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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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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走了,水元儿趴在年破五怀里,抽抽噎噎了一下午,“大年哥,我好怕,上次手指割破都疼了好久,砍头那得多疼啊!”刚说到“砍头”,又吓得痛哭起来,“我再也不来了,打死也不来了。”
年破五抚着他的背,“别哭了,大年哥陪你,一直都陪着你。”
水元儿抱着年破五的腰,眼睛里都是水,看年破五的脸都是模糊的,可没从他哥脸上看到一滴泪,“哥,你为啥不哭?你不怕死吗?”
年破五帮水元儿擦了一遍又一遍的眼泪,“开始怕,不过怕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现在已经不怕了。一刀下去,碗大的疤。跟哥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水元儿软绵绵的:“二十年后是一个好姑娘。”
年破五撑起水元儿的肩膀,仔细看看他,觉得他是哭蒙了,于是重新给他打气,“来,用力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水元儿鼻音浓重,坚决道:“二十年后又是一个好姑娘!”
年破五一下子泄了气,“怎么是姑娘?”
水元儿想,反正我都要死了,还顾什么脸面、矜持?我不要脸了,“我想当个姑娘,大年哥,你记住,我下巴上有颗痣,要是咱俩投胎了,记得找我,来世我就嫁给你。”
年破五想水元儿莫不是吓傻了?万一投胎还是个男人呢?可瞧他眼睛红红的,今生就这么点愿望了,当即点头,“好,我去找你。”
冬日昼短夜长,天擦黑时狱卒又送饭来。来的却不是之前的那个,来人提着食盒,压低嗓子催促,“快吃!”
年破五大口嚼着,却对来人很好奇,左一眼,右一眼不停地看他。这个狱卒个子不高,衣服也不合身,袖口卷起很多,年纪不大,面皮白净,本应是眉清目秀的,目倒是秀,眉可是真不清,又粗又黑,象两条菜青虫趴在眼睛上面。年破五瞧着他的黑眉毛正出神,那人压着嗓子吼一句,“看什么看!”
两人刚吃了几口,狱卒就抢过碗筷,往食盒里一扔,“你们跟我走。”
水元儿腿一软摔在地上,“不是说明天才砍头吗?”
小个子狱卒恼道:“砍你个头!我送你们出去,快走!”
年破五听得清楚,精神一震,“你要救我们?”
那人点头,“快点!别磨蹭!”
绝处逢生,年破五和水元儿也不问来人是谁?因何搭救?忙跟在狱卒身后,一路出了牢房。外面天已经黑下来,几只狗子在远处的巷子里狂吠。
狱卒七拐八拐带着他俩出了大牢,离开县衙,又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停在一块牌楼后,黑眉狱卒道:“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你们先藏一宿,明天一早开城门时就出去。小心些,要是再被抓住,我可救不了你们了。”
年破五万分感激,拱拱手,“这位小哥,多谢救命之恩,请问恩公高姓大名?我们兄弟将来也好报答。”
狱卒想了想才道,“我名叫钟怡,救你们,只不过是为了还那二两碎银子的恩情,不用你们报答。”
“二两银子?”年破五一时没想起来,银子能有什么恩情?
狱卒一跺脚,“想不起来算了,我走了。”
水元儿却想起一桩事来,指着狱卒道,“你是大当家看上的那位姑娘?怪不得看着面熟,你这打扮也太……”
钟怡瞄一眼年破五,对水元儿道,“正是,还是你记性好些。当初,我们一家随父亲上任,哪知却被你们寨子所劫,幸亏你们兄弟搭救,才得以脱身。如今得知你们的遭遇,当然要投桃报李,特意寻了个机会,来报你们先前的相救之恩。”
年破五又仔细打量一下狱卒,杏眼元宝嘴,这才弄清楚,想起当时关在柴房里的小姐,可不正是此人。只是现在的装扮,有些不伦不类,特别是那两道粗黑眉毛,让人很难联想到标致,这姑娘扮男人扮得还真是一一出神入化、叹为观止啊!年破五吃惊道:“原来是小姐,你姓钟?你是县太爷的女儿?”
钟怡看两人神情,似都已经想起旧事,继续道:“父亲没等到任就被劫持,觉得是平生最大的耻辱,对土匪山贼便深恶痛绝,一心想要铲除。这次设计,就是想‘擒贼先擒王’,没想到却抓了你们两个喽啰。”
水元儿想起这两天在狱中的惊吓、折磨,有些抱怨,“你爹这县太爷做得也太霸道,怎么连堂都不过就要砍人脑袋?”
钟怡白了水元儿一眼,“我救了你们,你还要埋怨我父亲?”
年破五忙把水元儿拉到身后,“小姐莫怪,我弟他在牢里吓怕了,无意得罪小姐。”
钟怡见年破五倒像个有主见的,说话做事颇有担待,不想自己被人比下去,便做宽宏大量道:“本小姐当然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过我问你,怎么是你们来官府赴宴?大当家的为什么不来?”当初被救时,钟怡一眼就觉得此人善良纯朴,对他与九连寨的山贼勾连甚觉可惜。如今再见,越发觉得,忍不住想知道些缘由。
年破五便把自己的想法和寨子里的迟疑,对钟怡简单说了一遍。
钟怡恍然,“怪不得你来,你还真想让那些山贼归顺啊?不过父亲不知道抓住的是你们,才没有善待,若他知道,自然另想他法。不瞒你说,父亲还有一计,这回不管抓的是谁,都用作诱饵,调那些土匪下山救人,到时候就可以一网打尽。如果你的兄弟够义气,想劫法场救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九连县里。不过父亲早已把法场布置成了天罗地网,就等明天动手了。”
年破五听了,心里七上八下打起了吊桶,怕王咬银他们不来,又怕他们真来。撇开九连寨不想,年破五最担心的反倒是钟县令的态度,如果县太爷强硬要消灭山贼,他两全其美的想法就很难实现。不过幸好‘柳暗花明又一村’,让他无意中遇见了钟小姐,而且还有些渊源,那就不可为也要强为。
年破五郑重向钟怡做了一揖,“钟小姐,有件事还请钟小姐帮忙。”
钟怡抖着粗眉吓了一跳,“壮士何须行如此大礼,小女子可不敢当。”
年破五言辞恳切,“这事只有小姐能当,受得起我一拜。”
钟怡不明所以地瞧着他,“你想怎样?”
年破五道:“请小姐在县太爷面前,多多为九连寨美言几句。这些哥哥也是被穷苦逼迫,才上山落草的。请县太爷多方查问,哥哥们做山贼不假,据我所知,却没伤过人命,并非十恶不赦。上次劫你一家上山,也仅此一次,后来我放走你们,当家的事后也并未追究,说明当家的并不想与人过于交恶。请小姐思量思量,如果九连寨归顺,县里的匪患直接去了一大半,省了多少的人力物力?你爹的精力也可以放到其它地方,为百姓造福,这是多大的好事!”
钟怡道,“这话我倒是可以跟父亲讲,可父亲能听多少,就不是我能做主了。况且我私下放了你们,回去要等着挨骂的,你的事,要找机会说才行,总得我过了霉头。”
年破五见她算是答应了,便又一拜,“那就多谢钟小姐。”
水元儿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插不进话去,又见年破五对那女人左一拜右一拜的,恭敬得不得了,心里就有点犯酸,撅起嘴巴,不耐烦道:“当家的,你两个还要说多久,待会被人发现,咱们可就走不了了。”
水元儿这一提醒,说话的两人才意识到,时辰果然过了好久。钟怡忙挥手告辞。
年破五忽然问:“钟小姐怎么知道被抓的是我们兄弟?”
钟怡走出几步,回头嫣然一笑,“我在月亮门后看见你们了。”
年破五和水元儿目送她消失在夜色里。水元儿觉得钟怡刚才的回眸一笑真难看,那么粗的眉毛,拍了一下仍在目送的年破五,呛声道:“才见过一面,她怎么就记得你?”
年破五回身搂过他肩膀,“她不是也记得你嘛。”
不知九连寨的弟兄是不是已经潜进了县里,年破五试着学了几声鸟叫,果然,不一会几声老鸹的嘶叫高低远近传了出来。年破五又叫了几声,传出消息,各处尽都回应,惹得巷子里的大狗小狗又是一顿狂吠。
第二天一早,两人没地方梳洗,免得被人看出破绽,稍稍拢顺了头发,便往城门口去。守城门的小卒大张着嘴,打着哈欠,靠着城门口心不在焉。年破五和水元儿跟着出城的人,一前一后有惊无险,分别出去了。走出去好远,看不见城门时,年破五才紧跑着追上水元儿,“咱们得快些,过去柳盘营与大哥他们汇合。”
水元儿撇撇嘴,“我看寨子里的人不见得真来,你八哥当天就跑了,咱俩被关在牢里三天,怎么不见一个人来劫狱?”
年破五心里有底,忍不住替哥哥们说话,“时机不到,不能贸然出手呗。”
水元儿虽然嘴上这么抱怨,心里还是希望尤银花能念着自己,让王咬银来救他俩,脚步一刻也不敢慢。
两人疾行了五六里路,水元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喘得破风匣一般了,一把薅住年破五的袖子,“哥,当家的,我走不动了。”
年破五搀住他,“马上就到了。”
嗑嗑拌拌又坚持了一里路,水元儿累的都快吐血了,也终于看见柳盘营的柳树林子了。两人钻进林子里,水元儿一屁股摔在枯草堆里,“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气。年破五前后左右看看,等着与接应的人汇合。几柱香的时间后,九连寨的土豹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年破五向众人抱拳称谢,“辛苦众位哥哥了!”
“三十六,你没事就行。我擦,一想到真要劫法场,我裤子都吓尿了!”
“老子也是,这两天都没睡好觉!吓的!”
“老八,我以为你不怕呢。”
“谁不怕呀?不怕都是假的!得亏三十六逃出来,要不就真得拼命了。娘的,县太爷太阴险狡诈了!”
王咬银最后到了林子里,“都回来了吧?”
李慕书带着马匹过来接应,清点好了人数,喊了声:“都上马吧,赶紧回去,别等县太爷狗急跳墙再杀过来!”众人纷纷应声上马,快马加鞭逃回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