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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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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廉直把刘光头的罪行一一列举,穆师爷誊写得手指都直不起来了,他一边活动活动手指一边评价,“大人,您说这刘光头的所作所为,算不算得上罄竹难书?看看,”他指了指厚厚的一摞卷宗,“我这腕子都累得酸疼,才写了一半。”
钟廉直也坐乏了,站起身,来回踱了两圈,“那本县还没把他偷王家铺子两只鸡的事算进去,要是连这样的事也写,你还得写半天。”
穆书礼晃晃脖子,听到后颈咔咔的响,“大人,这事儿也是他当土匪时干的?”
“不是,是他小时候做的,但这都是他自己招的。”
“哦?”穆书礼动了点侧隐之心,“看来,才牢头的手段挺到位啊,陈芝麻烂谷子都给倒出来了。这么看,刘光头是打小就坏,这要不办他,简直天理难容!”
钟廉直点点头,“光是人命,他手上就有三条,说他穷凶极恶也不为过……”
正说着,傅术在外面禀告,“大人,卑职到了。”
钟廉直应了声“进来”,坐回桌案后。
傅术与钟廉直和穆书礼分别见过礼,也坐在一旁,三人商议着将抓捕刘光头的经过,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上也作了调整,旁枝末节都思来想去,增减再三,务必将卷宗写得详实,文笔润色,直到申时才告一段落。
仆人又沏了新茶上来,一块儿送来的还有份邸报。钟廉直略看了几眼,递给穆书礼。
穆师爷一目十行扫过一遍,见傅术抻着脖子,又递给傅术,“傅大人年纪轻轻也很关心朝政嘛,瞧这报上,事情还真不少,连以前的旧案子都有提到。”又想起最近的流言,忍不住又道,“听说其中还有十年前轰动一时的郑少卿案,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此事?”
钟廉直喝了一口茶,“本官也听到一些,不过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并不很清楚。”
傅术道:“也不知朝廷会查到哪一步?不是早都结案了吗,现在提出来作什么用?难道还有余党未除?
钟廉直道:“诶,朝廷的安排,咱们还是不要妄作揣度才好。”
穆书礼和傅术听了连连点头,都知道不宜再往下谈。茶喝的也差不多了,钟廉直要回内宅,三个人一起出了书房。
穆书礼和傅术两人并肩走在甬道上,傅术道:“穆师爷,我有一件事想请师爷帮忙。”
“哦?何事?”
傅术搓搓手掌,没想好怎么开口。穆书礼见他居然有点难为情,还真是少见,心想,不是什么特难办的事吧?略迟疑道:“傅大人但说无妨,只要穆某力所能及的,必定竭尽全力。”
傅术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想请师爷做个媒。”
穆书礼一听放了心,“哦,做媒啊——”敞快道:“可是为傅大人做媒?”
“正是,傅某在此无亲无故,只有劳烦师爷帮忙费心啦。”
穆书礼眼睛骨碌一圈,心里便猜了个七八分,嘴上还是问:“不知傅大人相中了哪家的闺秀?”
傅术道:“钟小姐的容貌、品性,傅某甚是仰慕。虽然傅某现在职位低下,家产微薄,但以后一定会加倍努力,奋发图强。将来,就是不能让夫人凤冠霞帔,也定不会让女人跟着吃苦受罪。傅某不才,既然倾心于小姐,便立誓一生相伴,体贴爱护。今天大胆向小姐提亲,若是能得小姐和钟县的青睐,傅某再无他求。”
穆书礼哈哈一笑,“这是好事,傅大人青年才俊,与小姐相配得很。我这就去找钟大人。”
傅术行了一礼,“如此,多谢师爷!”
傅术将自己的生辰八字给了穆书礼,穆书礼即刻回去见钟廉直,将来意说了一遍。钟廉直甚觉意外,这时才想起女儿已经老大不小了。告诉穆书礼要与夫人商议商议,才能回话,穆书礼忙把傅术的八字给了钟廉直。
晚间,钟廉直与夫人商量许久,傅术虽然不是最理想的女婿人选,但大体上说得过去,看着也谦虚谨慎。最主要的,还是钟怡确实年纪到了,九连县又无十分匹配之人,傅术倒成了最好选择。至于傅术身上,一些年轻人容易有的小毛病,男人嘛,会随着年纪的增长,沉稳下来的,钟廉直并不担心。何况有县令老丈人坐阵,傅术也算高攀,若是成家,自然不会亏待钟怡。
钟陈氏最后提了一句,“可怡儿好像不是很中意他。”
钟廉直道:“小女孩知道什么?哪里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岂是不为她好?傅术不过年少轻狂些,能力还是有的。男人嘛,一看品性,二看能力,傅术也算二者兼备,所以这事还得你我替她作主。”
夫妻二人商议定,次日,钟廉直便应了傅术的求亲。傅术收到回信,欣喜若狂,当时便拉着穆书礼去县里最大的馆子吃饭。
钟廉直向来一言九鼎,这事便做实了。小姐的亲事有了着落,阖府都跟着兴高采烈的。可世间的事,就是这么众口难调。
“恭喜小姐!”小丫鬟笑嘻嘻的跟钟怡道喜。钟怡听说父亲已经答应了傅术的求亲,心里有些埋怨,脸上不大高兴,我的终身大事,怎么都不与我商量呢?
钟陈氏看出她情绪不佳,拿出长辈的经验教导她,顺便替钟廉直辩解,“怡儿,你还年轻,眼光哪里能象你父亲那般老辣?傅术与你父亲共事虽不久,但既然你父亲觉得傅术可以托付,必定是有他的道理。”
钟怡低头不语,钟陈氏又开解道:“傅术其实长的也还不错,一看就是精干的。在京里时,没有家里的帮衬,自己就打拼到城门守的职位,以他的年纪,也是很不错的了,只不过犯了些小错,才贬到这里。你看他才来半年,就把一个匪患剿灭了,这人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以后,你嫁过去,多提点他些,改掉容易张狂的毛病,不就是个挺好的人?”
钟怡脑海里闪现出傅术的面容,眼晴、鼻子、嘴,也都不差,却怎么对他也提不起兴趣来,更别说喜欢,有些赌气道:“管他怎么好,我不喜欢,断不能接受。你们看他拼搏上进,我却觉得他虚伪势力。他向我求亲,还不因为有父亲的一面?”
“你这孩子,”已经劝了半天的钟陈氏深感乏力,“好不执拗,他若不真喜欢你,以他的个性,就算你父亲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也未必就能委屈自己,何况这等终身大事?”
钟陈氏不想再劝,站起身来,“娘回去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再逞小姐脾气,结亲不光是喜不喜欢,还要看是不是门当户对的。”
钟怡站起来送钟陈氏,仍不死心,“娘,我真不喜欢他,您与父亲说说,退掉这桩亲事吧。”
钟陈氏迈步出门,“别说傻话了,我与你父亲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现在过得不是挺好?”
钟怡送钟陈氏出去,始终没有说服母亲,回来的路上恼火万分,将手里的帕子当做傅术,狠狠地绞成了根麻绳。
年破五对差事一直都很上心,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的。王咬银和李慕书可没他那么死板,过了当差的最初新鲜劲,表现欲就有下滑的趋势,而且越滑越快,出溜得差不多象个老油条了。
衙门的事情不过就那几件,这二位没多久便摸清了当差的门路,免不了有样学样,开始打渔晒网起来。却觍着脸一本正经地鼓励年破五,“年轻人就应该多锻炼锻炼,要不,上哪去积累经验?以后我们不来,你自己也要照常巡街喔!”
所以今天,巡街的只有年破五一个人。
路过卤肉店时,一阵肉香飘过来,年破五深嗅了嗅,咽咽口水,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正陶醉着,忽然一个莽莽撞撞的家伙,迎面在他脚上狠狠地踩了一下,把他脑袋里的卤牛肉飞快地撞了出去,他呲着牙跳开,“喂,看着点。”
那人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一抬头,年破五吓了一跳,“钟小姐?”
那人眨眨眼,又眨眨,十分怀疑地问:“你,认出我了?”
年破五看钟怡一副男人装扮,依然是两条重灾区的眉毛,就忍不住想乐,“我和钟小姐熟嘛。你干嘛去?弄成这样?”
钟怡神秘兮兮道:“跟谁也别说看见过我。”
年破五再仔细一瞧,钟大小姐还背着个包袱,夹着把伞,手上抱着一堆刚买的包子,这架势分明出远门的意思,可她一个女孩子,县太爷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走呢?肯定另有隐情,投石问路道:“钟小姐,你这是要往哪里跑路呢?”
钟怡左右看看,难以置信,自己为这身扮相倒饬了一个时辰,就是不能以假乱真,好歹也对付个鱼目混珠啥的吧,怎么一眼就被人看穿了?细琢磨一番,犹自不信,“你是怎么猜着的?”
年破五抬手从上到下一比划,“小姐这身打扮,太标准了,一看就象离家出走的。”
钟怡鄙薄道:“你从老君炉里炼过吧,这么火眼金睛!”
年破五笑笑,“我送你回去吧,县太爷找不着你该担心了。”
钟怡抬脚要走:“你非得送我回去,咱们就绝交。”
年破五挠挠头,两步追上她,“那怎么办?我不能眼看着你走啊。路上遇见坏人怎么办?你一个姑娘家,多不安全。”
钟怡想到父亲的不容置疑,母亲绵里针的坚持,哪里有自己作主的机会?一想到从此不得不每天面对傅术那张虚伪的脸,离开的念头就异常坚决,“你别劝了,我绝不回去!”
两人在街上走两步,站一会儿,争辩几句,拉拉扯扯的,年破五始终不离左右。
路过的人都好奇地打量他俩,年破五实在僵持不下去,只好想了一个不太妥当的主意,“钟小姐,我既然看见你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不如这样,你先到我家里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咱们再沟通,这样对抗不是办法。你再好好想想,我和水元儿也帮你出出主意,你看好不好?”
钟怡这是第一次浪迹天涯,好不容易壮起的胆子,可还没走到城门口呢,就被年破五给撞破了。看他的态度,是断不能放自己过去了。不得已,钟怡答应,先委曲求全,到年破五家浪迹一下。
可巧水元儿今日也在家,见他哥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水元儿一搭眼,原来是钟怡。
这小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家世还不错。水元儿心里总记着红霞的话,顿时倒了一大缸的醋,说出来的话,不自觉就带着点味儿,“钟小姐,你……”噗嗤一下忙捂住嘴,“你扮男人能不能再难看点?就不能有点新意?老跟眉毛过不去干嘛呀?”
钟怡摸摸脸,抖抖粗黑眉毛,白了他一眼,“有那么好笑吗?我脸上能改的,也就是眉毛了,画了两柱香的时间呢!”
水元儿又把她从头到脚,细细的品了一遍,以他多年男扮女装的专业角度,告诫道:“钟小姐,我劝你以后还是别费这劲了,你哪里象鱼目混珠的?你这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你,你还不如直接告诉人家,\'快来看呀!我在这里’!”
钟怡嘴角往下撇撇,不以为然反击道:“让你说的,我有那么光彩夺目吗?”
水元儿中肯地点点头,眼睛里却跳跃着戏谑的光,“你这样,跟敲锣打鼓也没多少分别,不就是想引人注意嘛,你就说是县太爷的千金好了,何必用这招呢!”
钟怡生气了:“我跟你有那么熟吗,这样损我?”
水元儿见她动了气,心里顿时舒服不少。怕年破五再听下去修理自己,便见好就收,扭扭鼻子强词夺理道,“熟啊,你和我哥熟,我也和我哥熟,那不就是咱俩也熟吗?何况我和你一见如故嘛,咱们都见过好几次面了,故得不能再故。”
年破五见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明两个小孩子斗嘴。自己不好插∴进话去,就去另一间屋子里收拾。钟怡女孩家,总不能跟他们共处一室,那间屋子不怎么住人,就给钟怡暂时落脚,但要整理一下。
晚饭的桌上,多加了两个菜,钟怡来者是客,都放在她那边,年破五把菜盘又往钟怡面前推推,“钟小姐,尝尝这闷肉,这可是我的独门手艺。还有这个豆腐干儿,很香的。”
水元儿见了,撅着嘴用筷子插碗里的饭,年破五冲钟怡笑笑,“钟小姐别介意,我弟他小孩子脾气。”说完往他碗里夹了一片肉。
钟怡把眼晴笑成一个弯,刺出一句,“幼稚!”
水元儿“啪”的一下,筷子撂在桌子上。
年破五怕他俩重燃战火,连忙打岔,把路上遇见钟怡的经过细告诉给水元儿,言明只是暂时收留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