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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传 潇涩——夕下 1 ...

  •   直到很多年后,我依然会想,如果当年娘没有带着我们兄妹投奔天绝山庄,如果没有华家的一夕覆灭,如果我没有生在华家……
      许多个假设徘徊,却绝没有重来的可能,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机会。

      最是少年时,不识愁滋味,整日嬉耍玩闹,每当看到湘儿扯着我的衣袖,甜甜地喊一句“哥哥”,心中就暖融融的,那时候,我想,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凌乱的脚步声,错落的喘息声,额前一凉,又转为一片温热,一时弄不清东南西北,不知是左脚拐了右脚,还是右脚拐了左脚,耳旁是丫头仆妇的惊呼,回过神来已经半躺在廊下,右手下面好像磕着了什么,刚抓到眼前想瞧瞧,就已经有人扶起了我。
      抬头看到小翠紧张地抚上我的额头,“三少爷,您流血了!”我这才发觉从额头上好像有什么划下来,痒痒的,突然的,眼前发黑,我很丢脸地昏了过去。
      闭上眼之前,似乎瞥到前厅那里隐约的一抹红色。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爹的一个早些年出走的妹妹在外面生的女儿回来了,还大闹了一场,把前厅砸得找不着一张完整的小几,而我很不幸地遭了池鱼之殃。后来那个按辈分算是我表姐的女人就不见了踪影,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没有再听到过她的消息。
      我后知后觉地想到,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害我流了一脸血的女人的名字。

      那件事随着额头上的伤痊愈、脱痂,渐渐被我扔在了脑后,只有那块红玉——砸到我的凶手,提醒着我:她曾经出现过。
      那一年,我10岁,湘儿8岁,我娘是我爹最宠的妾。
      那时候我也完全没想到,那件事居然就成了导致华家一夕破败的导火索。

      一切的结束来得那么令人措手不及。
      一年后的某个晚上,娘突然叫醒了睡梦中的我和湘儿,甚至亲手帮我们换好衣服,让我们跟着她走。虽然半梦半醒,但看到娘手上的包袱,至少知道是要出远门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大半夜的时候出门。
      见我和湘儿还是弄不清状况的样子,娘又催我们赶紧跟上。我鬼使神差地把枕头底下的那块红玉摸进了怀里。
      一年前被它砸到的事我还是有些记恨的,那之后,我时不时的就会对着红玉咒上几句。刚开始都只是咒这块石头的主人,到后来,每有不顺心的事,我也会对着红玉抱怨,明知道不会有人回应,但每次念完都会觉得一身畅快,也就乐此不彼了。
      有时候没事也会拿出来把玩两下,所以就总是放在就手的地方。红玉的事我谁也没告诉,怕有人跟我抢。
      出了房门,娘竟没带我们走正门,后门口也没有停马车,难不成用走的?怎么弄得跟逃跑似的。当然我也只是腹诽,没敢说出口。别看娘在爹面前一直是小鸟依人的样儿,对我和湘儿也很疼爱,可生气的时候还是毫不含糊的。
      跟着娘出了后门走进夜色里,转过几个弯,华家的宅院就完全看不见了。
      如果我能够未卜先知,也许我就不会走得那么了无牵挂,甚至不会乖乖地跟着娘走吧,毕竟那一晚以前,那座宅子就是我的世界的全部。
      但是我没有回头,心中除了对未知的忐忑,还夹杂着一丝不明的兴奋。

      没过几天,华家勾结县令,为祸乡里,被朝廷抄家的消息开始在扬州城里传开来。
      那几天,娘带着我和湘儿住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由于平日没怎么招摇过市过,倒也没有人认出我们。娘不让我和湘儿打听华家的事,怕引人怀疑,我们只好装作不经意地听着别人的谈论,但听来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华家倒了,幸灾乐祸者有之,欢天喜地者有之,怨声载道者没见到,即使有,也只会是那些平日里和华家“狼狈为奸”的奸商和贪官们吧。大伯和爹他们的所作所为我也不是毫不知情,但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有种“树倒猢狲散”的悲哀流淌。
      一个月后,城中关于华家的传闻淡了不少,娘当掉了一些从府里拿出来的珠宝首饰,带着我们兄妹踏上了回蜀地的路程。听说娘的娘家在那儿,就连华家也是从那里发家的,当时的家主还当了个名不副实的员外郎,后来大伯捐了个县官做,又莫名其妙地升了个官到了扬州,就干脆举家搬了过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都是一个月里到处听来的消息里整出来的。
      难得离开府邸,有时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长途旅行,相比离愁,倒是兴奋感占了上风,一路走走看看停停,盘缠也充足,我们花了三个多月才进入蜀地。可是已经找不到娘的娘家了,想投靠其他亲戚,又怕被报官,只好又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蜀地。

      都说灯台底下最是照不着的,娘似乎深谙此道,又辗转带着我和湘儿回到了扬州。自华家出事已过了一年有余,城里也几乎再没有人再提起华家的一人一事,就好像华家的辉煌从来不曾存在似的。
      一天,我偷偷溜回了华府看,只见门口的石狮子已圮在一边,上面原本镶嵌的那些玛瑙玉片什么的都没有了,显得坑坑洼洼的,像两条丧家之犬似的歪着。两块门板倒是还封得紧紧的,没办法,只好绕道后门瞧瞧。
      转到后门,一看也是封着的,不禁泄了气。无趣地绕着另一边墙走,突然一架梯子出现在我眼前,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从梯子靠着的墙里伸出粗壮的树枝,有个能垫脚的地方,能进去了;忧的是想到那些宵小一定早已用同样的方法进去洗劫过,不知里面会是怎样一幅萧条景象。
      突然没有了进去探个究竟的心情,恹恹地正想离开,突然从墙里面传出一个哼唱着熟悉的童谣的女声。
      “听,乌鸦又叫了
      孩子啊,快回到娘亲这边来
      山里的鬼要醒了
      快快躲到被窝里来
      ……”
      记忆似乎回到许多年前,我刚学会跑跳,每天就喜欢跑到院子里上窜下跳,戏弄那些个丫头仆妇,每一次,娘都会提着我的后领拎回房里,放到湘儿的床上,给我们唱这首童谣。这几年就一直没有再听到过。听娘说,这是娘小时候,娘的娘亲常唱给她听的,好像是蜀地那里的,扬州这里除了华家人应该没有会唱的吧。
      好奇心驱使,我还是用那把梯子爬到了墙上,再跳到旁边的树上,轻轻拨开树枝望出去。
      虽然草地变得稀稀落落的,花也不再盛开了,只看得到翻出土地东倒西歪甚至破碎地不成型的花盆,还是认得出这是我和湘儿都很喜欢的西巧院的花园。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逐渐重叠,似乎还听得到小翠那软软的带着紧张的声音,“三少爷,少爷,别跑了,夫人该回来了……”
      断断续续的童谣打断了我的记忆,抬头望去,几棵槐树由于长年无人打理,枝杈斜飞,在树叶丛里隐约透出一点红色,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痴痴地盯着那一片红色,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连声音停了都没发现。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穿红衣的女子来到了我所在的那棵树下面。眼前一晃,那女子已攀上了墙头,“孩子,回家吧,天要变了。”再一晃,那个女子就又跳了下去。我急忙照原路爬回小巷子里,可哪里还有那红衣女子的踪影。
      我抬头看天,果然已有些阴沉下来,恐怕要有场大雨,在顾不得旁的,我急忙往家的方向赶。

      还没到家雨就下了下来,我加快了脚步,可还是比不上雨的速度。
      快到家门口时却看到有人坐在我家门口,看身形应该是小虎。
      小虎可以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他就住在我家后巷不远的那片瓦棚里,家里只有爹,还要养活他和三个弟妹,生活挺苦的,听说原本还有几个妹妹,不是送人了,就是卖了。不像我们家,靠着从华家带出来的首饰,买了宅子和几个下人,除了人少点,房子小点,和以前在华家倒也没什么不同。
      刚搬来时,还改不了以前在家里的习惯,又长得比较瘦小,附近有些坏孩子会来欺负我,抢我身上的东西。那时候跳出来帮我的就是小虎。
      小虎虽只比我长了一岁,却比我高了一尺有余,长得也壮实,打架几乎没什么敌手,算是邻里的孩子王。不知怎么的,小虎特别照顾我,还教了我打架的方法,现在除了小虎我跟人打架已经很少输了,也长高了不少。可小虎长得更快,已经和大人一般高了,我和他相比还是差了一尺。
      但是娘不喜欢小虎,还让我少跟他接触,因此小虎每次来找我都是让看门的小六传话,要是我不在,小虎就会坐在门前等。可是今天下这么大雨,他怎么还在等?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小虎迎上来,“小雨,你可回来啦!”
      “怎么了,小虎?那么大雨,有事让小六告诉我一声就是了。”反正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倒也不急着进门了。看小虎,不像淋了雨,倒是精神奕奕的。
      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事儿一定得亲口告诉你。你别吃惊啊,我被天绝山庄的教头选中啦。”
      天绝山庄?好像是冀州那边的大户人家,听说整个北边的生意都归他们管。可这跟小虎有什么关系?
      小虎一眼看出我的疑惑,得意地说,“这你不知道了吧。天绝山庄的生意大了,当然得有保场子的人啦。那林教头就是专门挑人的,整个扬州城里也就挑了那么几个人。去了天绝山庄,每年能拿五两银子,平时还有什么补贴拿。有了那些银子,就可以让我两个弟弟念书去,将来还能帮小妹嫁个好人家……”
      “好好好,我明白……”小虎什么都好,就是收不住话匣子,再让他说下去,恐怕连50年后怎么样都能说到。“也就是说,你要离开扬州,去那个天绝山庄?”说实话,我还真是舍不得他离开,他一走,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小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我就看不明白了。
      “不是‘我’,是‘我们’!”小虎指指自己,又指指我。
      “啊?”太过出乎意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小虎倒是自己把话接了下去,“我都跟林教头也说了你,我好说歹说,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动了人家林教头,够兄弟吧。”说着还作势拍了拍胸脯。
      去天绝山庄?在哪里应该可以学到好功夫吧,虽然我们家现在并不缺钱,也难保将来。作为全家唯一的男子,将来要撑起这个家总得有个一技之长,就算不学功夫,学做生意应该也可以吧。不论如何,这对我是个极大的诱惑。
      “小雨,想什么呢?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我考虑一下吧。”还是先和娘商量一下好了,毕竟要是去了,得好几年才能回来吧。
      “那好,如果决定去了,明儿晌午到我家来,那个林教头会来领人的。”转头看雨势小了一点,小虎就冲进了雨里,“记住啊,晌午,等你!”鞭炮还便冲我喊,直到消失在巷子里。
      我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开了门,“我回来了。”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饭桌上跟娘和湘儿说了这事,娘当下变了脸色,“潇儿,还怕娘养不起你们兄妹两么!?”
      “不是的,娘!我只是想,我已经长大了,也想为保护这个家出分力……”
      “够了!我只有一句,不许!”说完,娘放下碗筷就走了出去。
      “哥……”湘儿走到我身旁,扯了扯我的衣袖。湘儿已经11岁,出落得越发标致,只是因为体弱,又不爱出门,显得有些苍白。这两年湘儿的性子没有什么改变,仍是不怎么爱说话,连紧张时拽我衣袖的习惯都没有改。
      “哥不要娘和湘儿了吗?”话音有些发抖。
      我握住湘儿的手,“哥不是不要你们,只是想要出去历练一下……”
      “不要!”湘儿抬头盯住我,“哥不要不要湘儿!”眼眶含泪。
      “湘儿……”
      “就是不要!”眼泪从她眼里涌出来,“湘儿会乖,哥你不要走,要是连这个家都……”
      “湘儿,”我站起来把湘儿抱进怀里,感到她发颤的身体。她一定是想到了当年那段流离失所的日子,“哥哥不走,不走了……”我的眼泪也不听使唤地流下来。
      “哥……”
      我知道我不会走了,我不能离开这个家,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是缺一不可的一个整体。
      我要变强大,变得足以支撑起这个家,但是也不止天绝山庄这一条路。而这个家是唯一的,我一定要好好保护娘和湘儿。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打开门,门外是一片晴空,昨天的雨像假的一样。
      昨晚我把决定告诉了娘,娘也终于松了口气。对小虎,我只能失约了。本想就这么不出去了,只要时间一过,小虎就会走了吧。可又一想,住到这儿以后,就小虎最是照顾我,总该去告别一下,昨天那种情况,要是今天连告别也不去,以后再见到小虎,肯定是要被他说上一通抱怨的。
      快晌午时,我还是出了门。

      小虎家我去过好多次了,熟门熟路地转了几个弯就到了。
      远远地小虎就看到了我,叫着我的名字跑过来,把我拉到一个魁梧的四十上下的男人面前,男人身后还有一辆大篷马车。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小虎口中的林教头吧。
      果然,“林教头,这就是小雨,别看他瘦,力气可不小!”颇有种大哥的口气,恐怕他早把我夸得天花乱坠了吧,就怕人家不收我。
      “小雨,”小虎又转向我,“这就是林教头。林教头可厉害啦!听我说……”
      “唔哼”,林教头看来已经见识过小虎的“口才”,皱了皱眉,打断了他。
      小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这才注意到我两手空空,“小雨,你的行李呢?”
      “小虎,我不去了。”想到昨日小虎期待的表情,这话还真是难以启口。
      “不去了?这怎么行!我都跟林教头说好了,人家林教头也答应了,你怎么能不去呢,太不给兄弟我面子了吧。是不是过不了你娘那一关啊,不要紧,我帮你去说,在不行,还有林教头在呢,林教头人面广,他帮你去说,肯定成……”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接受小虎的连番轰炸。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可等到下次碰面又不知得被说什么了。
      林教头的两条粗眉都快拧到一块了,他瞪了小虎好几眼,咳了好几声都没用,眼看就要爆发了。
      “呵呵呵…”突然,从我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笑声。小虎终于住了口。
      转过身去,一抹红色映入眼中。
      “少夫人。”身后的林教头恭敬地喊道。
      红衣女子走到我们面前,戳了戳小虎的额头,“你的小兄弟既然不愿去,自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强求呢。”
      “好漂亮的人啊!”小虎傻傻的迸出这句话,又把红衣女子惹笑了。
      “真是直率的孩子,我喜欢。”
      不知为什么,听她对小虎那么说,我的心里有点酸酸的。
      红衣女子看来已经不记得我了,她转向林教头,“时辰不早了,这就出发吧。”边说边向马车走去。
      “是,少夫人。可,是不是给您备顶软轿,您的身子……”林教头欲言又止,看了看红衣女子的手,那双白晰的手正放在女子的小腹上。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的身子好着呢。”说着已经兀自爬上了马车。
      林教头眼看说服无望,轻叹了口气,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小虎,走了。”
      “哎!”小虎应了一声,又转向我,“小雨,我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虽然没念过书,也知道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有你的路要走……”
      “小虎……”第一次看到小虎那么认真的样子,我有点不知所措。
      “小虎!”林教头不耐烦了。
      小虎转头看了一看林教头,“小雨,你多保重。”说完,转身向马车走去。
      “你也是,小虎,多保重。”看着小虎的背影,眼睛一下子感到有些酸涩,那些一起调皮耍乐的日子浮上脑际。
      小虎没再回头,背着我挥了挥手,钻进了马车里。
      “驾!”林教头挥了挥鞭,马车动了起来,调了个头,一刻不停留地向前驶去。
      我静静地看着马车远去,眼泪还是爬上了脸庞。
      再见,小虎。
      再见,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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