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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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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也别故弄玄虚了,猜也猜着水元儿看见了谁。不错,正是巡检傅术。这位爷又上衙门里交流感情来了。刚才在衙门口碰见衙役张,让他去跑腿买点卤肉,那家伙愣说自己脚崴了。傅术闹了个大白脸,心里不舒服,也不想吃卤肉了,直接去找县太爷汇报工作。
衙役张坐在门口的阴影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从外面来,还不顺道买好,非得指使别人,这是什么人啊?都!”正抱怨着,一个人影从他面前跑过去,仔细一看,是刚才那个找师爷的孩子,衙役张看着水元儿一溜烟的背影,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跑什么跑?衙门里的地烫脚咋的?”
水元儿一路跑回了雅文茶馆,心跳的呯呯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刚才没看错,果然是他!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就这么巧?水元儿躲灾躲到这儿,傅术被贬也贬到这儿?老天爷还非得让冤家聚头咋的!水元儿仰面干嚎,“还有没有天理啊!”
李掌柜见水元儿回来就心不在焉的,直勾勾地望着屋顶,跟着往上看了几眼,除了椽子就是檩子,没啥稀罕玩意儿啊!见水元儿望起来没完,禁不住奇怪,“你干嘛呢?去一趟县衙脖子咋的啦?”
水元儿揉揉脖子,苦笑道:“掌柜的,我看见县衙里的大人物,落下病根了,仰望根本停不下来。”
李掌柜嗤的笑一声:“那你哪天要是看见了皇上,咋办?”
水元儿叹口气:“看见皇上我就不要脑袋了!”
这一天水元儿都恍恍惚惚的,晚上吃饭时,年破五抹掉水元儿嘴边的饭粒,问:“今天怎么啦?不高兴,被掌柜的教训了?”
水元儿回过神来,愣愣地冒出一句,“哥,咱们搬走吧。”
年破五奇怪,“为什么?”
水元儿摇摇头,不回答。年破五见他说话没头没尾的,不知到底为什么,追问他:“谁欺负你了吗?告诉我,哥替你出气。”
水元儿懒懒的,“没有,我就说说。”
年破五以为他在外面做事不顺利,便开解道:“出来做事是这样的,遇见的人或事,不一定都随自己的意,做好份内的事就行,别的不要太在乎,你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
水元儿点点头,抱着年破五的胳膊,头搭在他肩上,有一个人可以依赖真好,就喜欢听他说话,总能让自己心里舒服。年破五颠颠肩膀,瞧着水元儿笑。
知道傅术也到了九连县,水元儿出门、行事都格外小心起来。他心里暗暗宽慰自己,九连县这么多人,只要离衙门远点,两个人也没那么容易遇见的。
这天,年破五和王咬银、李慕书正要去街上看看,迎面碰上了傅术。傅术没找到水元儿,也没消灭掉王咬银,功劳少记一笔,有点耿耿于怀,对九连寨投降的山大王打心眼里鄙视。傅术停住脚,看看三个人,非常没诚意地招呼,“三位就是九连寨里出来的,英雄?失敬,失敬。”
只言片语,王咬银就听出一股闹性味儿来,打官腔,说漂亮的风凉话,虚以委蛇,旁敲侧击,当谁不会咋的?立刻皮笑肉不笑地抱抱拳,“承傅大人的让,英雄不敢当,在下正是王某。傅大人声名远播,我们弟兄钦佩得紧呐,不过,在下没能让大人如愿,深感歉意呀。”
“哦?”傅术扬起下巴,半耷拉下眼皮,“王兄哪里的话,你们是识时务,知进退。不过,也幸亏你们醒悟得早,否则本官还真——,要是不得不与王兄兵戎相见,那可就多有得罪了。”
王咬银嘴巴也是不吃亏的:“我们兄弟怕大人受累,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不过县太爷网开一面,还赏口饭吃,只是,吃的不是牢饭。”
傅术心里咒骂,别吃撑着,脸上却微微一笑,“看来钟县爷还挺器重诸位,那就好好干,也为老百姓多做点事,弥补弥补以往的过错,更重要的,别辜负了大人的一片好心。本官还有事,就不陪各位了,告辞。”
年破五看着傅术趾高气扬的背影,很有让人踹上一脚的诱惑力,这诱惑吸引得脚底板有点蠢蠢欲动,为了不让蠢动变成现实,进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年破五硬扭过身对王咬银道:“大哥,他刚才的样子,怎么阴阳怪气的?那么欠踹!”
李慕书把玩着手里的扇子,一眼就看明白了,“心里不服气呗!想多挣份功劳,咱一投诚,没了。”嘴角一歪,逗起哏来,“要不咱再回山上,跟他较量较量?”
王咬银一扬鼻孔,不屑道:“他想玩儿,也得有人陪他玩儿才行,当我王某人谁都侍候的?走,咱该干嘛干嘛去。”
傅术去见县太爷,钟廉直正在拟今年秋收修葺粮仓和收税的计划,见傅术过来,放下笔聊做休息。傅术照例先一番问候、夸赞,然后才四平八稳地坐下,品县太爷新得的茶。
两人闲聊些十里八村的见闻,渐渐说到朝廷的举措,又从新政实施聊到整治贪腐,钟廉直道:“自打新帝登基以来,动作很大,查的也挺多,小傅在京时应该听到不少吧?”
傅术点头,“是不少,听说朝廷大员的变动都不在少数。”
钟廉直道:“据说出了几件案子,有的甚至牵出了十几年前的旧案。”
傅术摩挲着茶盅盖,“好像有这么个事,钟县离这么远,也听说了?”
钟廉直吹吹茶盅的热气,浅浅喝了一口,“我京里的一个旧识,偶尔谈到的。”
二人正说着话,钟怡忽然从外面进来,见到傅术,略欠欠身子,“傅巡检今日得空了。”
傅术站起身,抱了一下拳,“小姐最近可好?傅某有三五天没看见小姐,小姐是越来越漂亮了。”
女人没有不喜欢别人夸自己漂亮的,钟怡笑了一下客气道,“还不是和原来一样,哪里又漂亮了?”
钟廉直问:“大热天的,你怎么跑来了?”
钟怡手上拿了两封信,递给钟廉直,“父亲,青州府来人看咱们了,带了祖父和大伯的信,我在屋里闲着无事,就先给您送过来。”
钟廉直接过信,“哦,老家来人了?什么时候到的?”
钟怡道:“刚到,在母亲那里呢。”
傅术听县太爷家来了客人,便识趣地站起身,“钟县,我没什么事,就先回去了。”
钟廉直起身略做了个稍微相送的意思,然后回去内宅。傅术出了钟县的门,觉得时间尚早,便去找穆师爷。到穆书礼的公事房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也没有人,这才悻悻地要回去。
刚从穆书礼的公事房出来,就看见钟怡在前面,看方向,也是要出衙门。傅术疾走几步,追上钟怡,“钟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钟怡回头见是傅术,“傅巡检还没走吗?”
傅术笑了声,“这就走了。小姐去哪?傅某顺便送小姐一程。”
钟怡道:“不用,屋子里闷得慌,我到街上随便走走。”
傅术只当小姐客气,便自做主张,走在钟怡身边,“我左右无事,就先做一会儿小姐的护花使者好了。”
黄花闺女身边突然跟个大男人,钟怡很不自在,奈何又是熟人,父亲下属,不好过分拒绝,她无可奈何笑了一下,“你还真是,盛情难却呵!”
两人走在街上,傅术十分殷勤,也不理会钟怡兴致高不高,看花买花,遇草买草,才走过半条街,钟怡手上就被迫拿了一堆小玩意。路过卖鱼的摊子,钟怡想,他不会再买两条鱼挂我手上吧?幸亏傅术自己嫌鱼腥,钟小姐的想法才没有变成现实。
好巧不巧,又碰见年破五和王咬银他们。还差十来步,钟怡远远地就喊,“年破五!”
年破五看见钟怡,忙走过去,“钟小姐,傅巡检,又见面了。”
傅术哼了一声。钟怡问:“你来县衙这么久了,怎么不来找我?”
年破五的耳朵边着上一层薄红,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得巡街,再说,我也没什么事。”
钟怡知道他们当差有了一些时日,却一直没见年破五来找自己,哪怕是叙叙旧。之前书信往来好几个月呢!怎么也是熟人了吧。可这人,楞是一次也没来。不禁有些埋怨:“没事就不能找我吗?好歹咱们也是相识一场,怎么来了县里反倒生疏了?”
年破五不知道怎么回答,呐呐地没有底气,“我……”
钟怡见他窘迫得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语调便松软下来,“好啦,不逼你了。我就在衙门后院,来找我,知会丫鬟一声就行。今天我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聊。”说完,和年破五告辞,王咬银就在两三步外,眼神有点直勾勾的,她看也没看一眼,转身走了。
望着钟怡和傅术的背影,王咬银哼了一声,“这小姐还真记仇!你说她不认识我吗?不打招呼也就算了,一眼都不看我,怎么说也差点成为一家人吧?”
年破五看他好笑,“大哥,那件事你也记得挺清楚的,钟小姐就是多看你一眼,你又能怎的?”
王咬银梗了梗颈子:“我能满足一下,我王某人也是挺有男人魅力的。”
年破五拉着他,“走吧,别看了,你就是把秋水望穿了,钟小姐也是不会理你的。”
“不是,”王咬银拨拉掉年破五的手,“我哪里比不上那个傅术了?不就比他大个七八岁,没他高点,比他胖点?脸更黑点吗?那傅术也没白多少啊!咋就不能看一眼了?”
李慕书拦住年破五,“三十六,你就让他站这儿看,咱俩走咱的,大哥这酸葡萄不吃够了是不会罢休的。等回去嫂子知道了,一顿辣椒水灌下去,他什么都好了。”
年破五笑着和李慕书先走,李慕书嘴里念着“一、二、三、四,”没数到第五个数,王咬银就追上来,“我先回去喝口水,以后有机会再看。”
“哥!”喊声从街的另一面传过来,水元儿站在牌楼下向他们招着手,年破五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跑出来了?热不热?”
水元儿神采飞扬,得了多大便宜似的,“王掌柜定的茶到了,我给他送过去。王掌柜真大方,还给了我赏钱,哥,给你。”
年破五看他手里的几个小钱,笑笑,“你自己收着吧,我有。”
王咬银在一旁瞧那几个钱,咂咂嘴,“行啊,水元儿,知道孝敬你哥了,看来你哥没白疼你,你哥不要就孝敬我吧。”说完,伸出手作势要抢。
水元儿忙把指头攥紧,手缩回去,“你又没疼我,干嘛给你?”
王咬银扒拉一下他的头,“我是你哥的哥!你说该不该?”
水元儿大声叫道:“哎呀!疼!”
李慕书忍不住扇风点火,笑眯眯地道,“大哥这是把对傅术没撒出来的火,都放在你脑袋上了,忍着点,啊。”
水元儿听了,没控制住,脸色一下子变了,“傅术?他在哪儿?”
年破五太知道水元儿的喜怒哀乐了,见他神色有异,不禁往他脸上多看了看,“刚才在街上碰见了,怎么?你认识他?”
水元儿嘿嘿两声遮掩道:“九连县谁没听过他的大名?早就家喻户晓了,我就是好奇这么一问。不过,你们看起来好象跟他不太对付。”
王咬银鼻子哼了哼,“烦他虚头巴脑,势利小人的样儿。”
水元儿怕被傅术看见,想到九连寨里“风紧就得扯呼”的教训,拽了一下他哥的袖子,“哥,我回铺子了,李掌柜还等着呢,晚上我想吃闷肉。”说完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