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素 下》三爪

4、4

　　和上一次留学生生涯比起来，这一个月仿佛置身天堂。期间，她接到马丽和鲁卡的电话。马丽的声调里充满羡慕，说，“欧葛，你真逍遥。”

　　欧葛在心里冷笑，哼，我就是要逍遥，与其让你们都惦记着这块肥肉，不如我自己先花个痛快。她和老欧说，“回去以后帮我定一辆梅塞德斯CLK小跑车。”

　　“先别吹了，你若要买，自己去定，我没空陪你胡闹。”老欧笑道，他也十分得意，毕竟女儿出息，他脸上也光彩。“你二叔前天找我了。”

　　“他找我诉苦，说最近生意实在不好做，他的资金周转不过来，只好去把老宅抵押了，办贷款，现在每个月被利息压的都透不过气。辛辛苦苦一年干到头，净是在为银行打工。”老欧的越洋电话打的有点长。

　　小欧听着话里话外感觉不对，她一针见血的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听着他的意思象还想要那套房子。”老欧试探的说。“什么？那套房子？那套房子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把钱都给他了，除了没办过户手续，啊，过户手续！”小欧狠狠打了自己一下脑袋，二叔三番几次借口多多，硬是拖着不肯去办理过户手续，原来还存着这个心思。

　　“我看他最近可能会打电话给你，你自己考虑一下，”老欧也有点头疼，但是站在他的立场，他又不得不提醒女儿，“亲情这东西，你是永远扯不断的。我知道你是新新人类，和我们这代人有代沟，但是做事多考虑点总没错。你二叔当年也确实帮过我不少忙，他现在象他说的也跟落难差不多了。”

　　小欧气道，“我看他是见财起意，看到房子涨那么多，又觉得自己卖亏了，舍不得了，千方百计想耍花招。他以前不是说，卖了房子的钱，刚好可以补窟窿吗？现在怎么又说银行有贷款？！”

　　老欧不语，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女儿这代人，是无法理解上一辈人的难处的，他做生意到现在，有的事情会斤斤计较，背地算计，但是有的事情，他们有他们的做法，大丈夫恩怨分明，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欧建军也很无奈，事到如今，要怪也只能怪自己。鼠目寸光，见识少，如果当时不选择卖房子就好了，熬上一年半载，东拼西凑，总能熬过难关。他也有点埋怨，欧学军和欧葛这2个一大一小的狐狸，有能力帮自己干嘛不早开口，居然还要弄的自己卖房子，想当年，他们落魄的时候，要不是自己出手搭救一把，否则父女二人只怕要睡街头了。这2个家伙不是东西。唉！卖就卖了，偏偏自己嘴巴不牢，那天隔壁老张吹牛说他在上海买的房子，如何如何升值的快，如何如何赚钱，自己好面子，也吹，说“你的算什么眼光，我老早三年前就买好房子了，你现在才到上海投资，你这叫追高，叫抬轿子！”为了打压老张的嚣张气焰，他连股票术语都用上了。谁知道隔墙有耳，居然被老婆听去了，回家直闹了三天，他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般说给老婆听，末了，还加一句，“喏，别惦记了，这房子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谁知道，老婆居然眼睛一瞪，说，“谁说不是我们的？房产证上不是还写着你的名字？写着你的名字，为什么不是你的？”

　　“我都收了人家钱了，只是一直没空去办过户而已。”欧建军辩白。

　　“你给人写收条了？说这是房款了？”老婆不高兴了，觉得欧建军死心眼。欧建军急了，说，“都是一家人，干嘛要写收条。”

　　老婆小英不讲理道，“我不管，反正这房子应该是我们的。别的不说，就冲着当年你哥哥吃官司的时候，差点流落街头，咱们跑前跑后，帮了他那么多，咱们有找他算过帐吗？父女二人吃在咱们家住在咱们家，还有你，到处拉关系，托关系送礼，你找过他要钱没有？”

　　欧建军本来就眼馋这大块肥肉，原本只是自怨自艾的想法，也禁不起老婆的三天二头的另类洗脑，神差鬼使的就拿起电话，给老欧拨过去，吞吞吐吐把意思说了，他说，反正现在小欧也不住那里了，这房子是租是卖…… 大家是不是能商量一下。

　　____________________09.09.10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欧摸清大致来龙去脉，愤怒不已，她冲老欧发火，“他是真穷还是假穷？这么做，他也好意思？！”无论是好意思，还是不好意思，二叔的话都已经出口，最离谱的是婶婶。小欧从剑桥回来，前脚刚摸进门，后脚婶婶的电话就来了。小欧刻薄的想，肥肉当前，她都舍不得国际长途电话费，不肯落血本。

　　“小葛，乖囡……”婶婶的声音巴结的意味都有点过分了，又似刻意要拉近小欧的距离，假的不能再假，“刚从英国回来？啧啧啧，真是能干啊，好玩吗？你叔叔说你现在出息的不得了。婶婶真是以你为荣，有这么漂亮能干的侄女为骄傲啊。你叔叔都告诉我了，他说，上次还是你帮他解的围，借了那么一大笔钱给他。真是难为你了，还记得我们的恩情。婶婶和叔叔当年没白照顾你，还有你爸爸，听说现在东山再起了，哎，比你的二叔不知道能干多少，你可不知道，你二叔亏惨了……”

　　小欧胸口憋闷的不行，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这样的话听了，如何让人不懊恼。狠心想说出实话，可是脸皮薄，倒不是为了婶婶的几句奉承话，而是对于婶婶连珠炮似的牵丝绊藤的话，无从插嘴，“不……不是这样…… 呃，对，我爸现在……二叔他……”

　　还没说出自己的意思，婶婶已经脚踩西瓜皮似的，话题滑的老远了，“这个房子啊，婶婶和你商量哦，你说留着好，还是卖掉好啊？”小欧这边正火冒三丈，想喝斥，什么你的房子，凭什么是你理直气壮的处置房子？谁知道这边婶婶早就察觉小欧的不满，不知道是真心，还是事先已经想好各种情况对策，她的语调一转，凄惨的说，“小葛，做婶婶的也知道，这房子理论上，不应该是我们来指手画脚了，但是没办法啊，你叔叔靠这笔钱救急啊，你们借的钱，他也还不出来，我是看着你叔叔每天忧心忡忡，心里有苦说不出啊，要不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把卖的钱对半分，听说这房子现在涨了30万了？要不你叔叔拿15万，你拿15万？”婶婶试探道。

　　小欧很想找一些狠话堵住婶婶的嘴，可是话都嘴边，就是不知道说哪句好，又好像喉咙里被什么卡住，嗯嗯啊啊了一阵子，婶婶才满意的挂了电话。老欧得知对话内容，又得知小欧不情愿的态度后，大叫不妙，他连连说，“你应该答，这事我回去跟爸爸商量一下。一句话很容易就挡到我这里了。这次她就是试探你的底线来的，你既然不肯正面回复她，甚至的默许她的做法，以后要话头翻过来，就难了。她会说，上次你答应的好好的，也承认这钱是借的，现在怎么说是房款了，变得你里外不是人。”

　　小欧气极，说，“我怎么知道有些人会这么无耻。自己家亲戚这种事情都可以赖，见利忘义！”

　　老欧闻言，反笑，“钱一向是王八蛋。有可能你叔叔真的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当然啦，更多的可能是他太眼红这份红利了。你反正也出的起这个钱，权当这房子没涨，你就卖了，这么想气就消了。”

　　小欧的胸口都快要气炸了，她一点都不意外老欧帮二叔说话，他一向是这样的人，有恩报恩，二叔又是他的亲弟弟，从前他还有钱有势的时候，也是没少照顾这个弟弟，现在二叔婶婶讲的又那么窘迫可怜，要他落井下石，是不可能的。

　　小欧少不得自己找些排遣郁闷的方法，免得呕死。二叔婶婶又来了几次电话，辞不达意，有话没话说了一堆，老欧劝她想开些，又不是没这个钱，要做就做的漂亮点，如果真沦落到和他们搞七捻三，人格降低，反而不值得。小欧很想问，这是不是你的经验之谈，但是也提不起兴趣，到手的几十万呼就飞了，心里真是不痛快到极点。连小叶也替小欧不值，被老欧喝斥，你懂什么，顿时闭住嘴巴，不说了。

　　街面上的一溜门面房现在全改成房产中介，而且一律小平头白衬衫深色西装领带，穿的比普通公司职员还登对。这边略有口风，说有房源出售，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个地下信息共享网络，整条街面的人都知道了，众房产经纪落力推销，还用上了所有商场该有的套路策略，更让小欧叹为观止的是，当客户有意向的时候，中介听说房东不在上海，他立刻表示，可以马上买票坐长途汽车，把定金送到房东手里。各路买家也不再象当初那样挑挑拣拣，前面一家大小还在看，屁股后面中介跟着火似的催促3，快做决定快做决定，如果不定的话，后面有别家中介带着一对要买婚房的客户，那个可是诚心诚意的刚性需求者。小欧咪咪笑的听着对答，她知道中介小王所言非虚。

　　中介小王也没有真捧着订金坐长途汽车找欧学军去，二叔和婶婶也没有不上路到这个地步，他们写了份委托公证书，小欧是被委托人，有权全权处理房子事宜。定金，房款也都是给小欧。

　　收到支票的时候，小欧拿着钱犹豫了很久，她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思想斗争无比激烈，最后一咬牙，只扣下当时给二叔那笔款的数字，剩余房子升值多出来的部分，全部存到二叔的账户，连利息都没要。

　　______________________09.09.15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当所有人都在称赞小欧这一手做的漂亮的时候，小欧的心郁闷到看啥都想狠狠的给一记耳光。也难怪，一般人少有这种“无妄之灾”，少有这种见钱眼开的亲友，也算是碰上了极品。更让小欧郁闷的是，婶婶不知道是真的心有愧意，还是装腔作势，居然托老欧给小欧带来一根白金项链，那种市面上卖三五百元的细细项链，早些年，夏天流行带这个，年轻女子在连衣裙或者衬衫里衬上一条，做雅致打扮，小欧的抽屉里至今随手能拿出6，7根不同式样的，她打开印着“周大福”字样的玫瑰天鹅绒首饰盒，二只手指头拿捏起白金细项链，在眼前晃了几下，不怒反笑。

　　屋漏偏逢连夜雨，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小欧接到李伟的电话，语焉不详，吞吞吐吐，要竖起耳朵，努力倾听，才能辨别的出李伟到底在讲什么。

　　“小欧，你……最近怎么样？”李伟问道。

　　小欧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问哪方面呢？“还可以，吃喝拉撒。”一个问的含糊，一个答的含糊。

　　“你……真的很好，很好。”李伟的话腻歪的让人起鸡皮疙瘩。小欧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她快受不了李伟了，大声回答，“我好，我知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伟想说什么，但是马上又否认，“我…… 啊……没没，没啥，打电话来瞎聊，无聊啦。”

　　小欧想抢白他，你无聊就想来腻歪死我啊。那边李伟抢先把电话挂了。小欧把自己重重的靠到老板椅里，皱着眉头想心事。认识李伟几年，她知道他的心意，至始至终，他们二个人都始终维持比恋人少一点，比朋友多一点的情谊，谁都没有走出那一步。小欧是觉得自己一槛接着一槛的走着坎坷人生路，工作上的事都应接不暇，如无必要感情是先要放一放，谁都知道恋爱伤身费时，她觉得自己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尤其最近“二头大”的问题，更是让自己寝食难安。李伟那边，工作也是一方面原因，他父亲的厂现在做的有声有色，出口的业务基本都是李伟在打理，不过，他的工作再忙，隔三岔五，都要和小欧通几个电话。他始终跨不出那一步，是心里的那道槛，他遇见小欧的时候，小欧是袁学敏的女友，他不想被人误会是自己横刀夺爱。有几次在聚会场合遇见袁学敏，他都酸溜溜的问，“你和小欧的好事近了吧？恭喜你们。”谁又不是傻子呢，可是谁又是聪明人呢。

　　稍一凝神，时间就这么溜过去了，这么多年，小欧和李伟始终只停留在那个点上，没有前进过。

　　上个月，李伟开车到上海办事，顺路到小欧这里走一趟。小欧戏称，这是炫耀之旅，晒宝之行，原来他把那辆老别克换成了奥迪A6，新车刚上好牌，伊就找了小借口，说上海有商务谈判，驾车北上，一路兜风，享受风光。正好小欧的发小，去了新西兰的安妮学成回国，确切的说，是读书读不下去了回国，听说小欧在上海，扑过来找小欧叙旧，当然了，另一方面她真的不想回家和小后妈大眼瞪小眼，小欧是单身贵族，自己一个人住，没有人管头管脚，父亲又开明，虽然也是老牛吃嫩草，有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友，但是非常尊重女儿的朋友，从不过问女儿的朋友从哪里来，几时离开。她这一住，就是大半个月。李伟来了以后，三个人没心没肺的在上海天天玩通宵，有时候小欧白天工作累的不行，差不多是被他们二人架着去酒吧的。后来安妮是坐着李伟的奥迪A6回家的……

　　小欧灵光一闪，她明白了。其实都是有蛛丝马迹，有一天凌晨二点，他们喝的醉熏熏的从酒吧出来，安妮那天特别hign，一定要开了车窗，唱“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那里，日子过得怎么样……”，李伟和小欧在一旁哼哼唧唧打拍子，做和声，到了家，小欧匆匆洗漱，就扑倒在枕头上，梦周公，安妮还不肯睡，一边洗澡一边还在快乐歌唱。半梦半醒之间，安妮包了个湿漉漉的头发，围了白色毛巾，趴到小欧床前，推醒小欧，问“你说李伟不是你的男朋友？真的假的？”

　　小欧困的要死，这几天白天忙工作，晚上忙三陪，她的精力都快被榨干了，迷迷糊糊答，“都说只是兄弟了，你被烦了，你喜欢自己去找人家。我都替你们介绍认识了。”

　　只听的安妮狂喜的大叫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后面说啥，她是一句都没听见了。

　　小欧把自己的头深深的埋在手掌里，有些懊悔。人家有没有下请帖请你吃饭，和你去不去吃这顿饭是不一样的。她现在的心情是，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赴宴的时候，来到这家餐厅的门口，透过窗户，发现有人已经坐了她的位置，代替她吃这顿饭了。小欧警告自己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可是心情没由来的坏，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