”
      留衣收起文件,打算和一期一振一同前往锻刀房。右脚刚迈出门槛,一股轻柔的力道把她往后拽了一下。回过头,没有人。视线下移,出现在眼前的是前田藤四郎。
      “前田?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一期一振很是惊讶。
      前田藤四郎像是刚刚从别处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一期哥……”然后紧紧盯着留衣,欲言又止。
      一期一振正要擦去他额头的汗珠,被留衣拦住:“他是摩耶的刀。”
      然而伸出的手没有停下:“就算属于不同的主人,前田都是我的弟弟。”
      听了他的话,前田藤四郎脑子放空了一会儿,但他摆摆头,显得非常着急:“拜托请听我说,执行者小姐,我有重要的事找您!”
      兴许有发现了。留衣和一期一振确认四下无人后关起了书房的门。
      可前田藤四郎带来的,并不是结城的消息。
      “受主人之托,我在相模国的搜寻结城小姐的下落。因为毫无头绪,我漫无目的地来往于不同本丸的出阵地。其中一个本丸……我刚到就看见一名审神者冲过来,所幸她没有注意到我。紧接着又一名审神者入了来,一边追前面的审神者一边喊着什么,而且听上去非常绝望。”他瞅瞅留衣和一期一振,继续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用这种事打扰您,但是我看到了!前一位审神者手腕处的暗斑。她已经被暗堕侵蚀了。如果不做点什么,另一位审神者很可能遭遇不测。所以……我来找您……请问这样是否多管闲事了?”
      留衣摇头:“不,你来得对。”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前田藤四郎流露出些许高兴:“主人夸我的时候,也会这么做。”
      “和那位主人在一起,开心吗?”一期一振问。
      “是,每天都很开心。”
      “是吗。”一期一振舒展了眉头,“那就好。”
      留衣询问了相模国本丸的详细信息,决定即刻启程。前田藤四郎不宜在此地久留,来的时候他瞅准后院无人得以悄悄潜入,现在后院也聚起一些刀剑。一期一振于是去支开他们,让前田藤四郎有机会离开。
      相模国与筑前国相隔很远,在路上花费的每一秒都是焦灼的煎熬。
      万一没有赶上,万一另一名审神者也暗堕,万一他们像结城一样乱窜,万一他们与结城组成同盟……从未冒出过的想法犹如从禁锢中解放一般接二连三涌上心头,伴随这些想法的,是比以前更频繁的挥鞭。骑手的焦虑通过鞭与绳传递给马匹,松风粗重地喘息,昂扬的斗志转化为铁蹄下的动力。经过数不清的分叉口,两人到达相模三区。这次留衣不再把马拴在入口处,而是骑着它进入目标本丸的结界内,然后直奔出阵地。
      阵地晴空万里,亮得炫目的日光为荒原平添了一分不真实感。隐约飘来枯草的味道,干燥,似乎残留一丝甜味,像极了晒过的稻谷的味道。留衣无暇回味这些来自大自然的气息,她看到仍然飘荡在空中来不及散去的细小的暗色尘粒。这些尘粒在某个方向较为浓密,他们于是往那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尘粒越来越密集,他们越来越接近源头。就在能够看见人影的时候,松风发出连串的咕噜声,原地打转,不肯往前了。留衣和一期一振只得下马。
      不远的前方,黑雾环绕的中心,背对他们蹲着一个人。那人重重地呼气,长长的马尾落到地面,随呼吸搅动着地上一滩血迹。血的面积仍在持续扩大,浸湿了蹲着的人的浴衣下摆和袜子。走近了看,她身前还躺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被蹲着的人挡住,只看到披散的卷发,和毫无活力的下半身。
      察觉到身后来人,蹲着的人警觉地转过身。这时留衣才看清,她的右手长出黄瓜长度的暗红色利刃,刃上正往下滴血。躺着的人也是一位女性,被她用保持原样的左手托住。躺着的女性随蹲着的女性转身的动作往边上移了一下,这个移动牵动了她宽大的长袖。从那被血浸透的长袖下,有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截断臂。从肘部切断的手臂!
      留衣默默将山姥切国广推出一寸,问:“谁是这里的主人?”
      没有回答。
      她又问:“发生了什么?”
      暗堕的审神者低头看了一眼躺着的审神者,还是没有说话。
      一期一振对留衣低语几句,留衣放柔了语气,说:“请您先放下她,再不治疗的话,她会因此丧命。”
      暗堕的审神者突然有了明显反应,她伸出长了利刃的右手,刺向失去意识的审神者。
      “放下她!”留衣毫不犹豫抽出山姥切国广,指着她厉声道。
      那人吓一跳,单手托了躺着的审神者跳到几米之外。血水在空中洒出一条红线,飞溅到留衣身上。
      “请把她放下,让她接受治疗。”留衣放下刀,从边上绕着走近她。暗堕审神者目露凶光,更加搂紧了怀里的人。
      留衣没有放弃与她沟通:“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或许可以帮上忙。”
      暗堕审神者的目光随她移动,同时也没有忽视从另一面靠近的一期一振。
      “如果你不配合,只会对双方不利。”
      暗堕审神者依然只字未言,她做出防备的姿势,右手不自觉地又放到另一名审神者身上。
      留衣停了脚步,也示意一期一振不要继续靠近:“请冷静一点,我们只是想帮您。”可是对方轻易不放下戒心。
      找不到突破口。这名暗堕者固执异常,不愿透露半个字,留衣既无从得知发生过的事,也无法知晓暗堕的原因。只有一件事她十分肯定,攻击伤者、斩断她半截手臂的,正是暗堕的审神者。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构成处刑的理由。
      但是最要紧的,还是保证另一名审神者的安全。
      暗堕者紧紧拥住受伤的审神者,几乎把她的脸完全埋入自己怀里。看了这副情状,留衣猛然间意识到,她的行为不像霸着食物不放的猎手,而更接近保护幼崽的母兽。
      她的的确确斩断了另一人的手臂,却又在保护她。
      为什么?
      是什么导致同一个人做出前后矛盾的行为?
      是什么?她低头凝视她的眼神,她的表情,还有发出的声音。
      这种情绪,叫什么——?
      忽然,空间发生了异样的波动,不久一阵马蹄哒哒,有声音远远传来:“前辈——我来啦——!我来帮你啦——!”
      还有另一个声音附和:“留小姐——主人要给你带来好运啦——!”
      是两道充满活力的少年的声音。僵持的三人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名黑发少年策马奔向这边,一面还在招手。他的身后坐着另一名少年,正探出脑袋往这边看。留衣记得后面的少年,他是一把胁差,叫做物吉贞宗,但对前面的少年毫无印象。
      眼见新入来的人越靠越近,暗堕审神者慢慢往后挪,企图逃开。见状,黑发少年用力往前抛出一把刀。那把刀在空中打个转,化作人形稳稳落地。落地的瞬间,他急切地喊道:“不要再逃了,主人!”
      暗堕审神者一动不动地呆看他,渐渐放松了身体。
      “堀……川……”
      喃喃念着一个名,无意识地松开手,受伤的审神者几乎滚到地上,被她及时抱了回来。
      堀川国广边走向她边说:“和我一起走吧,还有深月小姐,她是您最要好的朋友不是吗?”
      然而她只是接连地念他的名字:“堀川……”流下泪来,“堀川……!”
      “是,”堀川国广轻声应道,温柔且无奈,“我来接您了。”
      此时黑发少年也到了近旁,他轻手轻脚来到留衣身后,悄悄对她说:“这把堀川国广是她的近侍刀,就是他过来报告的。”
      “这样。”留衣偏过头,看见他左耳上的耳钉,说,“你就是信悟说的新执行者吗。”
      黑发少年小小敬了个礼,压低了声音说:“是的前辈!请叫我秋良吧!啊对了,他是我的执行搭档,物吉贞宗。”一旁的物吉贞宗也好玩似地学他敬礼,敬完自己先笑开了。
      堀川国广还在努力劝导自己的审神者:“不要害怕即将面临的后果,您已经为伤到她后悔不已,不能让事情变得更让人后悔了不是吗?”他一点点缩短距离,最后在审神者身旁蹲下去,说:“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离开您的,请务必相信。”说完握住她的右手,小心地移到自己这边。
      “堀川……”
      “是,我在这里。”他对她微笑,“让那边的一期一振先生带深月小姐去治疗,好吗?”
      她的目光始终粘在他身上。
      一期一振稍微靠近了她,审神者没有反应。接着他试探性地触碰了深月,并且把她揽到自己怀里,审神者依然没有反应。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堀川国广吸引。
      两名执行者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留衣领了一期一振先行离开。过一会儿,堀川国广拉着审神者来到秋良面前,最终顺利进入审之狱净化。秋良向堀川国广简单说明了无主本丸的注意事项后,疾速赶到研究室,而医师们刚刚结束对深月手臂的包扎。
      “太慢了!”信悟从没这么恼火过,“再晚就没命了你们知道吗!?”
      本来只针对送人过来的留衣和一期一振,后来看到冒冒失失冲进来的秋良,干脆抓着他一起训。
      “真是,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占我一张床位。”
      ……总觉得,这才是他生气的真正原因。
      第一次见信悟发火,秋良乖乖闭嘴,但是留衣不吃这一套:“把她送回本丸修养就行了,何必留在这?”
      “这次不一样,必须等她醒。”信悟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
      愤怒并不能威慑留衣,信悟只得叹口气,给她解释:“苏醒之前,她都有生命危险。万一出了事,留这说不定能活。”
      留衣接着问:“她被暗堕者所伤,不会因此感染吗?”
      “这也是要观察的一项,但是不管怎样,都以救命为优先。”信悟边说边设定好监控设备,然后催促着两位执行者和他们一起离开了病房。
      回筑前的路上,秋良大致说了自己的情况。从他的叙述中,留衣得知,他能够听见一定范围内暗堕者行动时发出的声响,以此判断大致距离和方向。和她类似,这项能力得益于由暗堕者制成的道具,也就是那枚信悟制作的耳钉。
      “在耳朵上扎洞可痛了,信悟又舍得下手。”秋良近乎抱怨地说,“而且戴上这个,每天都听到杂音,说实话挺烦的。”但是不一会儿他就恢复了笑脸:“不过只要不集中注意力声音就很轻,也没多大影响。”他扬鞭骑到留衣前面,回过头看她,问:“前辈呢?是什么样的能力?”
      “主要是看。能看到许多。”
      “那你眼前岂不全是那些气雾?看得清我吗?”
      “姑且可以选定想看的对象,不过就算不想,也会看到浮在空中的杂质。”
      “和我差不多嘛。”秋良放慢速度等留衣跟上,极力找话题似地问:“那……前辈为什么选了一期一振?”
      “不是,是他找我帮忙。”
      “他找你?”他惊讶地张大眼睛,“这么说……你不是他原本的主人吗?”
      留衣没有回答,只歪了头去看一期一振。后者会意一笑,答道:“是因为在下与结城小姐之间的恩怨,主人不过是顺便帮忙而已。说起来,秋良阁下又是如何选定执行搭档的呢?”
      “他吗?”秋良很开心地说,“我家有个弟弟,活泼又可爱,今年……差不多上初中了吧。物吉就像弟弟一样,而且带着他感觉什么都可以做到。”
      坐在他身后的物吉贞宗笑着接话:“是的,我会保证主人武运昌盛。”
      话题一扯到他们身上,他俩就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两人说说笑笑了一路,完全不似主人与刀剑,反而像秋良口中的“兄弟”。留衣神情淡漠地盯了他们一路,到了筑前十区入口,快要分别回去各自的本丸,她才有点想明白了:“朋友……”
      “你说什么,前辈?”大概因为那颗暗堕者的心,秋良隐约听见她的低语。
      “像你们这样,就是朋友,对吧。”留衣问。
      秋良扭头看了物吉贞宗一眼,这位胁差显得十分困惑,但是接触到他的目光还是露出纯真无比的笑容。
      “说是朋友……大概他无法理解。”秋良直视留衣,眼神坚定,“但是不管他怎么看待我,我都会把他当作朋友,或者弟弟。我相信,哪怕他以刀剑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也能感同身受他磨损或断裂的疼痛。你也是吧,前辈?如果一期一振,或者你手上的山姥切国广,又或者是本丸里的任何刀剑,他们受伤,你都会难过吧?”
      难过吗……并不会。
      不想让他们受伤,只是觉得不该这样而已,因为刀剑也有保护自己的义务。
      义务?为什么是义务?为什么会认为他们必须保护自己不可?
      因为身为主人的我不想。
      但是不对,这不对。不是“我不想因为这是义务”,而是“因为我不想才规定这是义务”。
      那么,为什么不想让他们受伤呢?
      她许久没有说话,秋良以为提到了敏感的点,不禁担心起来:“前辈,没事吧?”
      留衣摇头:“没事。”
      他没有被说服的样子:“如果谈到不想谈的话题,一定要说啊。”
      “不会有那种东西。”
      “哦……嗯……”终于他也察觉到她的奇怪之处了,“那个,前辈……”
      “主人,”一期一振从她身后伸手握住缰绳,说,“本丸已是夜晚,弟弟们还等着呢。”
      留衣答应一声,然后对秋良说:“我们先回去了。”扯起缰绳轻轻一甩,马儿小跑向前。跑着跑着,秋良的声音紧随而来。
      “前辈——!改日我会去拜访你的——!”
      留衣回了头,看见他和物吉贞宗还在原地挥手致意。
      “真是位精神的先生呐。”一期一振说。
      留衣没有说话,看着越来越近的本丸,她扬起脸,似乎想做出某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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