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外传 潇涩——夕下 4 ...

  •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游廊里。
      雨稀稀落落地下着,汇成一道道雨帘从廊檐上落下来,仿佛把那里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淹没了他的表情。
      虽然我只是听锦春他们稍微提起过这个孩子,知道他被送来了天绝山庄,却觉得廊里的一定就是那个孩子,那个被小虎救下,让小虎再也没能回来的那个孩子。
      我丝毫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因为我的眼早已酸涩不堪。
      我终于承认,小虎确实是死了。
      他的身体被汹涌的洪水吞没,再也没有找回来。
      我很清楚即使杀了那个孩子小虎也不会回来,却还是忍不住去憎恨他。
      这三年里,我和小虎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而且每次见面都谈不上几句,我也总想着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谁又料得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都是那个孩子的错!
      为什么那时候他要在那水里!
      为什么小虎要拼了命地去救他!
      我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
      我终究还是选择了逃避。
      只是老天爷,你究竟是想惩罚我的私心,还是想成全我的报复,林教头居然没有把那个孩子送到学徒里面去,反而把他交给了我!
      从林教头口中,我知道了那个孩子叫小黑,家里人都在洪水里死掉了,只留下了他,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天生痴傻,居然一问三不知,要不是住在附近的人认出他来,连小黑这名字都是无从知道的。虽然这个名字也很可能只是小名,却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大名,或许原本就是没有的,毕竟那种乡下的小村落里村民家一般都有很多孩子,不会花脑筋或者也没有那种学识去取名字。小黑那个村子似乎是个叫“牛家村”的,可能他就是姓牛的吧。
      小黑应该有十一二岁了,看身形却像才八九岁的样子。皮肤很白,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平日里话不多,只是喜欢用他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目不转睛地,不仔细看会以为他的眼睛根本没有焦距。
      我是没有耐心去照看他的,就直接把他交托给了林哲。
      林哲倒对小黑很是喜爱,手把手地教他识字练武。林哲告诉我,他是独子,林教头年轻时一心在江湖上,直到过了三十岁才得了他那么一个儿子,而自他母亲在他五岁那年病死之后,林教头一直没有再娶。林哲做学徒时,总是听到其他少年们说起自己的兄弟姐妹,让他羡慕得不得了,小黑的到来让他有种多年期望终于成真的满足,甚至打算让林教头认小黑作义子。
      在我执勤时林哲教导小黑,陪他玩耍,而轮到林哲执勤时,他会送小黑去赵夫子那里。他多少还是看得出我对小黑的不待见的。
      小黑刚来时粘林哲粘得很紧,有时连林哲值勤都要跟去。可到了晚上,不知为何,他总是会窝到我的床上,即使我总把他赶下床塞给林哲,他还是会执拗地钻过来。有一次我实在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踢下了床。看他紧皱着眉头强自忍痛的样子,那一跤应该摔得不轻。连林哲都忍不住一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小黑带到他的床上上药。
      可第二天早晨闻到我的被窝里还未散尽的药味,我知道,他半夜还是又偷偷地钻进我的被窝过了一夜。
      后来,我也懒得每天赶他了,每次都面向墙睡,干脆眼不见为净。

      或许真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爷本没有那么轻易放过我。
      小虎走了还不满两个月,娘也走了。
      娘是悬梁自尽的。
      我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娘的遗体已经被放了下来。
      娘的脸色是青紫而苍白的,脸上的秽物已被拭去,显出不甘的神色来。
      娘她,死不瞑目!
      我辗转打听才知道,前一晚,娘和新来的厨娘大吵了一架。
      这几年娘一直过得很清苦,浑身不见一件值钱的饰物,身无长物,只剩下一枚八宝戒指。据说这是爹当年送给娘的定亲之物,即使是最困苦的时期,娘也没有想到要把它卖掉。娘一直是把戒指贴身藏着的,只在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睹物思人。
      却不知怎么的,就让那个厨娘知道了,还非要把戒指占为己有。
      那厨娘仗着她当家的是账房里的小管事,掌握着后院仆妇的进项,平日里就有些仗势欺人,才来了不到一个月,就逼走了两个砍柴的小厮,就因为他们没有讨好她。娘那样的出身,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粗手粗脚的仆妇的,往日里根本没有结交什么朋友,更不用提去讨好那些仗势欺人的粗人,就显得孤立无援了。那厨娘看娘没有人撑腰,更是猖狂,说了好些难听的话。
      娘她哪儿见识过那些撒泼的伎俩,不自觉地就搬出了她和庄主夫人那一层勉强算是“姑侄”的关系来,想镇一镇厨娘一伙人的气焰。
      那厨娘自是不信的,末了还说了一句,“我要是夫人的姑姑,混到你这份上,早找块豆腐撞死,或者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谁知道,当晚,娘居然就不知从哪儿找来块白布,结束了她短短三十六年的生命!
      娘留下的遗书上只用木炭写了一个斗大的“恨”字!
      娘恨什么?
      恨上天的不公?
      恨厨娘的落井下石?
      还是恨让我们落到这步田地的华清儿?
      或者是全都恨!
      娘她有什么理由不去恨!
      娘这一辈子最辉煌的时刻应该是当年她嫁入华家那一天。虽然只是个侧室,但爹把排场弄得毫不逊于当初他娶大娘入门的时候,若不是大娘嫁入华家以后一直无功亦无过,这正室的位置早换了个人坐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娘的葬礼却异常冷清,几乎就是一口薄棺存身,又请了一名法师诵经祷告就算完事,到了最后那个害死娘的罪魁祸首居然还跑到灵堂上来捣乱!
      本来我只告诉湘儿,娘是突然得急病过世的,这下子,听了事情真相的湘儿当场就哭晕了过去。要不是锦春和小黑死死抱住了我的腰,我恨不得立时冲上去扒她的皮,抽她的筋!这样尤难解我心头之恨!
      整场丧事下来,庄主夫人没有露过一次面,连灵堂也只借我们摆了三天。
      只不过死了个浣衣房的下人,那高高在上的庄主夫人又怎么会纡尊降贵地来关心呢!自欺欺人也要适可而止啊!
      三天后,那个厨娘和她当家的就从山庄里消失了踪影,我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们被赶出了山庄,也许是换到哪里的田庄那儿去了吧。随之不见的还有娘那枚八宝戒指,此后多年我都不曾再见过那枚戒指。

      娘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脾气一直很暴躁易怒,小黑在我面前更加小心,就怕一个不慎触了我的霉头。只有去看湘儿时,才能得到一时的平静。
      湘儿在娘的丧礼上哭晕过去之后就大病了一场,就算病好后也一直精神不爽,我好容易才说服陆先生让我时不时地去看望湘儿。
      卧书阁内很是宽敞,入目的尽是整架整架的书。一来二去地跟陆先生熟悉了之后,发现他并不是表面看来那么冷冰冰的人,对湘儿真的很是照顾,只要每天抄抄书,理理书架,其它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有时候,陆先生也会允许我借阅卧书阁里的书。
      一连两年,我常常趁不当值的时候出入卧书阁,次数多了,也不必每次都特地去向管家要腰牌,可说是畅行无阻。庄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大小姐的听涛阁的人,见到我,居然还有穿乙等衣饰的人向我行礼。要知道,连在庄主书房侍奉的乔稔也不过是乙等。
      我终于还是见到了大小姐,就在我给她看了一年多门之后。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女娃,五官并不甚出众,只有那双微微向上挑起的丹凤眼像极了她的母亲,乍看之下很是乖巧文静。可她虽是小小年纪,那一身功夫却已经有模有样。虽然稍嫌绵软无力,可一招一式都很灵活巧妙。我还发现她居然还会江湖人用的轻功!林教头只教了我们外家功夫,一旦小姐用上轻功,我是无论如何捉不到她的。
      而我和小姐的初次接触就是因为小姐正练习轻功之故。
      那天我刚和林哲交了班,想起前两天听湘儿说起她拜托了陆先生托管家拨了点今年的新茶给卧书阁。要知道,天绝山庄虽然有自己的茶园,每年供给山庄的新茶却也不到一斤,除了几个主子,就只有三两个老管事能分到,要不是看陆先生的面子,哪有下面一般下人的份!我虽然不嗜茶,可有好东西,自然也是想要去分一杯羹的。
      其实卧书阁相距听涛阁并不远,沿着听涛阁的院墙走过去,再穿过个竹林就到了。当然这是我后来发现的近路,走正道要绕个大圈,过芙蕖苑,再穿过莲花池,得花上两盏茶的时间。
      我一边注意四周有没有人看见,一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兰草,这种兰草据说是从西域移过来的品种,要是被人发现我从上面踩过去,踩坏了一株,我一年的月钱也赔不起。
      突然,我看到脚下多了一块阴影,头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都不许跟着来!”还没等我抬头看个究竟,就有一大片红云扑面而来。脑中浮现起多年前的场景,我一时痴了,根本没听到头顶上的人又说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大力冲击而来。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极其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右手下有股湿漉漉的感觉,我回头一看,果然,一株兰草正瘫在我的手掌下,叶子和花瓣都揉在了一起,渗出汁水来。光一只手就摧残了一株兰花,那两脚和屁股下面的惨状……我想都不敢想下去。
      “喂,你快站起来!发什么愣呢?”
      有什么踢到了我的腿,我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就是大小姐——狄倩儿。
      她穿着大红色的短衫,大红色的长裤,除了材料是丝绸的、上面还弄了一堆刺绣,就跟我们平日练功时穿得差不多。此刻她一脸气鼓鼓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快起来啊!”
      我赶忙爬起来,拍了拍身后,抬起手,果然满手绿的黄的汁液,我根本不敢往地上看了。
      “不都让你让开了么!真是!”
      墙上又陆续多了几个影子,“小姐,您没事儿吧?”原来是听到声音不放心的丫头们。
      狄倩儿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挥了挥手,“没事儿,没事儿,你们都进去。”
      应该是习惯了她的发号施令,那些丫头都钻了回去,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听往日里她们和狄倩儿玩闹在一起的声音,我还以为她们主仆间关系都很好呢,原来也是这样尊卑分明。
      “唉,你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你?”她的注意力似乎一直都在我身上,没离开过,被她这样从头到脚地打量,我觉得很不自在。
      平常狄倩儿要出院子时,我和林哲都是要回避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虽然按辈分我算是她的叔叔,但此刻,我只不过是天绝山庄里一个随处可见的下人,连明目张胆地看她都不行,所以那一次见面,我对狄倩儿的印象只不过是个穿红衣很臭屁的小鬼。
      “回大小姐,我是听涛阁的护院。”
      听了我的回答,像是对我突然失去了兴趣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地走了。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脚下的一片狼藉,趁没有人过来,赶紧离开了这个“犯罪现场”。
      见了湘儿,她果然给我沏了新茶,可我的心里一片乱糟糟的,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只觉得满口苦涩。

      也不知道那个狄倩儿到底怎么想的,从第二天起,除了给她看门,我又多了一项新差事——陪她练功。据说是因为她嫌丫头们陪练时下手太轻,想换个有力气点的。其实哪儿是丫头们下手轻了,根本是怕伤着她这个小姐,到时候,对庄主和夫人不好交代。
      对于我的升职,林哲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重的说,“兄弟,你保重。”他也知道这差不好当,下手轻了重了都不好,轻了小姐生气,重了主子发怒,到时候受罚的就我一个。
      当差第一天,我被狄倩儿当了一下午靶子,你说她看上去挺乖巧,下手怎么就那么重呢!明明还不到七岁,体格也不见比同龄人大多少,那力气几乎比得上我十二三岁时跟着小虎跟人打架那时候了!
      晚上脱了衣服,果然青一块紫一块的。林哲还在执勤,我就让小黑给我上了药。
      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仇视小黑的存在了。小虎当年的确是为他而死,可他毕竟也只是个孩子。这一年多里,他长高了也长壮了很多,基本和同龄的孩子没什么差了,可话还是很少。当然这可能只是在我面前,听林哲说,这孩子还是挺机灵的,虽然开始时学得有点困难,如今却是不管什么一教就会,让林哲很是省心。
      起初几天,我几乎天天带伤回去,林哲也劝我去回了差事。
      我没去。
      一来,这是庄主点名让我去的,要回也得回庄主,可那样说不定就会碰见她。我不想见到她,怕见到她就忍不住上去质问她,她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二来,我也不想被她看轻。如果为这点小伤就说不干了,那当学徒时那几年的训练不是白挨了么,况且,我要让她看看,我们华家的子弟绝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到后来,狄倩儿也不故意折磨我了,庄里专门教主子功夫的陈师傅,让我边跟着学,边陪她打。照狄倩儿的说法,是嫌我的功夫太烂了,打起来不够劲了。
      要不是她的说法不要那么有看低我的味道,就这一点,我还是要感谢她的。
      如果说林教头他们都是纯阳刚的外家高手,那这位陈师傅一定是个刚柔并济的内家高手。虽然我没有真正见识过江湖上的高手,不过他们既然能被天绝山庄这样的天下第一大庄请来,必定在江湖里也是一等一的。
      不过一个月,我的功夫便有了很大的提高,至少和狄倩儿“过招”时,不必总是忙着闪躲了,偶尔还能让她吃上几招。我自然是不会用全力的,两个人都不会伤着。
      可我也发现,狄倩儿和我学的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就算我们的体格差很远,陈师傅的教法不同,可也不会教出两个招式完全不同的学生来吧。但想想也就释然了,她毕竟是小姐,肯定还有其他更高明的师傅,何况她确实没说过她只有陈师傅一个老师。
      可能是我的配合让这位大小姐很满意,渐渐地,她对我也不怎么颐指气使了,有时也会和我玩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真正的师傅就是她的母亲——庄主夫人华清儿!
      那时候我才想起来,当初在华家的院子里看到她的时候,她确实是用轻功离开的。只是我对那身红衣的印象太过深刻,深刻得就像是昨天才发生过情景一样。
      就喜穿红衣这一点,狄倩儿也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就算是练功夫,她就有不同剪裁、不同材料的十几件,清一色大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初娘和那个厨娘吵架的时候,周围人并不算很多,管家也下了封口令,可还是有些说话内容被传了出来。比如娘说的:她是庄主夫人的姑姑。
      现在想来,也就是从那段时间起,开始有下人向我行礼。
      不知怎么的,这些传言居然还传到了狄倩儿的耳朵里。
      “哎,我听说,你是我三叔?”
      刚陪她打完一套拳,我累得灌了自己一大口茶,却冷不丁地听她冒出这么一句,吓得差点全喷出来。
      想不到流言已经闹得如此猖狂,连狄倩儿这个很少出院门的大小姐都知道了,那整个天绝山庄上下岂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我一时太过惊吓,居然没有听出来,她的话里多了个“三”字,我在华家嫡系的同辈的男丁里确实是排行第三的。
      虽然狄倩儿和我平日里玩耍的时候可说是没上没下的,不过有过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教训,我不会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份。
      好不容易咽下茶水,我立刻回道,“回小姐,没有这回事。”
      “哦,是么?我也就随便问问。”从狄倩儿无所谓的口气里,不知为什么,我觉察出一股隐藏地很好的失望。
      她没有再追问,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算你是我‘三叔’,我也是不会承认的!”她突然又气急败坏起来,也不跟一旁陈师傅打个招呼,就掠起轻功跑回了内院她的房间,我甚至明显听到了很重的“砰”一声关门声。狄倩儿虽然脾气不好,可是一直是恪守礼仪的,平日里,无论如何心情恶劣,总是要向陈师傅行过礼才离开,也不曾有过用力关门这样粗暴的行为。
      想必,她一定是气过头了。
      也是啊,一个养尊处优,几乎有点唯我独尊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下人居然是自己的长辈呢?换做是我,恐怕反应还要更加出格。
      我想,听涛阁里这么一闹,那些流言应该是不攻自破了吧,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们应该也不会再对我有什么尊敬的意思了吧。
      可我错了,流言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而等到湘儿嫁给了陆先生,我们兄妹在天绝山庄的风头一时再无人可比。
      这是后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外传 潇涩——夕下 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