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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传 潇涩——夕下 2 ...

  •   时过境迁,谁又曾想,不过两年光景,我还是站在了天绝山庄十丈多高的大门前,只是不论是此刻的境遇还是心境都已截然不同。如果说当年还是踌躇满志不知深浅的懵懂少年,如今经历了两次家变风尘仆仆而来,确实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对前路充满了迷茫。
      小虎离开后不久,娘就突然说要做生意,开了家叫“玉寿斋”的珠宝玉器铺子。浸淫锦衣玉食多年,对这些珠光宝气娘还是有些心得的。初时是赚了不少的,后来娘一鼓作气把家当全都投了进去。可是毕竟缺乏经验,又是“外来人”,很快就开始受到同行的排挤、压制,生意每况愈下,又被误卖假货,终于在硬撑了一年多后被迫关门大吉了,铺子也被城里最大的玉器行收购了。
      后来也试过做其他生意,但都连连亏本,终于入不敷出了,家里的下人也一个个请辞离去了,真个人走茶凉,只剩下孤零零一座宅子。
      小虎不在,和其他同龄人也不熟识,每日除了陪湘儿读书写字,就只好发呆。生意上娘是不让我们多嘴的,其实就算有那个心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说起做生意都是七窍通了六窍的,根本无从插手。明显娘也是个门外汉,没什么做生意的本事,而我直到见识到娘惨不忍睹的厨艺才发现,我们已经几乎家徒四壁了,而娘头上、身上的饰物也不知什么时候逐渐失去了踪影。
      茫然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寂寞像一只无形的手抓挠着内心深处最空虚的所在,瘙痒的,好像有什么划过去,又似乎是什么也没有的。
      手心里的东西温润着,捏紧了却又热得有些灼人。
      我知道自己已不是能任性的时候,恐怕现下手中的这块红玉是我们除了宅子以外唯一还能值些钱的物什。本就没见过它的主人,只记得红红的一片,不知是那人的衣,还是那时流入眼中温热液体的颜色,就好像是当年天绝山庄少夫人穿的红衣,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一个女子能把那样的红穿出那样清雅的感觉来。

      我以为,终己一生都不会再见到那位红衣的少夫人,可现在,她却真真实实地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从她身上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使我一动也不能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着那挺直的红色身影。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温暖却又冷冽,口中似有一股苦涩滋味漫延。
      那天,我终是把那块红玉交给了娘。娘当时的脸色不是我预料中的惊讶或是欣慰,却是铁青着的,仿佛看着什么有深仇大恨的人似的,又转为了然与无奈。握着那块玉,娘没有问玉的来历,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转身走进了房间。在娘转身那一刻,我似乎看到娘漫不经心地扬起了嘴角,又似乎是黯然地落下泪来。
      第二天,娘就卖掉了宅子——早前就有看中我们的宅子想买下来的人,只是娘一直没有松口,毕竟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当——整理好随身行李,带着我和湘儿离开了扬州,一路赶,半个多月后,就来到了天绝山庄门前。
      看着娘把红玉交给门房,直接让通报要见少夫人。
      在路上我和湘儿在娘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知道了我们和那位少夫人的关系。少夫人的母亲是爹的姐姐,大伯的妹妹,我和湘儿的姑母,20多年前和一个书生私奔后就断了音讯,名字也被从族谱里去掉了。直到5年前,自称是那位姑母女儿的女子,也就是那位少夫人找到了华家,带来了姑母已经过时的消息。后来因为重新入籍的问题吵起来,那女子大闹一场后离开了华家,失去了踪影,再后来,华家就没了,据说和那女子脱不了关系。
      我握了5年的那块红玉就是当时混乱中砸出来的,据说是当年的信物。当年谁也没有想到,那样一个孤女后来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天下第一大庄天绝山庄的少夫人。
      2年前,娘也遇见了那位——按辈分算是我表姐的那位少夫人,而且不欢而散,也难怪当年娘对我要去天绝山庄的事反应那么激烈了。娘的出身不算富贵,却也是受尽宠溺长大的,自尊心强,要不人也不会突然说要经商和她别苗头了。谁不知道,天绝山庄的产业遍布天下,算得上是商界泰斗之一。
      如今,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娘是断不肯低下头来投奔一个早已和华家断了关系,又互看不顺眼的亲戚的。

      “这倒真是我当年丢了的玉,还多亏你们有心替我找回来。”口上说着感激,语气却是冰凉地不带一丝温度,也没有看我们一眼。眼神也使冰冷的,仿佛拿在手中的玉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按娘的说法,这玉应该是姑母留给她的华家传家的红玉。当年祖父没有把它给两个儿子中的任何一个,却给了女儿,足以说明姑母在祖父心中的地位,所以当年祖父才会一怒之下作出族谱除名的决定。
      “你们的去处我已有了安排。寒烟。”这话说得自然,仿佛早前就已经考虑过似的,而我们从让人通报到现在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而且也丝毫没有要听我们的意见的意思。
      从进门,少夫人的身旁就站着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清秀婢女,果然就是那个寒烟。寒烟从侧面走出半步,恭敬道,“奴婢在。”
      “带‘舅妈’他们下去休息吧。”“舅妈”两个字咬得尤其清楚,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嘲讽。
      娘一下就变了颜色,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拼命忍住,手中的帕子已绞成了一团。
      “是,少夫人。”寒烟转向我们,微一抬手,“华夫人请。”
      娘转身,径直走了出去,背影竟似有些颤抖。我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少夫人——或者该称呼表姐,却正好看到她的眼神凉凉地扫过来,惊得我一个激灵,赶紧拉起湘儿,追着娘跑了出去。
      少夫人与上次所见竟似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身上找不到一丝暖意。

      寒烟带着我们走过院子,拐了几个弯,竟是越走越深,一直越过后厢,来到一座四层高的楼前。抬头一看,匾上“卧书阁”三个大字,苍劲之余犹有细腻,一看便知手上书道功夫已臻入境,可惜匾上没有落款。
      寒烟站定,摇了一下门口的竹片,不一会儿,从楼里走出一名三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的瘦弱文士。“原来是寒烟姑娘,”走路时有些一拐一拐的,原来是个跛子。“是不是少夫人又要什么书?”
      “陆先生有礼。”寒烟对这位跛脚的陆先生一付恭敬的样子,想是这天绝山庄多武夫,因而对文士比较礼遇的关系吧。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位看似无甚特殊的陆先生竟是十多年前江湖上有名的狂生陆放,桀骜不驯,处处树敌,差点死在仇人的围攻之下,幸好被天绝山庄的老庄主救下,为了报恩,在山庄里当了一名教书先生。
      “陆先生,这是新来的湘儿,”说着,把一直贴在我背后的湘儿轻推到陆先生面前。湘儿原本紧抓着我的衣袖,却被寒烟轻而易举地拨开,我甚至没有看到她用了什么动作。“先生前儿个说起需要一个会写字的丫头帮忙整理书目,湘儿是大户人家出身,断文识字要比那些普通丫头强上百倍,今儿起就在这里住下了。”说着又转身准确无误地将我手中湘儿的包袱捡出塞到湘儿手里,“陆先生是这卧书阁的管事,也是庄里的西席。”边说边把湘儿推向那陆先生。
      我和娘一下子反应过来,寒烟竟然让湘儿给这个跛子作丫头!这怎么行!当下要拦。湘儿也想回身抓我的衣袖,却在碰到的前一刻又一次被寒烟拨开了。
      “寒烟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湘儿好歹也是你们少夫人的表妹,怎么能做丫头!”娘急得乱了方寸,其实仔细一想就明白,一定是那位少夫人的吩咐,否则寒烟一个婢女怎么可能自作主张。可眼前只有寒烟,也只有先向她提提意见。
      “华夫人。”寒烟像换了个人似的,面无表情地一句重话压下来,“我们少夫人幼时家中遭逢变故,父母亲人皆亡,也没有什么亲戚还在人世。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说完,恭敬地示意陆先生将湘儿领进了书斋。
      “你……”娘气得说不出话来,我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先生拉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湘儿的手慢慢消失在门里。
      “好了,‘华夫人’、潇公子,请随我来吧。”也不等我和娘回应,径直走开了去。
      都被那么说了,娘也没有那个厚脸皮再与寒烟争个子丑寅卯,何况,总得在天绝山庄里有个落脚的地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又是穿山过院,不知拐了多少弯,终于,寒烟领着我们在一处像是练武场的地方停下来。午时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场上有十几个十三四到十七八不等的少年正在汗流浃背地对招。寒烟在庄里似乎确实是有些分量的,刚刚一路过来,那些丫头婆子小厮都向着寒烟行礼问好。少年们看到寒烟,也一个个都停下来。
      “寒烟姐姐,少夫人又赏我们什么好吃的?”一名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精壮少年走到寒烟面前,似乎和寒烟很熟的样子。
      寒烟露出一个无可奈何却又有些宠溺的笑容敲了少年一记,“整天尽想着吃,天绝山庄都要被你吃穷喽!”
      周围的少年似乎都是看惯了这样的景象,纷纷哄笑起来。
      “那儿能啊。”精壮少年也一点不腼腆,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来。这时他才注意到寒烟身后的我们母子,“寒烟姐姐,这是新来的?”
      得到寒烟肯定的答复,又转向我,“你叫什么?多大了?”
      面对他毫不遮掩的好奇心,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我下意识的答道,“华雨潇,15了。”
      “15?怎么那么瘦瘪瘪的?”说着还要上来捏两把,我赶紧躲开了。他也浑不在意,很自然地收回了手,指向自己,“我叫锦春,今年14,来了有两年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完全一副前辈口吻。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现下我已经明了,锦春和那些少年应该就是天绝山庄的学徒了,而我即将成为其中的一员。想不到绕来绕去,我还是成了天绝山庄的学徒。如果两年前我不顾娘的反对,执意来了天绝山庄,一切恐怕又是另外一副光景。当年还是雀跃的心情,如今身份上却是尴尬至极。
      眼前这个叫锦春的少年虽比我还小了一岁,可比我看上去要老道得多。他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那一口白牙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两排白玉,晃到了我的眼。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的人生再次遭逢了一个转折,向着不可知的未来疾走而去,容不得我退后半步。

      寒烟带着娘离开了,少夫人竟是把我们一家三口全都分散开了。
      我跟着乔稔——学徒中年龄最大,是少年们的领头人,其实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来到一排屋舍前,打开了左数第二扇门。
      干净,使我对这个房间最原始的印象。房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两张床、两张书桌加两把椅子。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摆得齐整,而且都是我以前在华家使用的那样的高级品。看来这里除了武艺,似乎对学徒的读写也是很看重的。
      一张床上的被褥比较蓬松,应该是一直有人在用,只不知我的室友是谁。
      “这里一直是锦春一个人在住。”乔稔在我身后径直开口道。
      一个人?可他不是已经来了两年了吗?
      像是看出我的疑惑,乔稔向我解释道,“锦春比较爱说话,一天到晚说个不停,就连睡觉也是梦话不断。”后面自然不用多说,一定是前几任室友都受不了换了房间,而我这个后来的,自然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你先整理一下,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就住在第一间房。午时三刻起,是珠算的课,会有人来带你去书房。”
      我点了点头,开始整理行李。
      乔稔看没他什么事了,便准备离去。
      我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他,“乔大哥,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陈彪的人?”
      “陈彪?”乔稔像是听到什么大事似的,一下回过头来,“你说的是小虎吧,你认识?”
      我不明所以,只好呐呐答道,“是我的同乡。”
      “你就是小虎口中的小雨吧,”乔稔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总说在老家有个哥们,那个哥们怎么怎么的,原来就是你。”
      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小虎在这儿闯了什么祸,不太敢接话。
      乔稔看我惴惴不安的表情,终于想到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虎现在可发达啦,来这里不到两年,就被少夫人提拔到镇上的布庄当管事,是我们那一批里混得最好的。”
      我这才想到,刚刚锦春也说过他是两年前来的,看来他们都是那一次从南方各个城镇召集来的少年。只不过时间久了,都带上了北方口音,看上去也像是北方人了。难怪我有种和他们格格不入的感觉,毕竟我还是比较像一个南方的公子哥,皮肤是有点病态的惨白,个子较两年前也没有什么变化。当然,也有这一年来过得不是很富足的关系,显得瘦弱些。
      想不到,小虎居然那么有出息,只不过小虎走后,我再也没往后巷跑过,也再没见过小虎的家人,所以一直不知道他的情况。原本还以为他还在这里,还可以有个照应。
      我有些隐隐的失望,不过乔稔接下去又说道,“镇上铺子的管事每个月二十都要来庄子里报账的。”
      二十?今天是初八,那还要十几天才能见到小虎啰。
      乔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既然你是小虎的兄弟,我们当然也不会亏待你,放心跟着我们混吧。”
      话虽粗,确是真心实意的,我也感激地笑了笑。
      乔稔一怔,“你笑得真阴沉,得改改,得这么笑才行。”说着咧嘴做了个示范,又拍了我的肩膀两下,转身走出了房间。
      事实证明,庄子里的少年平时真没什么可娱乐的,就有张嘴,话多的不仅是锦春一人,下午我去书房的时候,所有的学徒都知道了我和小虎是哥们的事,就连教珠算的先生看到我的第一句话都是,“原来你是那个小虎的哥们,他还在这当学徒时最是顽皮,你可不要学他。”
      我只能无言地笑笑。
      很意外的,我很快地融入了这些少年当中,这都多亏了小虎。和锦春最是亲近,毕竟是室友,而且,锦春竟然是小虎的忠实崇拜者,每天晚上都要问我小虎以前的事,只三个晚上,他就把我所有关于小虎的记忆都挖出来了。不过倒是不怕他宣扬出去,锦春虽然多话,但关于小虎的“情报”他是打着独占的主意的。
      现在我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二十那天与小虎的重逢,不知道到时候看到的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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