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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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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定的守株待兔之处,在武藏。对于这个决定,山姥切国广没有异议。
在讨论过程中,他提出了另外两个国域,但实际上他觉得赌运气这件事不可信,甚至可有可无。不过为了尽早抓到结城和压切长谷部,在无法更准确地预测动向的情况下,只能大胆猜测,以及祈祷好运女神降临。
只是——
“这件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趁一期一振检查弟弟们是否乖乖睡下,山姥切国广对留衣说,“连赌运气这种下策都想得出来。”
“运气有时也是促成成功的条件之一,在你过去的经历中,肯定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所以我才说寄希望于运气是下下之策。”
留衣看向他的眼睛,他闪躲不及,硬着头皮与她对视。
“你诅咒过自己的‘运气’吗?”她问。
山姥切国广身上顿时散发出拒绝的气息,对视之时的局促不安此刻全部化为倔强。他冷了一张脸,沉声说:“没这种事。”然后全身戒备地等待接下来的问题。
——那你为何如此排斥对运气的利用?
话到嘴边,口已经张开一条缝,却没问出来。仿佛有根线拉扯了一下神经,告诉她:如果不希望今后和他的关系产生裂痕,不追问比较好。放过这一时,日后他会主动敞开心扉的。
而这,不是她惯常的思维方式。
“……你怎么了?”山姥切国广以为是自己的态度过分了,不禁缓和了语气,“总觉得……抱歉了。”
留衣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摆正身姿,正襟危坐,微低下头,像在检讨的样子。
“喂……”她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山姥切国广的理解范围。
留衣保持这个姿势几分钟,终于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我刚刚想了一下你说的‘操之过急’的原因。”
“……哦。”
“因为一期一振不着急了。”
“……啊?”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说成为执行搭档的条件是协助他追捕结城,因为是她导致了前任审神者的死亡,并且希望我优先这件事。他想尽快结束,这样才安心。”
山姥切国广认真地听。
“但是他最近的表现,都和他说过的‘想尽快结束’不符。上次他独自去追结城,回来以后就开始显现出这种迹象了。也许是那次失败打击了他的积极性,也可能是结城他们说过什么让他产生了犹豫。但不论是出于本心的考虑,还是职责的考虑,我都不允许他懈怠工作。所以我决定由我来推进,帮他找回状态。大概因为这样,才给你‘很急切’的感觉。”
居然特地解释一番,你叫我回答什么好。
山姥切国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来是打算等他的回应等到底了。
山姥切国广飞速地思考,终于想到了什么,说:“关于一期一振缺乏积极性这个,我觉得是他的心态变了。”
“心态?”
“主人被害没多久,又正巧发现有合法手段可以制裁犯人,任谁都想尽快将他们绳之以法吧。”说着说着,山姥切国广感到了矛盾,嘟囔起来:“但是寻求合法手段报仇……?这种时候一般不是直接找上仇家决斗吗?一期一振虽然不像是那么感情用事的人,但是居然自律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前主人留过遗言不许他这么做吗……”
“然后呢山姥切国广?”
他嘟囔的声音太低,留衣没有听到。
山姥切国广暂时抛开疑虑,接着说:“但是现在,他投入到另一些事,这些事让他觉得,哪怕迟些时候报仇,也值得。”
“真的吗?他完全没提过。”
“有些事心中作出决定就行了,无需向他人汇报。”
“那么多半与工作无关了。我可以理解,但是即便他看开了,我们仍然有必要尽早捉拿或处决结城。他没有怠慢的理由。”
要哭的吧,一期一振听了。
山姥切国广收起每天都在加深的同情,说:“你应该知道,他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留衣想了一下,赞同道:“你说得没错。”
一晃神,他以为她在微笑。
“对了,你看看这个。”留衣边说边从一摞书卷后拿出一小盆插花摆到他面前,“这个,美吗?”
葫芦里又卖什么药了这回?!
山姥切国广随意地扫一眼,说:“美是美……为什么问这个?”
“哦,插成这样就是美了。”她捧起它,盯着看了许久,“可是,没有看到夕阳的澎湃感。”
“夕阳?”肯定是一期一振带她去做了什么吧,不过山姥切国广的重点在另一件事上,“这花莫非是你插的?”
“是的。一期一振要我学会感性地认识世界,体验美。我看了书,上面说插花是展现美的艺术,就试了一下。可是,看夕阳的时候我的心里涌现出很多想做但没有做过的事。而看到这盆花,却没有类似的感受,哪怕你说它美。”
“……原来如此。”说完,他盯住那盆花看,盯到两眼发直。
好像,有点后悔。
“这世间,有不同的美。”回过神的时候,话已说出口。和一期一振不一样,过去的记忆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好的,不好的,重要的,无关紧要的。一旦因为某种冲动唤醒这些记忆,他也能够成为引导者。“有些美唤起人类最原始的感情,对自然最纯真最天然的向往;另一些美则体现出人类对美的重塑和再造。夕阳的美属于前一种,插花的美是后一种。据我的经验,人类普遍认为人为美无法达到自然美的高度,因此夕阳令你感触颇深,而经人修饰的插花无法激起同等程度的感情。”
留衣看看他,又看看插花,默默把花放回书堆后:“有点难。”
山姥切国广问:“你学这些是为了什么?”
“一期一振说要教我。”
“他给的你都照单全收吗?”
“他是一把素质极其优秀的刀剑,而且有过一位出色的主人,他的建议,自然要听。”
“你可以选择接受或不接受。如果觉得没有必要,也可以放弃重拾感性。”
留衣从他的话中听出几分道理,沉吟数秒后,她说:“我想听他的。”
山姥切国广愣住了。完完全全失去思考能力,仿佛正经历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那般,惊讶着,愣住了。
眼前的人,一度被他形容为镜面。缺乏自我,只反射对方的面目。而今,在这面镜子前,他第一次看不到自己。
我想听。
与道理无关,亦非权衡利弊之后得出的有利结论,更不是遵从谁的指示。她的内心发出这样的声音,她那被束缚的灵魂泄露出渴望。而她渴求的对象是——
一期一振。
被她信任着、依赖着的一期一振;幸运的一期一振;越过无望的暗夜,终于迎来微弱曙光的一期一振;紧握这一线微光,全力以赴去开启黎明的一期一振;不吝啬地表现忠诚与爱的一期一振。
无可取代、无与匹敌的一期一振。
山姥切国广慢慢扯起一个微笑:“你刚才的话其实已经……”不巧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每一步都在倾诉迫切的心情。
“不,没什么。”山姥切国广的笑意当即隐去,他拉开门,说,“明天见。”对恰好来到房前的一期一振颔首打招呼,而后缓步离去。
和其他区域比起来,武藏简直是一片净土。整个国域十个区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本丸感染到暗堕气息,而且相当一部分只是轻微感染,就算不去牢狱,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也能自愈。
结城来自备中,一般来说不大可能结识武藏的审神者,因此顾虑到友人而鲜少拜访武藏这个理由说不通。在位置上,武藏比陆奥更靠近时空中心,而结城已经不辞劳苦地登陆过陆奥八次了(根据通报整理),不可能因为距离远而放弃登陆武藏。邻近的国域都发出过五次以上的报告,唯独武藏,安稳得如同世外桃源。
留衣选择武藏基于可能性的考虑。她认为结城因为某种疏忽无视了武藏,但如此一片相对纯净的区域,迟早有一天会被结城意识到。一旦她注意到这片被自己忽视过的净土,就决不会轻易放过。
支持她选择武藏的一期一振却是因为不同的理由。他认为在武藏一定有结城在意的人或事,她来的两次是为了确认人还在,或者事情依然在发生。显然这项确认具有一定期限,否则她不会反复前来。既然如此,就一定有下一次。
不论原因为何,两人都将赌注下在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下一次”上,山姥切国广当初反对的,正是这一点。但是握着自己的手沉稳又坚定,想必不会因为未来的变数而犹疑。况且,一期一振也支持她。
他们开始成为对方的支柱。
比任何人都接近这两人的山姥切国广清醒地认识到这一转变——在他看来,这是必然——尽管内心深处他依然觉得他们的关系给人一种不爽快感。但是他不能将想法流露在外,一期一振在武藏的主道另一头,没有他在身边,留衣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周围以及他——山姥切国广——身上,而他不想受到过分关注。
为了通往一个国域的分区,必须经过该国的主道。主道只有一只狐之助待命,而且不是守卫或监视,而是准备随时为下来视察的政府官员解答疑问,因为一般的审神者和他们的刀剑不可能来到这里。除了执行者,以及不再遵循规定的审神者。正因为这种工作性质,除非事前知道时间和来人,狐之助几乎不花额外的精力去留心主道上发生的事,有时甚至不知道留衣来过。而留衣方面,也极少通告狐之助自己的到来。她找狐之助最多的是借用马匹,除此之外,也不怎么搭理它们。这次来武藏,她也没有寻求狐之助的协助。
武藏的主道是东北-西南方向,留衣负责东北口,一期一振负责西南口。两人各自找到隐蔽点,凝神静待。这是山姥切国广第一次在无比安静的环境下用心感受自己的主人。留衣的气息沉到不可思议,几乎完全融入周围死气沉沉的环境。他听见轻盈的呼吸和微薄的脉动,再往内的部分——譬如心跳,就感受不到了。她像棵树一样沉默地纹丝不动地站着,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主道,直到一期一振领了狐之助而来。
“狐之助阁下说今晚可以在一个无主的本丸休息,那里的审神者前日刚离任,本丸中的刀剑说愿意招待我们。”传达完这件事,一期一振靠近了留衣,说,“不如明天再继续吧。”
“不,很可能在我们休息的时候他们来了。”
“那么由在下在此守候,主人休息过后再来也不要紧。”
“哪有这样的道理?”
“在本丸一直都是这样的,您睡觉的时候我们轮班值夜,所以这次也请不要在意。”
“这次不同。如果你发现结城,而我不在,就得花时间到我这里禀报。而哪怕是短短一小段时间,都可能成为他们逃脱的关键。我必须留在这里。”
而且你睡着的话,不费点劲根本叫不起。山姥切国广无言地想。
一期一振有些为难:“可是……”
狐之助接道:“既然留衣大人这么说,我等也不便勉强。不过休息亦是重要的一环,还请量力而行。”
留衣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又等了许久,算起来相当于一天一夜,然而目标迟迟不出现。就目前的结果来看,他们赌输了,留衣决定中止作战,回本丸再做讨论。
狐之助知道这个计划,见他们一无所获不禁安慰道:“请不要灰心丧气,因为您的提议有一些本丸的审神者和刀剑主动去净化了,假以时日,情况一定会得到改善。政府也相信,您有能力处理好暗堕刀审的事。”
留衣的样子看不出是否得到了慰藉,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多谢了。”便和一期一振离开了武藏。
这次到武藏,留衣用了本丸里的望月马。他们蹲点,它就被拜托给狐之助照料。在狐之助那里,它不仅饱餐一顿,而且得到了充分休息,因此回筑前这一路上,都健步如飞,如踏云端。一眨眼工夫,就到了筑前主道入口。望见熟悉的道路,望月兴奋地长嘶一声,越发欢快地往前冲去。它飞快地越过入口,经过可以转去一区和二区的小巷口,忽地感到缰绳一拉,拉得它不得不猛停下来,立起前足,一边嘶鸣一边转向。它嚼着套在嘴里的缰绳,倍感不适地来回踱步。前方通往一区的巷口,两个身影不慌不忙地从隐蔽处来到主道,站过一会儿后,忽地窜入小巷,消失了踪影。
留衣一扬马鞭,追了上去。穿过小巷,刚好看见刚才的身影闪进一区。望月感到比平日更深的疼痛从臀部传来,它不敢怠慢,豁出性命一般飞奔着跃入筑前一区。
那两人不见了踪影。
留衣令望月停下,飞身下马,把它栓在入口处。
筑前整体暗堕程度较浅,是在武藏之后的第二片净土,按理说能够提供的藏身之处并不多。但是那两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消失了。
“没想到,居然来到这里。”留衣像是自言自语般说。
在上次的作战讨论中,筑前几乎被排除在可能性之外,因为执行者区设立在筑前。结城再如何“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如此之快就将毒手伸到筑前来。然而这次,他们又想错了。
一期一振粗略地看了下一区的情况,说:“他们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某个本丸出来。一般来说,为了避免暗堕气息在未感染的本丸蔓延而暴露行踪,他们应该会躲回已经受到感染的本丸,而且程度越深越好。”目光锁定在某一个本丸,他指给留衣看,“您看那边,那个本丸快要完全被黑雾覆盖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留衣发现那是一个罕见地大半部分隐藏在山体后的本丸。如果不是因为执行任务,他们很可能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它。
“的确是绝佳的藏身之处。”说着,留衣跃至空中,踏着无形的浮动的气流,逼近那个浓云密布的本丸。
刚进到本丸的结界,山姥切国广一瞬间感到了不适。这里的暗堕气息浓度太大,可以说是他见过的暗堕程度最深的本丸。而且,和一期一振一样,目睹如此程度的暗堕,他也推翻了之前的判断。这个本丸极有可能在结城之前就已经暗堕了,并且要么是因为位置隐蔽,要么是因为政府的不作为,或者二者兼有,才得以一直留存到现在。
但同时,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结城不惜冒大风险来到这里,很可能像他们假设的那样,是为了拉人入伙。若是与结城一拍即合,这个本丸的主人就会很危险。
在这样的想法支配下,一期一振抢在留衣之前敲了门,然后自然而然地站到她的前面。里头传来轻微的动静,不久门开了。一个头探出来,是加州清光。
“什么事?”他问,除了态度有些不友善,看不出异样。不过这是一期一振和山姥切国广的视角。
留衣打量了他一番,说:“带我去见你主人。”
加州清光明显流露出抗拒:“凭什么?”
留衣没有直接回应这份敌意,而是问:“为什么你能维持正常的外表?”
“哈——?你在说什——”
“明明已经病入膏肓了。”
加州清光的双眼迸射出尖锐的目光,一期一振听见刀剑被缓缓推出的声音,他警惕地把手放在自己的刀上。
“你这家伙——”加州清光已经表露出些许嗜血的渴望,但是突然,他的杀气消失了。
门的那头来了另一把刀剑,他低语了几句,换得加州清光的抱怨:“主人吗?怎么可能?”不快地扫过留衣一行,不情不愿地打开半边大门。“跟我来吧。”
进到本丸内部,山姥切国广的不适感加重,不过它消失得比想象中要快。一期一振倒是全然不受影响的样子,还有余力观察同样在观察他们的刀剑们。
加州清光领他们到本丸大厅,简短地报告一声就一刻也不愿多呆似地离开了。
留衣收起四下顾盼的目光,直视前方。大厅中央侧躺着一名体态修长的女子,两名刀剑——太郎太刀和髭切——分别跪坐在她的左右两旁。女子妆容精致,衣着素雅,一头长发乌黑发亮,却疏于打理,任其披散。她慵懒地抬眼,看到留衣和她身边的一期一振,抬手打了个哈欠,问:“不知诸位来此,所为何事?”
山姥切国广感到留衣握紧了自己,而且——他确定不是错觉——手心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他听见她用熟悉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集体暗堕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