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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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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过来把两个人的绳子解了,踹了一脚,“大当家的发话了,快滚吧!”胖老爷又喜又忧,看眼地上的年破五,壮着胆子又道:“好汉,这孩子真是乡下人,不懂规矩,他跟着我出来才几天,没啥见识,不晓得好汉们的厉害,所以才出言不逊。好汉,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既然放了我们俩个,就行行好,也饶了他吧。”
年破五见老爷不赶紧走,却和贼头商量,只怕贼人变卦,坐在地上喊道:“老爷,你和小船快走,我不打紧,你们快走!”
李慕书见他不关心自身的安危,反倒一个劲的劝别人走,憨厚得有些冒傻气,倒是性情中人,有义气。而且在一帮提刀拿枪的土匪中也不害怕,胆子还不小。竟瞧着那后生,越看越顺眼,眼珠一转有了个主意,忙贴在王咬银的耳边,咬起悄悄话来。
王咬银烦他往耳朵里吹气,嫌弃地躲了躲,“你能不能离远点,我不聋!总咬耳朵说话,什么臭毛病!”
李慕书往回退了一头发丝儿的距离,“大哥,有些话不能让人听见,咱们好歹也是有组织、有机密的队伍。”
“行行行,你说吧,”王咬银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都看着李慕书在王咬银的耳朵边,连说带比划了一阵。
王咬银频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回头一指胖老爷,“再把他俩绑上。”
“啊?”胖老爷心里这个后悔,为啥呀?咋的啦?本来就少的头发一下子又掉了好几根,琢磨了半天,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嘴欠死的!
主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破五心中大为愧疚,老爷因为给自己讲情,又被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脱身?还连累了小船,那么小的孩子,跟着自己陪葬,真是没天理。贼人就是可恨,说话不算话,想到此,冲着王咬银嚷道:“要杀要剐冲我来,你们放了老爷和小船。”
王咬银根本不理他,走到胖老爷面前,指着赶车的问:“他叫什么名?”
胖老爷本不想再开口,可要是不回答,可能死的更快,于是颤着声音道:“他叫年破五,是我家长工。”
王咬银转回头对年破五道:“年破五,爷爷觉得你说的对,你不是恨我们这样的人吗,那就让你也成为这样的人,看你还有什么脸骂我们。”
年破五听了,脸上红黄蓝绿紫,眨一下眼晴换一种颜色,心气得嘣嘣的跳,胸口也发起闷来,“打死我也不做土匪!”
“那可由不得你!”王咬银黑着脸,要不是李慕书出这个馊主意,他早一巴掌扇晕这头犟驴了,扔进草窠里,哪用得着在这里费口舌!
李慕书把王咬银拉到一旁,“大哥,让我来说服他。”
本来王咬银是大当家的,不应该事无巨细干啥都出面,象这种说服教育拉拢的勾当,就应该谁出的点子谁承担,可他性子急呀,最受不了李慕书婆婆妈妈啰嗦个没完。那赶车的也是真犟,一句话就能让人发火。
李慕书笑眯眯地从后腰掏出一把扇子来,“啪”的一声展开,摇了摇,施施然向年破五走过去。众土匪一看,扇子都出来了,这大热天的,得赶紧找个地方凉快凉快,指不定要唠上几个时辰呢。
李慕书走到年破五近前,收拢扇面,在掌心上轻轻拍了拍,“站起来说话。”
年破五坐在地上,“我不!”
李慕书好笑,“好,有反骨!我喜欢,为啥不起来?”
年破五道:“反正待会你们杀我,还得躺地上,多摔一下够疼的。”
“你真行,”有点鸡同鸭讲,李慕书已经预感到,劝诱此人将是自己军师生涯最浓墨重彩,凄美哀怨的一件事儿。李慕书回头瞥一眼王咬银,看来揽下这活儿有点失策啊,现在说不干还来得及吗?
王咬银不看他。
“小兄弟,同你打个商量。”李慕书咧开嘴,笑得有点高深莫测。
年破五眨眨眼,一脸迷茫,“你们是土匪,跟我商量什么?”
李慕书在他身旁蹲下来,“是这样的,刚才咱们交手,我们大当家的看你身手不错,正巧咱们寨子也要发展壮大。就是,换个说法,我们大哥想招贤纳士,网罗人才。”
年破五瞥了他一眼,“关我啥事?”
李慕书指点迷津道:“小兄弟,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才,”
年破五一口否定,“我不是!”
李慕书拍了一下大腿,“肯定是啊,你说你一根破扁担就敢和我们三个人打,有胆子吧,有力气吧,还有点功夫吧。”
“我使扁担顺手了。”
“所以才说你是人才呢,别人咋不顺手呢?”李慕书忽然听见旁边有点动静,回头看看,王咬银打了个哈欠,李慕书忙点点年破五,“别打岔。”
“今天咱们能遇见,合该有这个缘分。你知道,缘分这个事儿,是多么玄奥,多么不容易吗?这得有多么巧,那么多路你不走,偏打这里经过,而刚好咱们在这里劫道,这是什么?这就是缘分啊。冲这缘分……”
年破五闷闷的,“啥缘分,是俺们倒霉。”
王咬银在一旁“嗯、嗯”了两声。
李慕书支了下腿,换了个重心,“我大哥呢,有心招你上山寨,跟咱们弟兄一起纵横山野,驰骋边塞,过天不管、地不管,无拘无束,自在逍遥的日子,咱们大家同生共死,共享富贵,你看如何?”
年破五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如何,让我上山当土匪,不干!”
李慕书又往年破五身边凑了凑,“你这孩子,目光怎么这么短浅呢?当土匪是一份多么有前途的职业!你看啊,咱们要金有金,要银有银,别人兜里的钱就是咱兜里的钱,别人的好东西就是咱的好东西。再说,咱也不是白拿,不也是出了力气,出了名声,出了胆量嘛!哪一样,也不比干别的少,只不过咱们利润高点,风险更大点而已。所谓富贵险中求,马无夜草不肥,都是一样的。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举人老爷怕年破五少年人单纯好骗,误入歧途,不放心地在一旁小声提醒,“大年——”
年破五是个老实厚道的,一向安分守己,活了二十年,什么大格都没出过。今天居然有人找他上山落草,这可是平生最大的考验。
二十年的认知里,土匪、山贼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抢掠百姓,欺男霸女,杀人越货什么的,那可是坏事做尽,人人得而诛之的。自己虽然不知道爹娘是谁?但一定是好人家的孩子,而且道士师傅临终前嘱咐他要好好做人,所以决不能应允。他把夸过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想了一遍,然后目光坚定,“不干!”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李慕书想,好歹我也是二寸加一寸的不烂之舌,也没长口疮啥的,怎么连个小年轻都劝不动呢?“告诉你,当山贼的好处多了去了。不交粮、不纳税,不养活官老爷,不怕官老爷,喏,那些人还要怕咱们。”
李慕书唾沫星子翻飞,“再者,你卖力气干一辈子,将来也就抱个柴火妞儿过日子。进了寨子就不一样了,喜欢城里的大小姐,也能抢一个过来,又漂亮又软和,准能伺候得你魂儿都飞了。”
年破五死活认准一个理儿,“不干!”
李慕书抹了一把嘴角,“小兄弟,你是不是惦记家里的爹娘和老婆孩子?”
年破五一听,立刻脸上黯然,摇摇头,“我没有家人。”
李慕书把扇子在手上重重一拍,“那还有啥犹豫的?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光棍儿一条,无牵无挂,多好啊!这条件不当山贼都糟践了,不如趁着年轻拼一拼,搏一搏,经历风雨,多姿多彩,这一辈子也算没白活。”
“被官老爷追着打也叫多姿多彩?”年破五反问一句,有点生气,“反正我不能做坏人。”他淳朴的内心不理解眼前的山羊胡子,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他,这么不依不饶地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听得心里好一阵烦闷。
日头越升越高,王咬银在一旁听得火起,喝了一嗓子,“四弟,别跟他费唾沫了,他要是不干,咱大斧子一抡,把三个人都宰了。他要是答应,这样,就放了那胖子和小孩儿,再把银子和马车还给他们,放他们回去。赶车的,听清楚没有?”
李慕书劝了半天没结果,悻悻地站起来,刚起到一半,又一屁股坐回地上,“诶呦!诶呦!快,快,扶我一把。”
离他近的两个土匪跑过来扶他,“四哥,咋的啦?让这小子给你气着了?”
李慕书龇牙咧嘴,“腿蹲麻了。”
年破五怔了怔,看那头领的脾气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胖举人听了,苦着脸,想劝不能劝,不劝又怕死,左右为难,可怜巴巴地望着年破五,“大年……”
小少年泪水流了满脸,脑袋扎进年破五的怀里,洇湿了一小片衣襟,又怕又不舍地抽泣,“大年哥——”
年破五看着老爷和小船,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咬咬牙问王咬银,“你说话算数?我跟你们走,就放了我家老爷和弟弟?”
王咬银哼哼鼻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咋能不算数!”
年破五狠狠心,“行!我跟你们上山,放了老爷和我弟。”
王咬银见他应了,嗤的一声,“早这么痛快不就得了!”李慕书摇头喟叹,“唉!强权比道理说得通啊!”王咬银下令给三个人松绑,然后还真把马车和银子还给了胖举人。
胖举人和小船拉着年破五,恋恋不舍地告别,“大年,为了救我们,要你牺牲自己,老爷我——唉!今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吃饭,多休息,把身体养壮实,天冷记得多穿衣服,还有遇事机灵点,别逞强。”
年破五点点头,胖老爷又压低声音悄悄道:“寻着空子,能跑就跑。”
小船和胖老爷上了马车,车子徐徐起步,小船坐在车边,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年破五,走的远了,才带着哭音喊,“大年哥,别忘了回来看我们——”
年破五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挥挥手,“知道了,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