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误佳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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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岚之会揪出这件事是张峞始料未及的，此事他本不想张扬，但形势迫人，他不得不开口了。
“薄女史所言的几处矛盾，确实是另有原因……”张峞沉吟着，斟酌着词句解释道，“但此事乃是陛下准允，并无不妥。”
这一点薄岚之自然明白，张峞虽然性子鲁直急躁了些，但是个忠心侍君的人，周玺不点头，他绝不会这样做。
薄岚之挑起此事，面上是针对张峞去的，实际也是想削减周玺在军中的话语权，将兵部继续抓在自己和沈太后手里。
薄岚之点点头：“那便请张将军说明一二。”
张峞道：“请恕我难以明言。”
“如此，还望张将军自请离开政事堂，大家彼此都留个体面。”薄岚之道。
张峞一愣：“薄女史如何得此言？”
这话让薄岚之也讶然，难道她特意将此事提出来，就是为了听张峞讲废话么。
薄岚之笑笑：“当初将军可是因军功卓著才破格提拔的。”
当时看着军功的份上，沈太后不便阻拦。但如今发现这军功有异，张峞又不肯解释清楚，薄岚之自然见机行事，以此为由让张峞从政事堂退席。
“这事是经过陛下允许的，薄女史是要质疑圣意吗？”张峞辩解道。
“陛下也不会事无谬误，我等职责就是辅佐陛下，弥缝其阙，匡救其灾。”薄岚之面上笑意不改。
“薄岚之你简直狂妄至极！”
“张将军，”薄岚之敲了敲桌面，“不要转移话题，速速将此事解释清楚！”
张峞三缄其口，到底还是未能给出解释，最终只留下一句“明日再议”，便匆匆离开了。
张峞走后，严正等人面面相觑，一同来到了薄岚之桌前。
“几位可还有事吗？”薄岚之明知故问。
“这……张相他？”严正话藏半边。
薄岚之浅饮了一口茶，笑道：“他很快就不是张相了，严相可以先试着改称张将军。”
张峞的战绩有问题不假，但实实在在的勋劳也是有的，薄岚之希图借此将他剔出政事堂不假，但这也影响不了张峞继续在军中任职。
严正见问不出来话，只好讪笑道：“原来如此，薄女史年少有为，深藏不露啊。”
薄岚之扯了扯嘴角，回敬道：“还是要多谢几位前辈的日日提点。”
严正跟着笑笑，道：“那这兵部……”
此番严氏一党真是有惊无险，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这兵部的位置居然尚在。只是他先前对周玺的示好做得有些明显，虽然没有明牌放在台面上，但难保沈太后和薄岚之心中芥蒂。
“此乃晚辈分内之事，几位前辈不必多虑了。”薄岚之话不透风。
严正只得给自己圆话，道：“有薄女史在，我等就放心了。”说着，便要告辞。
“等一下，严相。”薄岚之拦住他，“严尚书那里，官办织坊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多亏薄女史指点有方，一切移交有序，想来这几日就能办妥了。回去我让他将账簿送来给薄女史过目。”
“不必了，你让他都交给李景如就行。”
“这是自然，没有人比李首席更了解织坊了。”严正难得在薄岚之面前如此服帖。
官办织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又回到了薄岚之手里。
不过眼下薄岚之并无太多精力分在这里，此事让李景如处理便可，薄岚之要留着心神应付周玺。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周玺就召薄岚之前去问话。
薄岚之到了宣政殿一看，张峞居然不在。
殿中并无旁人，周玺直接起身，亲手将一份札子拿给了薄岚之。
札子上是上次请封的诰命名单，最后面是薄岚之小字的朱批，其中大部分人员和封诰都获准了，只有给张峞妹妹的请封被驳回了。
驳回的原因也很简单，封诰之事，向来是母亲妻子，给妹妹请封实无先例。再者张峞生身母亲尚在，也不可能跳过长辈加封小辈，沈太后自然不会应允。
薄岚之合上札子，问周玺道：“那些军功是这个妹妹拿的吧？”
周玺点点头，给薄岚之解释道：“这一切的开始原本只是一次英雄救美……”
赵微平是边镇姑娘，家乡遭战火波及，亲人生死永别。幸得遇见张峞，乱箭之中救了她一命，但因战局变化，加之赵微平身受重伤，张峞未能将她及时送至其他城镇，只得暂时将她留在军中。
赵家原以打猎为生，赵微平跟着父母学了一身捉虎擒豹的好身手。加之熟悉边镇地形，她在战事上出力不少，屡建奇功。
“可她毕竟是女子之身，久居军营本就欠妥，所以此事未曾张扬，她的事迹也都记在了张峞身上。”
“陛下就这样应允了？”薄岚之简直难以置信。
周玺也惊讶薄岚之的反应：“妻妾儿女的军功归算在一家之主身上，历来如是……”
“可他们不是一家人！”
“不代表以后不是一家人。”周玺叹气，“但凡你见过赵微平，就不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可张将军拿军功的时候他们不是！直到现在他们也不是！张将军可是已经回京好几个月了，家中也并无半点置办婚事的迹象！” 薄岚之觉得周玺这想法简直荒谬。
“我是想着玉成其美，借此推她二人一把……”
“陛下想玉成其美，可以以天子之尊前去保媒……这算什么？假私济公？”张峞本身战绩不俗，但若想不受太后阻拦，顺利进入政事堂，也是有些困难的。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陛下先把事情做得那般难看的！”薄岚之柳眉微抬，面有薄怒，牙尖嘴利步步紧逼的模样是周玺从未见过的。
“无尤，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有这般蛮横的面孔。”
“陛下，我们在说张峞的事情！”薄岚之皱眉。
周玺轻笑了一声，看着薄岚之不说话。
周玺刚才话里的意思就有些不太对，现在又这样，薄岚之有些莫名地回望过去，只看见周玺面色不善，眼神里有一些她未曾见过的冷意。
门外内侍突然扣门：“陛下，张相求见。”
“传。”
眼见张峞进殿，薄岚之便也没有再去深究周玺刚才的话里的意思，掸了掸衣袖，回到椅子上坐好。
周玺问张峞：“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阿平她出城跑马去了，臣四处寻找不得，只好先进宫来回话。”张峞恭敬地行了礼。
“你先和薄女史说说你和赵微平的事情吧。”周玺揉了揉额角，刚才和薄岚之的那一番争辩让他颇有些难堪。
张峞在薄岚之旁边坐下，面对着一脸来势汹汹的薄岚之，张峞面露难色，沉吟着如何开口。
薄岚之见状，轻笑一声道：“怎么，张将军还没定好和赵姑娘的婚期吗？”
张峞面露惊慌，连忙道：“不、不……此事关乎女儿家名节，薄女史还请慎言。”
“喜欢一个姑娘就光明正大三媒六聘地娶她进门，这样不上不下不清不楚地消遣着别人作甚！”薄岚之冷笑。
这话让周玺面色微变，看向薄岚之的眼神也有了些变化。
“我没有！”张峞见薄岚之已经知晓事情大概，便直接解释道，“陛下所赏的田宅尽数归在了阿平的名下，我未敢欺她。”
“这些本就该是她的，给她是理所应当，不是你借以安慰自己的理由。”薄岚之冷冷道。
“我会一直像自己亲妹子一样待她。”
“妹妹？”薄岚之冷笑。“如果你从未打算迎娶赵姑娘，那我可不可以认为张将军你是在恃强凌弱，挟恩图报呢？”
张峞有些尴尬：“我一直都在照顾着她，回京后也在为她相看佳婿，只是尚未找到合适的。”
薄岚之意味深长道：“这些婆家她都不愿意吧。”
“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她相看……”
“张将军真是好算盘！”薄岚之拍了拍手，阴阳怪气道，“先占得赵姑娘军功，给自己谋了一个好前程，又欲将她以妹妹身份嫁出，得以攀上一门好亲家。当真好算计，陛下当初不该让你进政事堂，该让你去户部待一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峞喃喃。
“那是什么意思？”薄岚之语气咄咄，“无耻至极！”
张峞面色红一阵白一阵，被薄岚之骂得说不出话来。
“薄岚之。”周玺眼见张峞招架不住，忍不住拦了一拦薄岚之，“你适可而止。”
薄岚之面露忿色，但到底没有在第三人面前驳了周玺的脸面。
本就空旷的大殿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周玺郁郁地吐出一口气。
“薄女史，你不了解别人之间的感情，不要这样妄自揣测！”周玺的声音有些冷。
薄岚之抿了抿唇，道：“既然不可妄加揣测，那就抛开一切感情，敢问陛下，当初既然豪言要革新军规，那为何不依规行事？如今更是在规定之外再行新法？”
周玺：“你这叫什么话？难道非要给她封个女将军不可吗？”
薄岚之：“为什么不可以？陛下说着维以军功论，但是却将有军功的赵姑娘排除在外！”
周玺：“哪个女人的功绩不是记在丈夫身上的！翻一翻历史书，谁会给一个女人封赏将军名号？”
薄岚之：“历来如是便该继续吗？这样一家功绩全算在一人身上真的合适吗？对于那些出身平平，只能单枪匹马上战场的人真的公平吗？这样混淆军中功绩，怕不是要动摇军心！”
周玺：“军中本就严禁外人擅入，当时情非得已留下她，如果因为有军功就无视这一点，那军中会有多少人借故乱入？”
周玺有些头痛薄岚之的纠缠。
赵微平留在军中事出有因，非她主观违例，不好施以惩戒，但到底是有违规之举，一旦此事放在明面来宣扬鼓励，那之前周玺费了三年时间才革新的军中新规，怕不是要成了满纸空言。
“功是功，过是过，陛下当初本就不该同意这件事！” 薄岚之扬眉看向周玺，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几次三番地让周玺难堪了。
“薄岚之！”殿中还有张峞，周玺不太能接受薄岚之当着其他人的面也这般肆意言行。
深吸了一口气，周玺看向张峞：“张峞你先回去吧，赵微平那里你自己先跟她说清楚。”
“是。”
薄岚之上前一步，拦住张峞，温言劝道：“张将军一世英雄，即便没有这番占用，也是当得起英雄之名的，何必要落人口实呢？”
张峞咬着牙，不敢再多言，似乎是怕一开口就要应了薄岚之的建议。
薄岚之还欲再言，但到底碍于周玺眼中的警告，没有再拦张峞。
张峞出去之后，周玺才转向薄岚之。
“张峞的秉性我还是了解的，赵微平有这样一个大哥当靠山也并非坏事，两得其所的事情，你为什么偏要寻事生非？”
薄岚之皱眉：“今日他二人可以以义兄妹之名赠以军功，明日便会有人以朋友之义赠以军功……长此以往，只怕陛下苦心指定新规，便会成为一纸废文！”
薄岚之认真道：“张将军此事，不可不严惩。”
周玺揉了揉额角，叹气道：“此事容后再议。”
薄岚之看着周玺良久，也没等到任何吩咐，便道：“陛下若无他事，请容臣退殿。”
“你有什么其他想问我的吗？”周玺问。
“没有。”
“我一直没有准备你我的婚事，是因为时机不对，冒然说这些会将你置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不是想消遣你。”
薄岚之有些讶然周玺特地跟她解释这个：“我知道。”
顿了一下，薄岚之才明白原因：“我……臣刚才没有借题发挥，意指陛下的意思。”
“那就好。”
周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就挥手让薄岚之退殿了。
回头看向门额上遒劲有力的“宣政殿”三个字，薄岚之也不免叹气。
这是最近才新漆过的牌匾，原先那被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打摧残出的黯淡斑驳，已经看不到了。
薄岚之咬死了这件事不肯善罢甘休，几番纠缠下来，最后周玺还是不得不松口，让张峞离开了政事堂。
但与此同时，周玺也下了另一道诏书，撤去了沈国舅的吏部尚书之位，同时严词警告了薄岚之，勒令她分清内外主次。
薄岚之看着眼前的这封御笔亲题的诏书，这是这么多年来，周玺第一次对她说这样重的话。
可惜这只是第一次，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言辞恐怕会越来越多。
薄岚之将诏书挡在眼前，没有人能看到她对这份诏书的反应，只知拿下这份诏书时，她依旧是那个面带微笑的薄女史。
薄岚之看了看关于吏部的那几行字，对身边的人道：“让吏部的两位侍郎，明日早些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误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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