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外传 潇涩——夕下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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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一只白细的手推开房门，露出天青色的一片衣角。
“多谢晓儿姑娘！”阿禾低头向青衣女子行了个礼，矮着身子端了木盆走进来。
被叫做晓儿姑娘的春晓看阿禾已进到房内，一声不响地在阿禾身后关上了门。
我见阿禾抿了抿嘴，似是皱了眉头，再抬起头来却又是平常的表情了。每天都是同样的情形，阿禾也早已从开始的尴尬、不知所措，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相公。”阿禾把木盆放到架上，走到床边，“热水端来了，阿禾给你擦身。”
阿禾是鸿威镖局总镖头刘鸿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父母双亡后投奔了总镖头。后来总镖头的独生女刘惜远嫁，总镖头就把阿禾当亲生女儿一样教养。
我25岁进鸿威镖局当了一名镖师，三年后开始跟着总镖头走镖，30岁做了镖头后，总镖头将当年不过18的阿禾许配给了我，至今未满3年。
当镖师的，哪个不是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在外面走的？阿禾嫁了我后，我俩也一直是聚少离多。2年前正当得天绝山庄的商队经过那片山头，救下了镖，可我却因为功力不及，被逼落山崖，烙得残疾，再无法行走，也再当不成镖师。
虽然总镖头力劝我留在镖局养伤，可我还有什么脸面让自己一个废人再留在镖局拖累总镖头！而且出事后，我手下的几个比较有能力的镖师也开始不安分，甚至当面对我冷言嘲讽！我再忍不了那些眼光，终于还是向总镖头请了辞。
我原本也未奢望阿禾还会继续跟着我，也就没有告诉她。倒是阿禾偷偷打包了行李，在我准备离开的当天，静静地跟在了帮我推板车的顺子身后。
顺子是我带的第一个徒弟，跟了我3年多，可如今他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却至多不过帮我推到客栈，决计不会跟我一起离开镖局的。
我那时看到阿禾身上的包裹和脸上淡淡的关怀，不禁迷了眼眶。
可那天我们三人还未到大门口，就见总镖头领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人向我们走来。
待到得面前，还未等总镖头开口，那年轻人就赶了几步走过来，握住了我的右手，“小雨叔…”。我这才认出这年轻人居然是小黑。
十年前我离开天绝山庄的时候，小黑也不顾林教头和林哲的反对，跟了出来。虽然一路上我对他全未假以辞色，时时想要躲了他一个人走，他却愣是不言不语地跟了我四个多月才被我在一个雨天坐船甩掉。因为当年的事，小黑是不敢在雨天接近任何河流的。
“小雨叔，小黑…来接你了。”他话语里带了鼻音。
我却顺着小黑的袖子，看到了他腰间的玉牌，上面刻了个“绝”字。
想是他当年跟丢了我就回了天绝山庄，到如今倒也是一方管事了。
能挂上天绝山庄牌子的必定是门下有品级的，当初林教头带的也不过是块竹牌，想不到当年连话都说不好的孩子居然也如此有出息了。
小黑见我只是发呆，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向院门口挥了挥手，立即就有2个短打扮的壮汉小跑进来，一个将我背起来，一个拿了板车上的行李。
“送小雨叔到马车上去。”小黑一声令下，壮汉就背着我向门外走。阿禾看了看小黑，有看了看总镖头，给总镖头行了个万福，追了上来。
马车里，小黑告诉我，那天帮忙救镖的商队里有在庄里当过学徒的，认出了我，告诉了上头，不知怎么的又传回了庄里。而把我接回山庄似乎是庄主夫人的意思。
我一个废人又有什么资格反对，只想着至少在庄里可以让阿禾不用跟着我受苦。
到了天绝山庄，我没有见到庄主和庄主夫人，小黑直接送我到了后山的青木院，跟里面的丫头吩咐了声，就离开了。想是早就安排好的，那丫头，就是春晓，安排人让我躺到房里，喊了阿禾出去。
青木院是后山几个院子里的一个，原本是给庄里年纪大了退下来的，对庄里做过贡献的家生子养老的地方。我虽然在庄里待过，如今却也不过一个外人，春晓对我们夫妻俩也就不怎么上心，后来见阿禾脾气好，从端茶倒水到洗衣做饭居然都推给了阿禾，平日里也极少出现在我们夫妻面前。
阿禾不过20出头，这两年里竟似老了10岁。曾经虽说不上肤若凝脂，倒还算是清爽的皮肤如今却是蜡黄中带出点儿惨白，面无血色。
我望着阿禾，眼角酸涩，“是我连累了你受苦啊……”
阿禾挤了巾子，转过身来，面上带了淡淡的笑，“能嫁给相公是阿禾一辈子的福气。”
我不方便出门，日常吃穿用度庄里还是按照十年前的品级给了份例的，所以阿禾也极少出院子，和其他院子里的婆子也不怎么熟络。
两年里，我只见了湘儿的儿子陆谦两回，都是被小黑硬拉来的。
十一年前，湘儿难产去世，我再没了留在天绝山庄的牵绊，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走时陆谦还不到一岁，许是长大后听人提起过我，知道我就是当年抛下他不管的舅舅，所以总不肯正眼看我。而如今就算我想要对他有所补偿，却是有心无力。
乔稔和锦春起初得空会来陪我说说话，只是几年里各人境遇不同，没几句就陷入沉寂，后来来的次数就少了，一个月来两三趟，偶尔连着两三个月见不到也是有的。不过两人对我还是很照顾，如果不是乔稔，我和阿禾每个月的用度不知要被青木院里那几个眉高眼低的下人贪去多少。
林教头年纪大了，回了老家养老。林哲是个孝子，也跟着回了家乡。听乔稔说，庄主把那里的一处庄子赠给了他们父子。只是他们念着山庄的好，每年会着人送来当地的特产来。
狄倩儿也来过一次。当年那个任性的大小姐也已经是一双儿女的母亲了。
狄倩儿见了我只说了两个字：“报应！”就匆匆地离开了。
我不知她这恨从何而来，只觉得莫名其妙。
四十岁时，我生了一场大病，险些见了阎王。病好后身子倒有了点起色，四肢居然也开始有了力气。锦春告诉我，给我看病的许大夫曾经是宫里的御医，是庄主专程请来给我医病的，不知是真是假。我一直以为华清儿是见不得我们华家的人好过的，想不到还是能想着血缘亲情的。只是她从未踏足青木院一步，我也未当面向她证实过。
经过这么多年，我对华清儿的恨已经淡了很多。可却无论如何无法真正放下，只好老死不相往来，眼不见心为静。
四十三岁，阿禾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华峥。
峥儿出生后，阿禾的身体就不大好，三年后，终于还是没有熬过去。
我已经能拄着拐杖行走，于是辞了庄主，带了峥儿在山下的镇上买了个二进的小院子，前院开了家包子铺。
谦儿在镇上开了一家书院，和我住在一条街上，舅侄俩见面多了，又有谦儿的夫人和峥儿在谦儿面前为我说话，关系总算有所回暖。后来我关了包子铺，去帮谦儿打理书院。
五十岁寿辰之后，我的身子一直不太爽利。谦儿为了方便照顾我，让我和峥儿搬去书院同住。
五十三岁，我的一辈子终于走到尽头。
我已经没有什么牵挂。谦儿已经有了一儿两女，峥儿也有谦儿一家照顾。
那天我看着窗外被晚霞染成一片红的天空，蓦地似乎听到有人在唱歌。
“听，乌鸦又叫了
孩子啊，快回到娘亲这边来
山里的鬼要醒了
快快躲到被窝里来
……”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外传 潇涩——夕下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