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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   腊月十九,年破五早早起了床,打点去县里的东西,水元儿坐在炕沿上还撅着嘴。从昨天晚上他吵着要跟去,两人就僵持到现在。年破五穿大袄,他也穿大袄;年破五戴帽子,他也戴帽子;年破五系围巾,他也系围巾。
      “水元儿,”年破五无可奈何,走到水元儿面前,手搭上他的肩膀,“你别闹了,这次真不能带你。有多危险,昨晚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吗?”
      水元儿不为所动,“大年哥,我知道你嫌弃我,我是不象别的男人那般彪悍,可我不是没用。你一个人只身赴宴,真要是中了圈套,连个通风报信或做伴的人都没有。我力气小是小,可我能帮你多长双眼睛,多张嘴。你讲义气,我也能,必要时,我也可以为你挡刀挡箭。”
      年破五的心里如沸水翻滚,水元儿竟能做这般想,生死之交也不过如此,温声劝道,“水元儿,我哪里会嫌弃你,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我也是为你想啊。前途未卜,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去犯险。”
      “说什么都没用,”水元儿不知哪股劲上来,就是不听,“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
      “水元儿!”
      水元儿堵到门口,异样坚决,“要去就一起去!”
      “破五!”门外传来喊声,应声而入一个人来,“还磨蹭什么呢?”
      “八哥?”年破五疑惑地看着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样子的老八,“你怎么?”
      老八推开水元儿,“堵门口干嘛?”看到年破五,“你还真以为让你一个人去啊?走吧,天不早了,咱们到县里,还得探探周围的情况呢。”
      年破五拉过水元儿,温声安慰,“这回你放心了吧,有八哥陪着我。”
      水元儿不吭声,扁着嘴,看年破五和老八出了门。听到外面北风呼哨而过,总觉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说的就是他大年哥,心里顿时空落落的难受。
      年破五和老八出发,路上无聊,两人就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话家常。走出去有二、三里地远,猛听见后面马蹄嗒嗒的响,回头看时,一匹白马从后面追上来。年破五叹口气,“真不该教会你骑马!”
      白马转眼到了近前,水元儿展开笑脸,“不跟着你我不安心。”
      老八在一旁打趣,“诶呦,情深意长啊,我家那三姑娘要是有水元儿这份情意,让我给她当牛做马都成。”
      年破五越发被风吹红了脸,“八哥,又乱打比方!”
      水元儿瞄了一眼年破五,手上马鞭嗑了一下,放开缰绳跑起来,风远远送过来一句,“我在前边等你们。”
      老八“哈哈哈”一个劲儿地笑话,“不是,你俩害什么羞啊?说着玩儿的。”
      九连县冬日的街上,人都缩进屋子里,没了以往熙熙攘攘的景象,热闹都结了冰,就等着第二年的春风吹化了。三个人在北风里走了几个时辰,吹得四肢僵硬,总算进了城,赶忙找了间小客栈歇脚取暖。喝了几碗热汤面,才算驱掉了满身的寒气。吃过饭,老八和年破五到街上、衙门附近转了转,没发现可疑的人,也没什么异常情况。
      晚间三人商议,决定两人去赴宴,一人在外面接应,如有风吹草动,接应的人要尽早回九连寨报信。水元儿说自己馋了,想尝尝县太爷的酒席,执意不离年破五半步,老八无奈只好同意在外面接应。
      次日,年破五和水元儿穿戴整齐,往县衙去。之前县太爷的信里有提,若九连寨当家的赴宴,必将众香楼的大厨借到衙门里,开一桌特色盛宴。
      衙门口站着两个衙役,铁青着脸目不斜视地扮门神。水元儿见二人凶神恶煞的,没半点笑模样,心里有点犯怵,趴在年破五的耳边悄悄道:“大年哥,这两人好凶,不像欢迎咱们,里面会不会有埋伏呀?”
      年破五也有些怀疑,闻言停住脚步,看眼敞开的大门,空荡荡的院子,的确不象邀人赴宴的样子。会不会是县太爷请君入瓮的诱敌之计呢?犹豫再三,最后不想冒险,拉着水元儿转身要走。
      “二位可是九连寨来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穆师爷忽然从门里冒出来,山羊胡子一翘一趐的,笑得诚恳纯良,“快请进,县太爷己经等候多时了。怎么大当家和四当家的没来?”
      年破五拱拱手,“穆师爷,大哥、四哥这几日风寒严重,不得己委托在下赴宴,我们兄弟同声连气,谁来都是一样的。”
      穆师爷笑容半分不变,“这么回事啊,既然是大当家的委托,小兄弟来了,自然和大当家的一样,礼遇不变,二位请。”
      年破五迟疑片刻,还是带着水元儿抬腿进了衙门。穆师爷在前面领路,问问年破五、水元儿的姓名,年纪,又闲话几句。不知不觉走到院中央时,忽然一抬右手,年破五听见身后的大门,`呯’的一声,应声回头,大门已经关上,与此同时,四下里跳出几十个手持刀剑的官兵、捕快。
      年破五的心往下一沉,“糟了,中计了。”怕也没用,索性豁出去,下意识摸出一把短刀,讥讽道:“师爷,难道这就是县太爷的‘礼遇’?”
      穆师爷一捋山羊胡子,“不错,这本来是给大当家的‘礼遇’,可大当家的没来。不过不要紧,既然溜掉了大鱼,小虾米也能将就下饭。”
      见年破五反抗的架势十足,摇摇头用心良苦道:“年轻人,你看看周围,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年破五来不及思考,只想把水元儿送出去,二话不说先出了手。
      穆师爷说的没错,不过十几回合,年破五的短刀就飞了,赤手空拳,身边还有一个水元儿要护着,官兵没费什么劲儿就把二人给撂倒了。水元儿的致命武器就是大声哭喊,可惜功力不行,除了让在外面的老八得着中了埋伏的信儿,啥用不顶。
      老八知道此时救人只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钻进人群先扯呼了。
      年破五连县太爷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做成了捆鸡,绑的结结实实的,被人推往关押的地方。路过一道月亮门时,年破五听见穆书礼对什么人说道:“这两个是九连寨的小毛贼,替他们大哥送死来了。”
      年破五应声回头看,月亮门里恍惚有个人影。还没看清,推他的捕快照他的脑袋给了一巴掌,“看什么看?快走!”
      年破五和水元儿被连推带搡,很快就坐在了大牢里的草堆上。那草湿漉漉,冰凉凉的,散发着不见天日的绝望味道,搞得水元儿触景伤情,泪汪汪的盈了满眼。
      水元儿面色惨白,六神无主地紧靠着年破五,“大年哥,怎么办呀?”年破五摇摇头,没吭声。水元儿扁了扁嘴,“哥,我有预感,这次咱俩要死在一起了。”
      年破五往他身边又靠了靠,“别怕,县太爷就是定罪,也要先问一问,审一审的,你是九连寨劫来的,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水元儿贴着年破五,那几句安慰并没让他安心,“你怎么办?你又没做过坏事,凭什么替大当家的担罪?”
      年破五用鼻子蹭蹭他的头发,想搂住他,可手被绑着,只能道:“事己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咱们见机行事吧。如果县太爷升堂问审,你记得一定要说,是被九连寨劫的受害者。有杨花巷子的老鸨做证,会没事的。”
      天黑的时候,才有狱卒送饭过来,解了二人的绳子,挖苦道,“吃吧,县太爷请的‘特色风味’!沈老头儿的手艺,好吃着呢!一般厨子可做不出来。”
      两人手臂都绑木了,微微活动一下。水元儿饿极,拿起送来的窝头咬了一口,“呸!”又干又硬,象啃在一块刚开始风化的石头上。水元儿拿着窝头瞧了又瞧,为了肚子,不能扔,咬牙切齿嚼几下,好不容易咽了,还卡在嗓子眼儿,他抹一把鼻涕,热泪盈眶道:“县太爷也太抠了,连口汤都不给,怎么咽啊这?”
      “有吃的你就知足吧,牢里都这东西,咽不下去有凉水啊。”狱卒生硬地‘安慰’了一句,转身出去。
      窝头就那么几个,两人将就着吃了,肚子刚好垫了个底。吃不饱睡更难安,到了夜里,两人又饿又冷,躺在草堆上辗转反侧,年破五拉住把自己当饼烙的水元儿,“冷吗?”
      “嗯。”
      年破五叹一声,张开手臂,“过来。”水元儿听话地挤进年破五怀里,皱了一天的脸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唉!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然后还——真被\'吃了’!但是,在痛苦之中最万幸的事呢,就是能满足一下多日的,小小的,奢侈心愿。嗅着年破五的气息,水元儿觉得身子下面的草堆,味道忽然没有那么难闻了,这才重新燃起点生存的斗志,“大年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年破五无奈道:“气也没用,跟我挨饿受冻,滋味不好受吧?”
      水元儿在他怀里窝得身心舒泰,不知道发愁:“只要咱们在一起,挨饿受冻你不怕,我也不怕。这事要怪就怪县太爷太阴险了,没想到还真是鸿门宴。大年哥,你说,你那帮弟兄会不会来救咱们?”
      “会吧。”
      “那明天县太爷会不会审咱们?”
      “会吧。”……
      两人躺在霉草堆上,对后续发展研究了半宿,才渐渐睡去。
      结果,年破五还是摸错了县太爷的脉。县太爷第一天没审他俩,第二天也没审,第三天还是没审。只不过第三天中午,狱卒送来了不一样的饭,白馒头,有菜,菜里还有肉。年破五和水元儿不知道县太爷为啥忽然转了性,这是想起他俩来了?还是打听明白了,其实他抓错了人,他俩没干过啥坏事?
      但饿了三天,实在抵抗不了美食的诱惑,就算是耗子肉,他们也会大口的吃下去。等两人吃完,狱卒边收拾碗筷边兴灾乐祸地说:“吃饱了?吃饱了就告诉你们一件事。”说完,看看两人年轻的脸,又觉得可惜,摇摇头,“珍惜今天最后的时光吧,明天你们就要被斩首了。”
      年破五大吃一惊,“县太爷审都没审,就要斩首?怎么可能!”
      狱卒道:“你们别不信,县太爷说土匪罪大恶极,不用审,年关前处斩,就是要杀鸡儆猴,让土匪的日子不好过。”
      水元儿当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狱卒大哭起来,“不要杀我!我把肉吐出来还给你行不行?”
      又拉着年破五,“大年哥,怎么办呀?我没做过坏事啊!冤枉啊!”
      狱卒道:“进来的没有说自己不冤枉的,哭也没用。你别说把肉吐出来了,就是把肠子吐出来,也晚了!谁让你们干什么不好,非得当土匪!”
      年破五拉着狱卒,着急道:“牢头大哥,我弟真不是土匪山贼,他是杨花巷子里的小倌,是被我们劫到寨子里的,他也是受害者。麻烦大哥跟县太爷通报一声,望县太爷明察。”
      狱卒甩开他的手,“你拉着我没用,抓住你们的当天,县太爷就放出话了,现在九连县的十里八村都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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