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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破阵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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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岚之连忙跟着将其余几样也收拣起来,幸好是在室内,地上铺着厚厚的地衣,这些玉饰都完好无损。
精工巧制的首饰被周玺横七竖八地放进了妆奁里,薄岚之素来爱齐整,忍不住伸手又将玉饰重新归置摆放整齐。
都放好以后,薄岚之扣好盖子上的锁扣,准备将妆奁递还给周玺。
周玺目光落在薄岚之拿着妆奁的手上,神情低落。
“我今日来,也不过是想哄哄你……” 周玺叹了一口气,面上绷着未曾多显,言语里带着无限的沮丧落寞。
薄岚之毫不怀疑,只要她再说一个“不要”,周玺的表情也会直接颓唐灰败下去。
薄岚之将妆奁抱在怀里,轻轻道:“都很漂亮,我收下了,谢谢!”
虽然仍带着几分距离,但已经是最近这段时日里,薄岚之对他说得最温柔的一句话了。
周玺看着薄岚之,忍不住又与她说起前段时间的事情。
“之前我曾试图与母后亲近些,她很反感抗拒,甚至打翻了我端给她的药碗……”
看着周玺失落的表情,薄岚之有些纠结。
她从未主动劝说周玺和沈太后母子间的事情,只在周玺委屈倾诉时给于些许安慰。
薄岚之清楚周玺心中还是期待着母慈子孝的天伦之乐,沈太后近来身子不好,但周玺对此却一无所知,如果有个万一,这怕不是要成为周玺心中的遗憾。
沈太后的态度薄岚之却并不十分确定,周玺主动侍奉沈太后吃药的事情她也听沈太后说起过,沈太后并不领情,借着其他的理由,向身边人排揎了好几日。
薄岚之纠结再三,到底还是没有开口直接向周玺说这件事。
想了想,薄岚之问周玺,道:“陛下近来可有关心过太后?”
周玺苦笑道:“那也要母后愿意我关心她。”想起那日被沈太后推开的情形,周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薄岚之也不甚理解:“太后到底为何要这般态度……”
“我也不大清楚……大概,是因为我刚出生就被抱给了姜贵太妃,未曾在她怀里成长吧……”
周玺迟疑地分析,但这个理由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服,沈太后对姜贵太妃的态度完全谈不上愤嫉,甚至比对周玺还要好一些……
“到底是我做错了何事,母后要这般待我,半点春晖之情都吝于给。”周玺神情低落。
薄岚之安慰地抚了抚周玺的后背,“可能有些事情,只能求问心无愧吧。”
“也只能如此吧。”
周玺看着薄岚之,沉吟半晌,才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恍惚间,薄岚之突然觉得这个场景非常熟悉——
她初到麟思殿时,因母亲骤然离世而湎于悲伤,周玺安抚哄劝她,那时也是今日这般的情形,只是当时伤心难过的人是她,低声软言的人是周玺……
其实也并非只有刚去麟思殿的时候。
这些年来,周玺哄她的次数数不胜数。薄岚之原本对此都习以为常了,直到有一次,秦知路私下对她抱怨,说薄岚之这般目中无人的作风都是被周玺纵容出来的……
两人低头絮絮地聊了一会儿,周玺情绪渐渐好了些,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自我出征,这经筵讲读便停歇下来。但学问之事,不可荒废,如今我既已凯旋,还是要将此事赓续起来……这读书之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经筵讲读是每月例行的御前讲席,由德高望重博学多才的饱读之士,为皇帝讲论经史。是皇帝勤谨好学,开广心思的途径,也是君臣沟通的一种方式。
周玺打算继续此事,薄岚之自然点头称是:“陛下好学不倦,是臣民之福,只是不知陛下是作何打算?”
“经筵的频次历来并无定数,但当初我尚未临政,经筵自是准备得频繁,如今却并不得当。”
“至于置讲官的人选,方太傅他们年事已高,其余几位也多有老迈病痛,实在是不适合再频频设席……需要另寻饱学之士。”
周玺想了想,道:“一切都由你看着安排,经筵还是置于麟思殿吧,之前在兴宇宫多有不便……你顺便将麟思殿也重新整饬一番。”
“麟思殿”这三个字让薄岚之心中一跳,不禁有些怀疑周玺找她商量此事的动机。
薄岚之心有疑虑地看着周玺,想了想,拒绝道:“臣手里事务堆积,怕是不能尽快安排妥当,未免耽误陛下,要不……”
“无妨,此事不急,你慢慢来。”
“我相信你能安排好的。”
薄岚之皱眉想了想,索性直接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周玺笑道:“之前的宫筵你做得很不错。”
“所以?”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帮帮我。”周玺一脸恳切道,“我也很需要你。”
薄岚之了然,道:“可是太后似乎更需要我……”
“母后那里有李首席她们,不是只有你。”周玺道。
这下薄岚之算是明白周玺的意思了。他以为薄岚之是不想无所事事才拒绝回麟思殿,故而找了这么个理由来另辟蹊径,其实依旧没能理解薄岚之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陛下,我们都应该向前看。”薄岚之叹气。
“如果连过往都抓不住,那该如何立稳当下呢?又谈何向前看?”周玺固执地摇了摇头。
薄岚之无奈,转过头去看窗外婆娑的树影,她实在是不知该怎样对待周玺了。
推心置腹的话说清楚了,情感上明确地想与他别过,但真面对着周玺执着和服低做小,她也着实有几分狠不下心。
薄岚之心里也清楚,周玺其实并没有懂她话的意思,或者说他没有直面两人之间真正的矛盾。周玺现在就是抱着旧时的温情不放,顽固而坚持地要求薄岚之回头。
薄岚之如今心中再不忍,也知道,他们两人是真的不可能再有什么以后了。
等几天兵部的事情一揭露出来,周玺就是再包容,也很难这样心平气和地与她交谈了。
“兵部铨查的事情……”薄岚之想了想,事情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但她觉得提前给周玺一个预警比较好。
等过几日事情宣扬起来,只怕周玺会怒不可遏,万一波及其他,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今日就先不要提这些了吧。”周玺不想再与她起争执,“你陪我聊聊天吧,就像以前那样。”
薄岚之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已经准备好了事情薄岚之半点也没有耽误。
没过几天,薄岚之在政事堂宣布将兵部铨查暂停,一切人员任命皆循旧任。
这个提议一说出来,堂中几位老臣面色各异,却都碍于自身利益得失,没有贸然开口,只有张峞沉不住气,忍不住直接质问出来了。
张峞大怒,拍着桌子对薄岚之叫嚷道:“薄岚之你真是无法无天!原来的铨查结果本有失公允,如今居然但敢自作主张,让兵部延续旧任!对一众将士的功勋视若无睹!”
薄岚之将桌上被震歪的茶杯摆放好,又好整以暇地理了理案上的文书,对张峞的怒气不屑一顾。
“张将军说错了,我就是在意这军功实绩,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薄岚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倒是张将军,如何能大言不惭地说这番话的?”
“太后和陛下对于此次的军功都是给予充分嘉奖的,但有些人辜负陛下信任,欺压下士,虚揽功绩,其心可诛!”
张峞拧眉,道:“薄女史,有话直说!”
薄岚之笑笑,继续道:“在没有彻查清楚此事之前,兵部和枢府,最好都按兵不动,待事情明晰之后,再行定夺。”
“军国大事可由不得你薄岚之为所欲为!”张峞直接起身来到薄岚之案前,质问道,“到底是谁,做了什么事情,你且仔细说出来,容大家共同决议。如果凭空捏造,我绝不饶你!”
“张将军,话不要说得太满,万一搬石砸脚,可就太难看了。”薄岚之淡淡一笑。
“我张峞行的端做得正,天不怕地不怕,焉惧你这小人妄语!”
“好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薄岚之冷笑道,不疾不徐地将原委道来,“在下蒙太后和陛下信任,负责本次对于兵部的人员铨查。”
“在此过程里,首要依据,便是这三年来各位军将官吏的军功战绩。其中涉及到了几位军医,本着详细了解的原则,我不仅查看了军功薄,也翻阅了军中的病簿日志。”
“这本是例行差事,却不想让我发现了一些令人惊诧的记录——”
“根据军功薄,延晖十六年九月初三,张峞张将军纵马追敌一百余里,斩寇十余人。”
听薄岚之提起此事,张峞面上的涛涛怒气渐渐隐息了下来,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但同时,在军医的病簿日志上记载,八月二十九,双方突遇交战,你在战场上右腿骨折,下肋中箭,伤势不轻。大夫的医嘱是要你卧床静养,但仅仅五日之后,你就可以纵马斩寇,勇建奇功……”
“竟有这等之事!”严正一脸意外,但眼神却飘向了薄岚之。
听得此言,严正等人的表情也有了些变化。今日稍早些时候,薄岚之提前过暗示严正等人不要多言,但他们显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薄岚之向他们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先不要乱开口。
“……这样有迹可循的记载共计有三次,但无可查证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
此事薄岚之暗中仔细查访了许久,才终于安排在今日,当堂质诘出来。
“许军医确实杏林圣手,但经他诊治过的其他人,骁勇之能都尚属凡人范畴,怎么就你张将军这般钢筋铁骨,眨眼就生龙活虎起来了?军医给张将军用的,一定是仙丹!”
薄岚之辞锋咄咄:“张将军,解释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