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二十一 ...
-
傅术自打和钟小姐逛了一次街,之后,几乎每天都来县衙里报道。不过拜访钟县令的时候却渐少,有事没事的就往后院里钻,衙役张都不知翻了他多少个白眼了。
钟县令最近都在忙刘光头的案子,其实也没什么好审的,罪行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但该问的话还是得问,该过的堂还是得过,不能大笔一挥直接定罪。况且九连山的匪患,在州府里也算是大案子,县里初审后还要层层往上送,汇报到朝廷,这也是州府领导治理下的功绩,不能不重视。虽然证据确凿,但组织材料,汇拢成卷,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钟廉直分不出半点心神来管钟怡。
钟怡乐得自在,这天天气晴朗,她心情大好地坐在后院的垂柳树下,两个丫鬟围着她做针线,说说笑笑。不一会儿钟陈氏也走过来,钟怡迎接娘坐下,听她东家长李家短的唠家常。
忽然不远处的石楠篱笆上惊了几只麻雀,从角门里蹬蹬蹬跑过来一个小丫鬟,面颊飞红,“小姐,小姐,傅大人又来了,请求见你呢。”
钟怡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口道:“就说我出去了,不在家。”
小丫鬟应了一声又跑回去。
之前钟陈氏就观察了一阵,见钟怡对傅术一直不冷不热的,今天又找借口不见,忍不住道:“怎么推脱不见呢?我看傅术常常来,似乎对你有些意思。”
钟怡略红了脸,不自在地低垂下头:“我不喜欢他,是他总找借口来,我哪里想见他?”
钟陈氏叹口气,“你父亲成日里忙,也不想着张罗你的事。之前在青州府就没定下亲,现在到了这里,更是没有几个合适的子弟。你今年都十九了,别人家的女儿早就成亲了,你却耽误到现在,再大些,就是皇帝的女儿也愁嫁啊!”
钟怡小女儿家,一提起亲事脸皮就薄,忍不住娇嗔:“娘,不要一见到我就提这事。”
钟陈氏慈爱的摸摸钟怡手背,“娘不提还有谁能想着,我看在九连县,也就数傅术的条件应当,虽然官不大,好歹也是个九品。况且他还年轻,好好做事,将来前途未可限量,你不妨细品品他,若是合意,也是你们俩有这个缘份。”
钟怡拿着花绷子低头不语,沉思片刻才道:“我也不想年龄大了,还让母亲操心,可若是傅术,我也的确不喜欢他,要说不喜他什么,倒说不上来,可我就有这种感觉,与他在一起,都不如和年破五舒服。”
钟陈氏听了,吓了一跳,忙道:“女儿,你可不能什么人都结交,那年破五是救过咱们,感激自然是要感激的,可他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说也在山上做过土匪,还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更不要提家世,就算他长的再好,那也不是良配!”
钟怡羞恼道:“娘,我只是做个比方,您想哪里去了?”
女孩子最怕乱动芳心,所托非人,钟陈氏哪里能放心:“你这事,我还是找你父亲商量商量,早早定下才好。”
傅术一连三天,都被钟怡推着不见,心里没底。想自己如今已二十有四,年纪不算小了,却还没有成亲,只因身边没个亲人张罗,看来只能靠自己作主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看上个钟怡,这两天却不知为何,总是推辞不见,让傅术好一阵抓心挠肺。
恰好钟县令在审刘光头的案子,少不得要找傅术询问一二,傅术便趁此暗暗做了个打算。
再说年破五,最近总感觉水元儿怪怪的,有时心神不宁,有时神经兮兮,动不动就穿掇他回以前的县里,说是想看看举人老爷的夫人什么样?年破五问他几次为什么,他支支吾吾的不回答,年破五便想着怎么撬开他的嘴,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天水元儿回到家,见年破五忙着做饭,少了日常的嘘寒问暖,也没在意。吃过饭,水元儿兴高采烈地掏出几百个钱来,“哥,我发工钱了,给你。”
年破五脸上和话语都淡淡的,“你好不容易挣的,自己拿着吧。”
水元儿往他身上靠过来,“我第一次做工的钱诶,你不替我高兴吗?”
年破五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收拾碗筷,“高兴。”
水元儿靠了一下没靠上,这才后知后觉看出年破五好像有点不高兴,“怎么啦?哥!”
“没怎么。”年破五依旧不咸不淡的,低头只顾忙手里的活儿。
这情形明显是生着闷气的,水元儿回想了一下,打进门起,自己做了什么吗?没用脚玩小板凳,也没把箩筐顶在脑袋上啊,怎么就惹到他了?还是他今天在外面不痛快了?
水元儿讪讪地跟着年破五绕了两圈,年破五没理他。干完活儿,就坐在一边刻一块木头,看也没看水元儿一眼。
一年了,水元儿可没见过年破五还有这样的一面,什么也不说,就是不理人。还有,大年哥啥时候成手工艺人的?以前摆弄木头,不是劈啊,就是砍的,还没刻过呢。
可到底为啥不理人呢?水元儿想不出来。实在受不了莫名的冷落,嚎了一嗓子,“啊——哥,你怎么了?为啥不理我?”
年破五吊着一只眼睛,正在品鉴木刻艺术,听见水元儿叫唤,就着品鉴的目光回看了他一眼,“没不理你呀!”
水元儿得不到明确的回答,就用肩膀来回撞年破五,“你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我哪惹你了,你告诉我!”
年破五不动声色地躲开,“你没惹我。”
水元儿扭过头,细细研究年破五的脸,见他一付认真干活的样子,还真不象是生气,但感觉就是不对,“那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啦?”
“没有。”
“啊!哥!”水元儿气急败坏的,“你到底咋了?”
年破五又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也不说,手上的木头刻得八不像。
水元儿又贴过来,抱着他胳膊,拉着长音,“哥,哥—,哥——你告诉我。”
年破五轻飘飘地:“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傅术的?到底你们之间有什么事?让你这么怕他?”
“啊?”水元儿闻言立刻放开年破五的胳膊,“我……你,怎么知道……?”
年破五见他支支吾吾,还是不想说,便转过头,继续专注在手里那块,本来是栋梁之材的倒霉木头上。
水元儿往旁退出去一点,看看年破五,忍不住又坐回来,有点负气,小声嘀咕道,“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年破五仍不看他,只扔过来两个字,“说吧。”
“嗯……我和他是在京里认识的,那时我在园砣胡同,”水元儿看了他哥一眼,年破五余气未消的样子,目光有些疑惑,威胁他继续,水元儿停顿片刻,又道:“园砣胡同,是一个跟杨花巷子差不多的地方。傅术是客人,其实我以前没见过他,可是妈妈卖我初夜时,他买到了,还抬了很高的价钱。”
年破五闻言又走偏了一刀,眼睛瞪得溜圆,吃惊道:“你的初夜?”
水元儿扭扭捏捏的,“人家以前是干这个的嘛。”
“可你是男人啊?”年破五实在想不明白,“怎么?怎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行事嘛?”
水元儿抓过他胳膊,贴着耳朵咕哝,年破五刚听了几句,便觉得□□一紧,有种异样的感觉流蹿上来,打了一个激灵,感同身受地咧咧嘴,“诶呀!那不得疼死!”
水元儿坐回去,“所以我才害怕。”
年破五关切地问:“你让他得逞了?”
水元儿惊恐地摇摇头,好象又回到了当初的情景,手脚并用地比划,“哥,你不知道,那傅术,可不象个正经玩家子,象只饿狼,我瞧那模样就是不安好心!一进来要杀人似的,眼睛里冒的都是贼光,恨不得吃了我。没说上几句话,就用手掐我脖子,差点把我掐死,我使劲挣才挣开的。”
年破五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更大,“你们不认识,他一来就要掐死你?这人心里也太阴暗了吧!”
水元儿点点头,“嗯,可不是?可我一个卖笑的,之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从未招惹过他,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还是有特殊癖好?”
“好在我机灵,早有准备,卖初夜之前就花了所有的钱,买了包蒙汗药,这东西其实挺难淘弄的,我托了好几个人才买着的。”
年破五道:“说有用的。”
水元儿忙拐回来,“我跟他说,行周公之礼前得先喝酒。我把一包药都下到酒里,他喝了一杯就倒下了。”
“等到夜深人静,我把他衣服脱了,自己穿上,跑了出来。正巧城门口有个孝家,天没亮就把棺材抬了过去,专等着城门一开,出城下葬。我就偷了块孝布,开城门时,跟在送葬队伍后面出了城,一路就跑到了这里。”
水元儿说起以前的事,想到那一路跋涉时的忍饥挨饿、打骂羞辱,就生傅术的气。顺手拿过年破五的刻刀,象是泄愤,在一块小木头上乱戳,“都是傅术这个坏人!害得我那一年都惶惶不可终日。后来好不容易落脚在这里,谁知道冤家路窄,居然又碰见了他!”
年破五怕他戳到自己的手,忙把手里的‘栋梁之材’也扔给他,不解地问:“听你方才讲的,也不是多大的事,干嘛怕告诉我?”
水元儿眼巴巴的瞧着他:“哥,我讲这些,你信吗?”
年破五深深看进他的眼睛,将信将疑地盯了一会儿,没看出眼神闪躲的意思来,便笃定道:“信。”
水元儿眼睛顿时亮晶晶的放出光彩,卖乖道,“哥,你真好,”眼皮一挑,又信口开河了,“我一直不敢说,还不是怕你吃醋?”被年破五斜了一眼,忙转过来,“嗯,也怕傅术找我赔钱!我可没那么多钱赔他。还有,最要紧是怕他抓我回去!”
水元儿的叙说貌似很有情理,但年破五有些地方不明白,“你说傅术不安好心,有根据吗?他为什么一上来就要掐死你?按你的说法,还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说不过去啊!莫不是你惊慌之中的错觉?”
水元儿摇摇头,万分肯定道:“决不是错觉!”
年破五问:“你一直怕他,就因为这个?你真能确定,之前都没见过他吗?”
水元儿把手高高举过头顶,郑重其事的,“向天发誓,我真不认识他。至于他想掐死我,那确实是我的感觉。不过我的感觉很灵的,昨天我梦见了一只猫,今天就真在路上看见一只呢。”
年破五搂了搂他肩膀,“其实你不用担心,你们之前不是不认识嘛,只是见过一面而己。时隔一年,傅术就算再见到你,未必就能认出来。再说,就算他认出你,他把钱给谁就去找谁讨要,何必为难你?”
水元儿嚅嚅地没底气,“我不是没陪他过夜嘛,还偷了他衣服。”
年破五闻言一把推开他,“你还真想陪他咋的?”
水元儿忙挎住年破五的胳膊,“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