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交投名状的后果》小家瓦

38、三十八

　　年破五告辞出来，往客栈方向走去。街道上，男女老少，人来人往，两边各色的铺子也是目不暇接，京城真是繁华啊！那么多吃的、用的、玩的，自己平生都未见过。水元儿以前虽然身在京城，可身不由己了十几年，和自己也差不多，如今总算苦尽甘来，案子反转又除了贱籍，其实挺替他高兴的。
　　那水元儿到底是何去何从呢？还能回九连县吗？不能了吧，在京里的日子总好过小破县城。既然他的根基在京城，还是留在这里吧。
　　一是归还了郑少卿的宅邸，二，听王大人话的意思，补偿给水元儿的钱财应该不少，自己再待在水元儿身边，让人觉得有贪图钱财的嫌疑，即使水元儿不这么想，其他人难免不这么想。再说，请的假也快到头了，水元儿既然没事了，还另有好处，不如自己先回九连县。
　　又一想，水元儿听了，定是不许，说不定会舍了这里，跟自己回去。岂不是自己耽误了他？
　　回到客栈，门口的小乞丐已经认识了他俩，站起身眼巴巴地往年破五身后看，没见到水元儿，失望地看着年破五。小二从店里看见，走到门口撵人，“去去去，小叫花子，离远点！”年破五也没拦他，却从身上掏出钱来：“小二哥，来两块油饼。”
　　店小二接了钱，立刻回去拿给他，年破五把饼分给两个孩子，嘱咐道：“那个哥哥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你们坐远些吃，省的挨骂。”
　　年破五回了房里，坐在床上思来想去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识趣些，走了才好。于是起身收拾包裹，向店小二借了笔墨，歪歪斜斜留了封信在桌子上。然后背上包裹，直奔城外的驿站。
　　快到晚间，水元儿才回来，不见年破五，里外寻了一遍，却在桌子上找到一封信，打开来看，年破五写道：“元儿弟，这次进京没想到竟是个喜事，郑家平反，又有钱财赏赐，为兄很替你高兴。只是逗留多日，为兄的假期所剩不多，回去还有上千里路。我想，你已经长大，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了，今后你就留在京里好好过日子吧。遇到事情，就去找王大人、许大人他们。”
　　“因为时间不多，我就不跟你当面辞行了，今天我先去驿站，将车马修整修整，估计明后天就能上路。你今后在京里，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想我的时候，记得往九连县写信。兄年破五留。”
　　水元儿一口气将信读完，心里又急又气，傻子年破五！干嘛不等我回来再说？肯定是看我收到大笔家产，怕人说他贪图钱财，才急急地走开。我又没这么想！
　　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水元儿心里怪王大人话唠，说起来没完没了！看时辰，城门必定关了，要追年破五只能明天了。
　　次日，水元儿刚吃过早饭，还没等出门，王大人又派人来寻他。水元儿不得已，只得跟着差人去了王大人那。
　　倒不是王大人多么精力旺盛，也不是见了故人之子，多么念念不忘旧情，王大人也愁啊，烂事怎么这么多呢？取卖身契，立新户口，等等等，这个画押，那个签字的。
　　忙活了大半天，才忙活了个差不多。王大人又领着水元儿去看归还的宅邸。偌大的一个庭院，远处看时，有几棵老树参天，颇有些钟鼎之家的盛势。值到近前，才看见门扉斑驳，院子里、房顶上荒得只剩杂草。
　　王大人一面唏嘘，一面领着水元儿进了院子。水元儿恍如隔世，早就忘了十年前府中的模样，看哪里都觉得陌生。
　　王大人与水元儿说着以前，郑少卿如何如何，忽然有差人来报：“大人，高青、许兴求见。”
　　“哦？他们来干什么？让他们进来。”正厅里，差人忙不迭扶起一把破椅子，擦干净，王大人勉强坐下。
　　许兴揪着高青的衣领从外面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水元儿看到来人，惊得张大了嘴巴，竟然是傅术！这家伙，怎么哪里都有他？他跑这里来干什么？
　　王大人皱了皱眉，盯了一眼高青脖子上的手，楞没把许兴盯回去，再看傅术，脸黑的跟涂了一把锅底似的，“你是何人？不告而入，哪里的规矩！”
　　傅术忙行礼，“见过大人，下官是九连县巡检，傅术。”
　　高青快被勒死了，使劲掰着许兴的手道：“王大人，我有要事禀告，这件事牵扯到傅巡检，所以特意将他带来。”
　　王大人见他俩仍在自己面前撕扯，这是一点没把长官当回事儿啊！治不了你了还，脸上换了一口更黑的锅底喝斥：“朝廷命官，做市井之徒举动，成何体统！”
　　“大人！”许兴气得七窍冒烟，睚眦欲裂，“这件事非同小可，请大人回禀圣上主持公道。”
　　“放开！”王大人声音尖锐了好几度，许兴这才恋恋不舍地撒开手，高青忙大口喘气，扯正自己的衣服。王大人被他俩搅得头大，一不小心失了处事不惊的沉稳风度，这会反应过来，稳了稳，没什么好声气道：“你先说说什么事？什么都去禀告圣上，你想累坏皇帝吗？”
　　许兴还没开口先被扣了一顶罪帽子，吓得连连躬身说“不敢，”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件事下官冒死也要说出来。”
　　王大人往旁一拍，没桌子，狠狠指了一下许兴，“讲！”
　　许兴气得语无伦次，先倒了一兜子罪名：“大人！高青欺上瞒下，欺君罔上，违抗圣命，愚弄朝廷命官！”
　　王大人自言自语嘀咕，“这么大的罪呵。”看向高青，“你怎么说？”
　　高青除了衣服被许兴抓的有些狼狈，神色倒是自如：“大人，有件事我要如实禀告，事关前大理寺少卿郑典的。”
　　王大人对给自己找事的人恨得牙痒痒，“你早不禀告，晚不禀告，专挑大人我忙的时候，你可太有眼力劲了！”
　　高青忙认错，“是、是、是。”
　　王大人差点背过气去，“你还——是？”
　　高青也不想解释了，只看了一眼水元儿，这一眼看得水元儿心里一哆嗦，直觉感到不太妙。
　　高青一狠心：“大人，其实郑少卿有个私生子不假，可他的私生子却不是大人身边的人！”
　　事情突发变故，王大人和水元儿都震在当场。“嗯？怎么回事？”王大人眼睛森森立起，冷冷道，“你把话说明白！”
　　高青道：“大人，下官与郑典实为至交。当初郑典犯事，便知道自己一家难保，早已经不惧生死。但人总是要为自己考虑的，他当时内心还是有一丝念想，希望能保住郑家的一点血脉。嫡出的子女，族谱记载，世人皆知，那是想保也保不住的，所以，能保下的，只有不为人知的孩子。”
　　在场的人都傻了眼，高青继续道，“抄家前，他找到我，说有个私生子，虽然在府中，却是不被人知的，让我暗中护他周全。郑典说就算有人打听到风声，也不过七八年前说漏过一次，推算也不过算出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只是外人始终不知道，那孩子其实已经十三四岁了。”
　　他指了指傅术，“就是他！”
　　众人更傻了，谁都没想起来打断质问。高青一口气说道：“所以当年，朝廷还没动手时，我便先找到了那个孩子，把他藏了起来。后来郑典有私生子一事果然泄漏，正好是许兴和我领命，一起去找那个私生子。我便按之前计划好的，寻找七八岁大的小孩，可巧府里还真有那么一个。”
　　“于是，水元儿被我和许兴找了出来，本想以他替代的，却不成想，看到他时竟是个丫头。我本意也不欲杀人，何况是个孩子？决定将错就错，说消息来源有误，那私生的原是个女儿。后面的事，不用多说，你们已经都知道了！”
　　王大人目瞪口呆了好半晌，慢慢回过味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隐藏私生子的，其实是郑典的主意？”
　　高青点头，“确是。”
　　王大人想了想，又道“这么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执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高青道：“是。”
　　许兴在一旁暴跳如雷，“大人，高青他欺瞒了天下十年，当初算计我给他们打马虎眼！把我耍的团团转！现在又要找我出来做证，这件事没完，这笔账我要跟他好好算算！”
　　水元儿早听傻了，怔怔地看着众人。
　　王大人拦住撸胳膊挽袖子的许兴，转过来对高青道：“你虽然言之凿凿，可整件事只有你一个知道，岂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藏的那个人不是假的？是你们贪图郑典的家产，合起伙来编个故事争夺财产的？”
　　高青转过身，对傅术道：“把信物拿出来。”
　　傅术依言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匣，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高青将两样东西拿给王大人看。
　　信是郑典手书，字体确实挺象。王大人看完信，又擎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研究。高青道，“这是当年陛下身为皇子时的物件，赏给郑典的。”
　　现在没有郑典，高青的话死无对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笔迹可以模仿，玉佩王大人也没见过，一时无语，踌躇了半晌才道：“你们都随我进宫。”
　　呼啦啦，王大人带着一干人进宫面圣，通报后，只许了王大人和高青进去，余者都在外面的小房子里等候。
　　到了御书房外，皇帝只宣了王大人一个进去。王大人将高青的话重复了一遍。皇帝命人将高青手中的信物取来，打开信看了一遍，又拿起玉佩看了看，勾起往事，沉浸在回忆中。良久叹息一声，“当初二哥寻了我的把柄，是郑典舍了全家为朕挡了一劫，朕，不是不念旧情的人！”
　　没多久，王大人和高青从宫里出来，呼啦啦，又带着众人回到衙门里。事情至此已经真相大白，皇帝已经允许傅术认祖归宗，郑典的家产由傅术，不，郑术继承，并且许他官复原职。
　　高青，守护忠臣之后有功，官升半级。王大人宣布完毕，一拂袖子，兀自出了大堂。
　　高青、傅术对视一眼，长长舒了口气。
　　这回轮到许兴黑锅底脸了，他瞪完高青瞪傅术，末了，一拉还在云雾里游荡的水元儿，“还愣着干嘛？回去吧！被人当了十几年的棋子，没被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