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外传 潇涩——夕下 3 ...

  •   “…来了!他们回来了!”锦春箭一般地穿过花园跑到练武场,边跑边不顾形象地手舞足蹈,不知道的还道是他得了失心疯了呢。“小虎哥他们回来了!”
      一看到锦春出现,训练场上本来还装模作样比划着的学徒们都纷纷停下来,饿狼扑虎似的围向锦春,“怎么样了?”“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啊?”“会过来么?”……闹哄哄地一团,锦春被绕得有点昏了头的样子,好不容易定下神来四处张望,看到了呆呆站在人群外围的我。
      这一天我也是早就等不及了的,两年不见的小虎是不是更高更壮了?是不是更罗嗦了?可也有些胆怯起来,小虎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会不会认不出我了?甚至他会不会早就忘了我……
      只是过了短短两年,却是把我们的人生完全拨到了两端。如今,虽然我也站在了和两年前的小虎相同的起跑线上,但终究还是不同了的。
      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我就趁中午休息的时辰四处打听娘的下落,却毫无着落。烟落是少夫人身边的,不是想见就见得到的;庄里其他的仆从侍女也是一个不认识,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见人就问,却总是没有着落。直到第五天上才好不容易找了四五个人帮忙传话,辗转找到烟落。
      烟落更是冷淡了,一句也不愿多说,直直丢下“浣洗房”三个字就走开了。
      浣洗房在山庄东北角的院子里,那里住了二十多个浣洗女工和十几个负责挑水的长工,那种干粗活的下人多是穷乡僻壤里出来谋生活的,说是“鱼龙混杂”也不为过,想娘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跟他们呆到一处呢。
      当天晚上我找到娘的时候,娘正在水井边洗衣服,头顶的月光射下来,映出娘明显消瘦的身形,头发散落着,没有戴任何发饰,身上穿着庄里做粗使活的仆妇一式的布衣,上面已沾满了水渍。
      看到我,娘愣了一下,一下子扔下手里的衣服,把手藏到了身后。其实我刚刚早已看到那双手上的红肿和淤青,很多明显不是洗衣服洗出来的伤痕,恐怕那件才穿了五天就已经有些破损的衣服下面也有不少。
      一股热意涌上眼眶,但我忍住没有哭出来。从小娘就耳提面命“男儿有泪不轻弹”,在娘面前流泪的话娘又要唠叨个不停了吧。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该让娘看出我的难过,不仅徒惹伤悲,而且好像一旦哭了出来,就等于是向现在的处境低头了一样。
      幸好没有把湘儿一起带来,湘儿身子弱,又是忍不住难过的,要是我们一家在这里哭作一团,不知道还要遭到什么惩罚,大户人家规矩总是多的,我们不再是主子了。到了这个地步,我要还不明白这是我那位少夫人表姐在故意整治我们,我就真是傻瓜了。怎么也是一家人,她怎么下得去手。她对当年素不相识的少年可以那么和颜悦色,对我们这几个亲戚却是如冬日寒风一般毫不留情。
      我走过去,想把娘手边的衣服拿来洗掉,娘却一下子跳将起来,一把把我推开,“你是华家的少爷,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怎么能干这种粗活!”说完又一屁股坐回去继续洗起来。
      娘却是不知道的,庄子里的学徒平日里换下来的衣物都是要自己洗的,有个破损什么的也要自己补好。锦春手把手教了我很多,现在我也是基本能自己做的。
      看着娘倔强的侧脸,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帮手的了,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我们要落到这步田地,究竟我们华家欠了她什么,要遭她如此轻贱。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记忆里的那个红色的身影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小雨!你想什么呢?呆呆的……”锦春挤出人群凑到我面前。
      看到他脸上喜不自胜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堵:他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小虎。
      我明白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眼作怪,谁都不是谁的所有物,何况当初是我自己选择了留在娘和湘儿身边,如今虽说是殊途同归了,逝去的时间却是在不会回来的了。
      “没想什么,就是发了一会儿愣。”
      锦春本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我肩上一沉,“哼哼,你一定早就激动得不行了吧,别装了,我懂你,兄弟!”
      “是啊,我是很激动了。”
      和锦春相处了这半个多月,我也大概弄清了他的性子。不知是不是他真的对小虎推崇至深,就连小虎缠人的功夫都学了个九成九,要想阻止他的胡搅蛮缠,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他的意,他说什么应什么。他自讨了个没趣也就不会啰嗦个不停了,果然。
      “你真没意思。”锦春撇了撇嘴,转眼又是晴天。
      “小雨,我们去前院埋伏吧。”说出口的话却是晴日惊雷。
      “什…!”我大惊。这小子,真是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前日里方才因为给赵夫子茶里下巴豆被发现被罚抄了一百遍千字文,这会儿居然得寸进尺地想混到前院去!
      前院,也就是鸿文阁,是庄里议事的地方,没有通传,像我们这样的学徒和一般的下人是绝对不允许跨进去一步的。要是被发现私闯鸿文阁,轻则罚俸责打,重则扫地出门,当然那会儿也是让人去了半条命的了。这些都是我来的当天晚上被乔稔反复耳提面命了的,怎么敢拿以身犯险呢!
      “哎,别声张!”锦春一把捂住我的嘴,见四周没人注意过来才松了手。
      “你小子不要命啦!”看锦春又要扑过来的样子,我赶忙压低了声音,“要是被发现你还有命么!”
      “去吧去吧,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啦!”说的轻松!不过,显然,即使只是一时兴起,锦春的兴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浇灭的。
      “有胆子的你自己去,可别拉着我陪葬。”
      “别介,我们是好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你就和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会小心,不会给人看到的……”
      又来了!锦春的缠功。不过这回是万万不能顺着他的性子胡来的,我只好移开视线,装作刚刚的什么都没听到。管他在我耳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
      终于有人注意到我们的纠缠。
      乔稔也是熟知锦春性子的,一看就知道准是锦春又在提什么“非分之想”,给了我一个“兄弟,你受累了”的表情,向我们走过来。
      似乎,在我来以前,一直受锦春的骚扰荼毒的就是乔稔,而乔稔那种表面冷然,实则特别容易心软的性格在应付锦春方面起初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后来天长日久下来,不懈努力下来,倒也总结出来一套办法,教他把锦春吃得死死的。
      想当初,我竟然以为锦春是那种少年老成的类型,却原来都是我一时眼花识人不清呐。
      看到乔稔过来,我心头一喜,终于有人来镇住这只皮猴了!
      “锦春,你又…”
      “小雨!”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喊了我的名字,我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有一个黑影劈头盖脸地罩下来,遮住了我的视线,顺带还堵住了我的呼吸。
      “小雨,我终于又见着你啦!”
      “放…唔……”我的脸因呼吸不畅而涨得通红,而罪魁祸首却毫无所觉。
      幸好一边的乔稔看不过眼,拉开了那个庞大的身躯,“虎哥,小雨都喘不过气来啦!”
      “哈哈……我高兴,我真是太高兴啦!”说着又要扑上来,我赶忙眼疾手快地挡住他。
      两年不见,小虎又蹿高不少,如今,我竟只到他胸口了。他的肩膀也宽阔不少,那张脸上满是阳刚之气,再不见当年的一丝稚气,只有那酡红的双颊和眼中的热情显示,他还是那个憨厚老实、快人快语的小虎。
      “小雨,我终于又见着你啦!”
      小虎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当胸一击还是让人头晕目眩的强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来了天绝山庄的事,本还想着等小虎他们来练武场看望后辈的时候给他个惊喜的。想不到倒是他的忽然出现让我大吃一惊,有些反应不过来。
      “少夫人告诉我的啊!不是你托了少夫人告诉我的么?”
      怎么可能!虽然我和那位少夫人算是表亲,可她自从把我们母子三人扔在山庄里之后就一直不闻不问,任我们自生自灭,没把我们的存在忘掉就不错了。
      这些话自是不好出口的,表面上我还是不动声色,反正就算问小虎也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的。“是这样啊。”
      “少夫人真是好人,知道我们兄弟两年多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准我先到这里来。我跟你说啊……”
      即使身在后面的紫旭院,我也常常听到庄内对那位少夫人的溢美之辞。
      据说在少夫人嫁来以前,天绝山庄还只是单纯的很有名望的江湖组织,也还没有如今这样的规模,更不用提如今那遍布北方的不计其数的酒楼、客栈、赌场等产业了。
      而我们这些学徒将来若是学有所成都会或被分派到各地天绝山庄名下的产业任管事,或是到各地武馆任教头。我听锦春他们说过,小虎算是天绝山庄有史以来出师最快的人,才两年多就已经任一方总管。有好几个比他早进山庄的还在庄里做学徒,甚至还有不少学了几年却只能去下面产业做个跑堂、保镖,或者留在庄内做了仆从的。
      我和小虎终是没能多说上几句话,院里的少年们一看到自己的偶像来了,全都围了上来。小虎就这样被他们围着问东问西,足见他人缘之好。
      我就不太行。除了起初几天还有人拉着我问小虎以前的事,后来就几乎只和锦春和乔稔说得上话。锦春曾私下告诉我,虽然我和人相处还算和颜悦色,其实根本没有把他们放进眼里。
      我不得不承认,我心里是很有些看不起那些少年的。
      他们算什么?要么无亲无故,要么家境潦倒,又怎么和我——华家的小少爷——相提并论?
      我一边唾弃自己的故作清高,一边忍不住这样想。
      明明我有小虎那样的兄弟;
      明明我也曾经颠沛流离;
      明明我现在也不过是他们的其中之一。
      我很害怕。
      害怕自己心里其实是连小虎都看不起的。
      即使是这样的我,锦春和乔稔还是愿意把我当作朋友看待,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很多年后,乔稔已经是天绝山庄的总管,为了庆祝锦春终于当上山庄的总教头,我们三人在吉祥楼小聚。当时明显已经喝高的锦春突然说,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这小子长得可真俊,想从画儿上走下来的似地’,…可那眼里却什么都没有。当时我就想啊,这小子定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我呀,一定得把他拉到这俗世里来,沾沾我们凡夫俗子的味道……”
      说完,锦春又灌下一大碗酒,垂下头,没一点声音了。
      正在我以为他终于醉倒了,想叫乔稔一起把他抬回山庄,他又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眼里一片清亮,看不到一丝醉意。
      惊疑间,听到他说,“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锦春说那么感性的话,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应,便转头看向乔稔,见他呆看着窗外的夜空里的新月——乔稔每次醉了都会安静地发呆——像是一点儿也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
      无奈地叹了口气,再转向锦春时,锦春已经趴在了桌子上,酒碗歪斜着,倒在手边。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我们无从知道明天将有什么要发生,因而对明天抱有希望。
      却也总是被那些意料之外打得措手不及。
      百年华族本也是蜀地的名门望族,后来进了官场更是风头正盛,谁又曾想那样的辉煌竟也如过眼云烟,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年,甚至连最后的苟延残喘都来不及,就淹没在了这红尘俗世之中。如果早些看到了将来的衰败,还不如留在蜀地,至少还能混个横行乡里。也不知道在大厦倾覆那一刻,刚刚荣登家主宝座的大伯是否也曾感叹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人说,官场最是黑暗,可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当年我只是个养在深闺后院里小少爷,只觉得背那些枯燥的词文已是人间最重的酷刑。
      在知道华家倒了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我只想到这是那个红衣女子的报复。后来听了娘那一番话,更肯定她是恨着华家的,不然的话,我们母子三人又如何会受到如此冷待。就算娘和她不曾任何血缘相连,我和湘儿却是她嫡亲的表弟表妹,却也只能如庄里的下人一样尊称她一声“少夫人”、
      或者我也该庆幸她对我们的不闻不问,使我们不用对她卑躬屈膝,也不用当着她的面喊出那让我感到羞耻不已的三个字。
      说起来,当年如果不是她的母亲不顾礼义廉耻地与个穷书生私奔,华家又岂会不认这个女儿,把她逐出族谱,如今倒教她的女儿迁怒于华家,迁怒于我们母子三人。
      短短三年,娘却好像老了十几岁,早不复当年的珠环玉翠,不见雍容,更不见华贵,那身粗布衣裳掩埋在那些仆妇之间浑然一色。
      只有湘儿仍是当年纯真污垢的孩子,每次来看我都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是那卧书阁却不是我这个一般学徒想入便入得了的,据说没有总管的牌子,便是那些甲等仆从也是轻易不得入内的。
      今年我已经十八岁,几乎是所有学徒里年纪最大的。
      两年前老庄主过世,少庄主成了庄主,乔稔被派去了庄主的书房做事;去年,锦春也离开山庄,去了天绝山庄在德州的产业上。据他说,他本来是想留在山庄做教头的,不过林教头看他年纪太轻,让他先出去历练几年再说。
      昨天,林教头把我叫了去。
      林教头这几年里都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健硕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如觅食的鹰隼一般直刺人心,每次见他,我总是不自觉地胆怯。
      “雨潇,你到山庄有多久了?”
      “回教头,有三年两个月了。”
      “三年啦……”林教头背着手在房里踱了几步,“照例,早该把你放出去历练历练了,只是你这性子……”
      后面的话,即使林教头不说,我也是清楚的。就算过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那——按锦春他们的话说——所谓的“少爷脾气”还是没能完全改过来,刚来的时候还因此和其他几个学徒闹得很不愉快,甚至打了几次架,被几个教头罚了很多次。现在虽然有所收敛,却还是很难低头去做那“服侍人”的事儿的。
      我只能沉默着不言语。
      在林教头面前,我总是有种力不从心的紧张,生怕又说错做错什么被罚。
      “算了,正好前些日子夫人让我给大小姐选两个得心的护院,就你去吧。“
      少庄主成了庄主,“少夫人”称呼自然也升级成了“夫人”。
      可是让我去做小姐的护院岂不就是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事,这让我情何以堪!好不容易,在见不到她是三年里,我可以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说“我是给天绝山庄做事,不是给她做事”,如果和“夫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没有自信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去向她为我们母子三人讨个说法,即使知道这会让我这几年的平静生活一去不复返!
      “林教头,我…”
      “不必说了!就这么决定了!你明天就去庄主和夫人那里回话吧。”说完,林教头就把我赶出了房间,根本不肯给我反驳的机会。
      上午,我就和另一个护院林哲一起去见了庄主。
      林哲就是林教头的儿子,前几年似乎是在田庄那里做小管事的,这次被调了回来。
      林哲没有林教头的虎背熊腰,甚至比我还要矮上半寸,如果不是皮肤黑点,恐怕就会被人错看成个文弱书生。不过他的嗓门很大,脾气率直,这一点就跟他父亲林教头如出一辙。
      夫人并没有在庄里,我和林哲只见到了庄主,听了几句吩咐就被领到了听涛阁——小姐的居所。
      其实我和林哲的每天要做的事说难听点就是看门的,院子里还有婆子丫头一大帮人,其中也有会功夫的,根本没有我们的用武之地。而且如果没有通传或是什么突发事件,我们连跨进内院一步都不行,小姐虽说还只有五岁,但男女大妨还是要避的。说到底,我们只是“护院”的而已。
      后来的日子比做学徒时还要单调一点,没有了每日的功课,也没有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休闲,只是每天三个时辰守大门,然后就是巡视外院。听着从内院里传出的小姐和丫头们的嬉戏玩闹声,就仿佛时间就要这样走到尽头了似的。

      六月里,雨一直下个不停,每次值勤完毕都是一副落汤鸡的样子。
      然后,我见到了三个多月不见的锦春。
      还没等我上去叙旧,从他嘴里吐出的消息就让我浑身冰冷,如坠寒窖。
      我突然想,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到前一天,我会是多么幸福。
      锦春说,
      小虎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