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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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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府回来的一期一振心情似乎不错,山姥切国广第一次见识到何为“温柔到滴水”的微笑。他没有提起自己的去向,而是问书房的二人:“在商量对策吗?”
留衣点头道:“是的,不过没有结果。”
一期一振上前细细看地图,自言自语般说:“的确不易掌握他们的行踪。”又看一会儿,忽然笑了:“只是……那位审神者似乎想得也简单。”
“什么意思?”留衣问。
他指着图上那些点,说:“自从知道被我们追踪,他们似乎会刻意选择相隔较远的国域来去。您看,从萨摩到相模再到筑后,以前的话,他们更可能直接去离萨摩更近的筑后。”手指在图上移动,“最近一次报告是……在陆奥国。”
“照你的说法,下一次他们更可能再次回到萨摩及其临近国附近是吗?”
“极有可能。”
这时山姥切国广开口道:“不过陆奥国的位置接近时空的边沿,他们只要避开临近国去哪里都可以算远,不一定非得到萨摩这边。”
一期一振若有所思:“确实,而且频繁回这边也容易引起注意,毕竟我们和萨摩国比较靠近。”
“他们以前从陆奥国去过的国域,是哪里?”山姥切国广问。
“我看看……石见、备后、山城和大和,有一次到过丰前。”一期一振说。
“下一次很有可能仍然去那一线……吗……”山姥切国广粗略地数了一下,“算上之前去过的,有七八个。数量还是多了。”
“也不排除前往临近国的可能。”留衣扫一眼地图,说,“他们以前从伯耆到过备中,也从加贺到过越中。这两次相隔时间不长,没有规律,而且自越中以后就没再这样做过。有可能这次他们意识到长期来往于远距离国域的事实已被掌握,而临时改变策略。”
“所以基本上他们的行为是无计划的。”一期一振皱了下眉。
三人同时陷入到伴随思考而来的沉默中去。图上的点和标注组成一串无序数组,困扰着试图解开它的人。
不久,留衣打破沉默:“赌吗?”
一期一振和山姥切国广对视一眼:“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如果不能在之前设埋伏,我们抓到他们的概率极低。尽管得到许多审神者的支持,但是等狐之助把消息传来,那两人早就无影无踪了。况且我们外出执行任务时候多,万一遇上我们不在本丸,狐之助不知去哪里找,很容易误事。所以我想,不如赌一赌,在某个国域等待,等候的时间可以同时观察那里的本丸。”
一期一振问:“不知您想去的是哪个国域?”
“离陆奥近的,武藏和相模。其中武藏整个国域只发出过两次报告,而且暗堕程度最轻,我认为很有可能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留衣答。
“山姥切阁下呢?”一期一振转而问起山姥切国广。
被问到的刀剑流露出些许不安:“我也认为除了赌一把没更好的办法,不过我倾向美浓和越前。”
“为什么?”留衣问。
“……感觉罢了。”他因为不能说明白原因显得有些难为情。
留衣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离上次的报告过去多久了?”
一期一振回答:“有两日了。”说完他发现了不对劲:“按理说,两天时间不管是美浓还是武藏都应该到了,不,就连萨摩这边也能到,跑个来回都不奇怪,我们却没有接到任何报告。”
“躲起来了?”山姥切国广猜测道。
“也可能是有人提供藏身之处。”一期一振说。
留衣没有被说服:“但他们的目的是要迫使政府答应他们的提案,以任何手段,我不认为他们会躲起来什么也不做。”
一期一振稍加思索,答道:“或许有这样的可能,他们已经获得其他暗堕审神者的支持,并且结成同盟,因此暂停了毫无计划的单打独斗,改为共商对策。若真是如此,想必日后要有一场较大规模的冲突。”
“这样的话,仅凭我和你们可能就应付不了他们了。”语毕,留衣拿了张纸,提笔在上面刷刷写下几行字,接着说,“明天我去进言政府,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牢狱用于净化,而不是无意义的关押。”
“您想让大家主动去净化吗?”一期一振问。
“是的。”
山姥切国广淡淡道:“不失为一种省事的办法。”
“许多审神者对我们说的话将信将疑,但是狐之助到场以后往往更容易说动他们,所以若政府同意了,由狐之助传达的话,应该会有审神者和刀剑自愿接受净化。”一期一振说,“而我们,就能从那些不愿意的人中寻找结城小姐的潜在协助者。”
留衣点头道:“这是我的打算。”
山姥切国广似乎不甚满意,不过也暂时想不出其他办法,因此他不做评论,而是问了一个从刚才开始就盘绕心间的疑惑:“你刚刚说的,那两个人的提案是什么?”
“是婚姻系统的建立。”留衣说。
“婚……姻……?”心中的疑问更多了。
“是指相爱之人的结合。结城提出建立婚姻系统的主要目的是想让政府以官方的立场确立审神者和刀剑的夫妻关系,在形式上认可二者的结合。”留衣进一步解释。
山姥切国广仍旧难以理解:“有必要吗?”
“不知道。”留衣说,“但是结城因为政府拒绝了提案而暗堕,并且正在对无辜的本丸施以影响。大概对她来说有必要。”
“对大部分人类来说,婚姻关系的确立意味着专一、忠诚以及责任,十分重要。在某些文化中,婚姻关系还意味着从属。双方的身心属于对方,共度难关,共享荣福,最终达到永恒,这是人类赋予婚姻的意义。而只有在官方的认同与保护下,婚姻关系的意义才能得到最佳体现。结城小姐或许对于无法得到承认的关系的脆弱性感到极度不安,所以才扭曲了信念,试图通过极端的做法来得到认可吧。”一期一振补充道。
山姥切国广静默了几秒,问:“哪儿学来的?”
“书上看到过。”一期一振稍稍眯起眼微笑。
山姥切国广下意识往留衣身上投去一瞥,意料之中她对这个话题毫无反应,昙花一现的感性的苗头没有复起。
事情暂时这样定下来。留衣重新写了意见书,一期一振过目后稍事修改,尤其强调了要由狐之助充分说明牢狱的作用以及净化的潜在风险,还有不接受净化的后果。最终意见书写完以后,留衣见天色尚早,临时决定立即去政府。一期一振也随同而去。
政府大厅只有一只狐之助负责接待,得知留衣要进言,它请她稍等,因为他们正在讨论其他事。它说的“他们”,留衣从未见过。尽管执行者由政府直管,指令的传递却完全依靠狐之助。接受训练的那段时间与她朝夕相处的只有训练员和研究员,上头的人不曾露面。直接对话的时候也隔着不透明的大屏风,只能从声音听出大致几个人,但是见不到样子。再说,也不排除有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从不说话,或者由人代为传话的可能性。
等了有些时候了,还不见传唤的迹象。狐之助安抚了留衣和一期一振,跑到里面去,不一会儿出来了。它恭敬地说:“他们还要花些时间。留衣大人,不如趁此机会做个身体检查怎么样?我记得距上次检查有好一段时间了,不定期体检的话可能出问题的,不是吗?”说到后面,它双目的焦点转到了一期一振身上。
“明白了。”留衣干脆地答应了。她把意见书交给一期一振,让他继续在此等候,然后自己去找研究员。
政府的研究员都拥有自己的研究室,负责留衣的信悟是最优秀的研究员之一,因此常常忙个不停。目前他最重要的两项研究是净化石的高效凝成,以及对暗堕刀剑碎片的分析。留衣找到他时,他正全神贯注地雕琢一枚耳钉。
“信悟。”留衣唤道。
信悟头也不回,说:“情况我都听说了,你先去那边躺着吧。”
他说的“那边”,指的是像手术台一样的简易医用床。留衣躺上去,被耳钉反射的光吸引了注意。那枚耳钉呈暗紫色,周围环绕淡淡的黑雾——她几乎天天与这种暗色的雾打交道。
“为什么用暗堕刀剑的碎片做出它?”她问。
信悟边打磨耳钉边说:“这是给新的执行者的。”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
“不清楚,还在训练。”
耳钉做得差不多了,信悟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来到留衣身边。
“最近做过梦吗?”
“没有。”
“身体有没有不适?”
“没有。”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有时思考一期一振的事,心口和脑部会像被阻塞了一样,又闷又紧。”
信悟沉默了几秒,才含糊地应道:“是吗。”
他进到另一个房间悉悉索索了一阵,不久拿了一支细针筒出来。
“和上次一样,很快就结束了。”
留衣躺直身体,乖乖接受注射。三分钟后,她安然入睡。信悟每次都在她睡着以后检查,所以她从来不知道他以什么方式具体查看了什么部位,是否发现过身体的异常,又是否修复过异常的部分。她只记得每次醒来,信悟都会用轻快的语调告诉她:“一切正常。”然而今天,他在传达“没有异常”的结果时,却抱着审视的态度端详她。
“刚刚做梦了吗?”他问。
“没有。”她回答。
信悟的表情渐渐由疑惑不解转为暂且放下的放松,说:“总之今天检查没有异样,如果日后发生什么事就到我这来。没什么特别的话就下个月再来。”
研究室外面,一期一振正在等候。留衣出来后,他告诉她意见书已经上交,政府过目之后会让狐之助通知他们。
“大概什么时候有结果?”留衣问。
“今天。”一期一振说,“所以我们稍微多等一下吧。”
他们在政府大厅静候了半小时,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政府答应将积极普及刀之狱和审之狱,并且允许狐之助在合适范围内鼓励各本丸主动接受净化。此外,政府决定向各本丸公开暗堕刀审的画像和资料,以便审神者们辨认。一旦事情得到解决,所有提供过有效线索的本丸都将得到奖赏*。
“今后也请认真履行您的职责,留衣大人。”狐之助说。
回去的路上,留衣和一期一振简单地商量了接下来的计划。两人都倾向于赌一赌运气,而选定的国域是武藏。回到了筑前,从结界外看,本丸已是夕阳西下,临近傍晚。炊事屋上冒起袅袅烟气,新鲜的蔬果也被送入厨房。他们加快速度进入结界,但是一期一振在大门前叫住了留衣:“主人,在下想先去一个地方,不知可否请您作伴?”
一期一振说的地方,是指一处小山崖。进入繁华街之前,从入口处左侧拐进去,沿浅浅的被人踩出的小路往上走,十分钟左右即可到达。这个山崖也属于本丸的一部分,站在崖边俯瞰,被夕阳铺满橙光的繁华街尽收眼底。街上的路人反射着这温暖的光色前行,如同水面荡漾起粼粼波光。傍晚的风夹了余热,缓缓扫过山崖。留衣的长发微微拂动起来,未扎紧的几丝从身后绕到胸前,落在系于腰间的结绳上。
“曾经,我常和主人来此观日落,待日出,这个地方就是她发现的。”在夕阳的辉映下,一期一振面部的线条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柔和、更加迷人,“那是一段比梦还要美妙的日子。”
“她喜欢看这样的景色?”留衣定定地盯着渐渐下落的太阳,问。
“嗯,很喜欢。”说话间,出现在一期一振眼里的由夕阳变成了她。
留衣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似乎被落日景观吸引,正——如果可以这么形容的话——贪婪地攫取这景象带给她的美丽与震撼。
“我感到全身充满力量。”她说,眼神依然空洞,语调依然平平,“但不是渴望战斗的力量,而是——更像是——想要去守护的力量。”眼中流光闪动,“想歌唱,想起舞,想要紧拥。想吟诵,想赞美,想要泪流。”她蓦地转身面对一期一振,然而对着他的瞬间,所有在她身上发生的蠢蠢欲动全都沉寂下去,“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感觉,一期一振?”
一期一振眨眨眼,从身边的灌木上采下一朵小花,插在她发间:“这个,叫做‘美’。”
“美?”留衣想了想,说,“我的确在书上读到过这个字,也大致知道意思,没想到会给人带来如此强烈的感受。”
“很久以前,我也和您一样知晓‘美’,却未曾体验过美。主人第一次带我去山崖,拨开丛生的草木,那天的夕阳也和今天一样,热烈、温暖、无私而慈爱。转过头,她正对我微笑。当再次迎向那即便垂暮也要挥洒光热的落日时,我禁不住流下眼泪。然后她说:‘记住你此刻的感受,一期一振。这就是‘美’的感受,而且是‘美’中最令人震颤之一的‘壮美’。’我永远忘不了这壮丽的景象,也永远忘不了她含情的双眼。是她,成就了今天的我。”
留衣从一期一振的目光中感到了炽热,尽管如此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知道了。”环视四周一圈,留衣的目光锁定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解决掉结城事件,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允许你在此居住,一生缅怀你的前主人。”
一期一振欲言又止地摇摇头:“或许您未能理解到在下的意思。”斟酌一番,他说:“我现在拥有的感受大多受惠于前主人,她耐心地教给我缺失的东西。我想回报她。所以——请原谅在下的冒昧——我想要成就未来的您,我要把学到的一切,全都转述给您。”话语坚决而果断,“至少,要让您重新懂得如何运用感性来认识这个世界。”
留衣不为所动地听着。
“我想教回给您‘爱’。”他的语气温和起来,“毕竟这些知识本该属于您。”
“——它们本来就属于,身为人类的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