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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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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陶四岁生辰一过,便遵父命,拜在了郭旭门下。彼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梨园的生活,便常常央求郭旭教他唱段。
郭旭见时候已到,欣然应允。这孩子已经开始唱念做打半年多,开起嗓来,那叫一个绝。自此,郭旭除了读书,舞剑,吹笛,也常常随着戏班子的师哥师姐练习基本功。天刚放亮时,一群孩子就去城外清水河边吊嗓子。
晌午时南京城内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竹帘上,一众人正站在屋里头。
“你们一共九个人,怎么少了两个?去哪了?”
屋内登时鸦雀无声,碧云似乎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师父,少了少华,少良。”
郭旭的脸色果然阴沉下来,把扇子往桌上一搁,似乎哼了一声。碧云见他神色难看,便笑道:“师父,这两人被师娘喊去府上搬些行头过来。废了些时辰,这才耽搁了。”
郭旭却冷笑一声,说道:“你是大师姐,自然要顾着师弟们。罢了罢了,今日我暂且信了你,要是再有下次,你自己看着办吧。”
碧云听他如是说,便默然不在做声。
时值下午,郭旭一手那些藤条,一手看着拜师门下的小徒弟,轻咳了一声,“你们可知这腿功有‘一腿扶千斤’之说?”
曹毅左右看看,往前一步,道:“这腿功是我们的根基,通常要耗、压、悠、踢、骗、劈、搬、台。师父,我说对了吗?”
郭旭点点头,笑道:“你们曹师兄说的没错。这唱戏啊,最基本的要扎实,而它也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们可得练好了!”
暮色四合,天色渐晚。
少华,少良两人偷偷翻墙进了梨园,按着记忆,摸索到了房间门前。
岂料,一推开门,就见碧云师姐坐在正堂中,一众师弟师妹站在后面,面色难看。
碧云不愿多说,只问:“你们这次又是给谁带东西了?”
“师姐。”少华走近,掏出了衣服里的东西摆在桌上,摊开了绸布,说:“这不,小师妹说想家乡的桂糖吃了。我和少华寻思着,去给她弄一点。”
碧云微微笑了笑,她正待说话,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你在哪里?”
她闻声赶紧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我在这儿!马上来!”
答了一遍那人许是没听见,依旧叫着她的名字,“你在哪里?”
她又提高声音答了两遍,那人才听见。借着堂内光亮看见,九蓉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断断续续道:“碧云师姐,师娘差个人来说,要你回趟郭府。”
“唉,我晓得了。”
碧云回头一看,身后的一众人推搡着,脸上漾起笑意。她便也跟着笑道,“也罢也罢。我这一走,今晚你们定是练不了功了。赶巧,师父也出去赴宴了。你们今晚,歇息歇息吧。”
“是!多谢碧云师姐!”
彼时,碧云刚要进府里,就听见有人叫自己。她回头,瞧见是城东的宋婆,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道:“宋婆,我这不是一个月前就告诉过你,我不会答应的。”
宋婆却抽出肋下系的手绢,揩一揩眼泪,说:“我家老爷走的时候,我可是答允了,要给膝下小公子寻于小姐你做他家的媳妇。小姐这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于夫人打算啊。”
碧云最听不得别人提起自己的姐姐——尤其是被这种人说出口。宋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赵公子可是家财万贯,家里尽是奇珍异宝……小姐你嫁过去,定是享福……”
碧云委实不想听这些,勉强笑道:“时候也不早了,姐姐还找我有事。况且,我这才十岁出头,说这些,时候尚早,宋婆请回罢。”
见到于氏后,碧云向她请了安。听得说,于氏要回苏州一趟,去给已逝父母上柱香,顺便把在苏州的祖屋买回来留给碧云。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要碧云帮衬着点。
碧云这才点点头,笑了一笑,“姐姐放心去,记得替碧云也给父亲母亲上柱香。”
时光荏苒,那是最容易过去的。春去秋来,转眼间就是正月。
南京城里灯火如昼,一派热闹景象,喧嚣的人声似乎使得岁末薄薄的积雪也带上了暖意。
郭玉麟坐在门前细心裁剪一对窗花,手中的纸是最喜气不过的大红色。穿着新衣的郭昊阳手里握着一盏长柄花灯,在园中嬉笑欢闹。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大院里高高低低挂着十几盏灯笼。
“小姨,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小小少年跑过来,眸中闪着光。
碧云抬手拂去他鼻尖上的雪花,眉梢弯起,尽是温柔。
她拉起郭昊阳的手,抬手指去。远处走来,成群的少年郎们,他们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衣衫随风飘动,为首的正是自己的爹爹。
“爹爹后面那群人是谁啊?”
碧云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他们都是戏班的弟子,阿阳待会儿见了可不能淘气。”
“唉,阿阳知道了。”
少年郎们谈笑间同郭玉麟打了个招呼后,跟着师父踏入大门。碧云本是爱热闹的人,微笑着招呼一众师弟师妹往正厅里走。
“你怎么不进去?当心脚下。”
郭玉麟望着比自己矮一个个头的男娃,温声提醒。
“哦,多谢。”那人紧张地点了点头,看着郭玉麟,笑道:“我叫郭陶。”
是夜,雪纷纷覆了这南京城。
这天,大年初一。处处落了雪,每家每户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一群小少年抬着糖葫芦,四五成群的走在街上。
“有些人再吃,怕是更胖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龙凯将身子一扭,说:“好啊,师哥师姐,你们合起来欺负我。”碧云忍俊不禁,伸手抚了抚他的肩头,说:“师哥师姐在跟你闹着玩呢。不过啊,小师弟,你照这速度吃下去,怕是以后成角儿难喽!”
言出,少华和少良在后面交换了眼神。跑上前,搭着龙凯的肩膀,附和道:“师姐说的没错!你看你,不过才十岁,体型就和守门的李叔差不多胖了。”
话音刚落,少良也走上前,点点头,叹口气,说:“你还要不要成角儿了?”
此话一出,龙凯果真默默低下头,把手里的糖葫芦串递给了一旁的碧云。
碧云摸摸头,浅笑,道:“这样才对嘛。”
“……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碧云驻足,听着这唱段,忍不住和起来,目光向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过去。
“阿陶,知道这戏吗?”
郭陶点点头,道:“程派的锁麟囊,我听师父唱过。只是,这韵味没师父浓厚。”
两人话还没说完,龙凯和少华就往人堆里钻。碧云见此,拉着郭陶的手,也往里面钻去。
“这唱腔我本以为是一个中年男子,没想到是个小孩儿。”少华一边说着,一边吃着糖葫芦。 他年纪虽小,功夫却不错,他稍稍迟疑,将口袋中的仅存的一个铜板放在缺了一角的瓷碗里头。
碧云转头一看,心中一紧,说:“我们最好走吧。”心中隐约觉得不好,这南京城内没有后面戏班的撑腰,很难在街上唱戏。况且,这不远处走来的正是城内的李老爷梨园内的大徒弟李生,平常嚣张跋扈,只怕待会儿两头会起了冲突。
“师姐,再看一下嘛。用师父的话来说,这个人的嗓子可是祖师爷赏饭吃呀。”
果不其然,那李生走近听到了就挥挥手,带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这唱戏的男娃。群众被惊得退了几步,亲眼目睹一切的龙凯和少华,平常也就是个暴脾气。见这男娃被欺负了,大喊一声,冲进了人群。
碧云见状,拉住一旁也要冲进去的少华,对他摇摇头。将身子一扭,对正在嗑瓜子的李生笑盈盈说道:“李生,你这是做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带头砸别人场子。这怕是不好吧?”
李生见是郭氏梨园的碧云,整理了番衣服,拱手相笑,道:“砸别人场子?真是好笑啊。碧云小姐,说来你也不是新人了。应该知道这城内的规矩,碧云小姐还是不要管的好。”
她知道李生这样说,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当下只是微微一笑,说:“这规矩碧云自然是懂,可是这打了我们梨园弟子,这账应该怎么算!”她一边说话,一边凝视着他的脸色,又说,“再怎么说,大家都是唱戏的,虽都是下三流。可是,一码事归一码事!李生,你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叫你的人还不停下!”
在双方坚持不下的时候,街头突然响起汽车鸣笛声。
李生回过头去,见是郭家老爷,双眉紧蹙。他想了一想,说:“据我所知,你们郭氏梨园里只有四个男弟子。郭陶,龙凯,少良,少华,今日都在这了。碧云小姐,你这睁眼说瞎话呐!”
“谁说我郭旭只收了四个男弟子?”郭旭走前,哼了一声,示意跟在身后的九蓉去扶起那满身伤痕的男娃。对着李生冷冷一笑,道:“李生啊,你可真糊涂。你师父难道没告诉过你吗?”
“我郭旭从来只帮人,不帮理。谁动了我郭氏梨园的弟子,谁就是和我郭旭过不去。”
郭家本就是南京城内梨园世家,历历代代都在这里唱戏,民心所向。而李家只是半道家途中落,才会弃商从艺,到还繁盛起来。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郭旭这样说,自己到底还是亏了理。
李生这样想,看了看四周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不由得咬紧牙关,赔笑道:“今日这事,是晚辈做的不对。还望郭老爷大人有大量,这页就翻过去了。”
郭旭听此,上前,不假思索一掌抡过去,道:“这是你该受的,还不带着你的人滚。”
碧云背心里早已经是一片冷汗,见此,松了一口气。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走到郭旭身旁,“师父,这人怎么办?”
“带回府。”
她听到他如此说,禁不住一笑。
郭家是旧式的深宅大院,佣人王妈在门口收拾着地上积雪,一见远处行人,便一路嚷嚷:“老爷他们回来啦!”管家和上房的吴妈都迎了出来,笑呵呵地给众人打了招呼。
“姐姐!”
于氏笑着看着跑来自己身边的碧云,说:“可回来了。”拉起她的手,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子,又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样苍白?”
郭旭此时露出一丝笑意,吩咐道:“管家,通知厨房,多少准备些热水。给这三孩子洗洗身子,换套衣服。”
进去一重院落后,方是一众徒弟住的房间。王妈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备好了换洗衣服,领着龙凯,少良,还有那男娃进了房。
碧云正在和郭旭说话,天色已经晚了下来。于氏起身去看佣人准备饭菜,碧云见此,跪在了正堂中央。
“师父罚我吧,今日是碧云没有看好师弟们,才让师父扰了清净。请不要怪罪于师弟们,就让碧云担了这罚罢。”
郭旭听她这样说,道:“师父可舍不得啊。”目光像柱子后面扫了一眼,停了一停,方才说道:“就算师父舍得,你师弟师妹也不舍得。”
此话一出,柱子后面果真依次走出少华,少良,龙凯,郭陶,九蓉,还有那个男娃,都纷纷跪在碧云后面,成了一排。
“师父,你就不要罚碧云师姐了。”九蓉看着郭旭,带着哭腔说道。
郭旭扇着扇子,点点头,“看在你们求情的份儿上,师父就不罚你们师姐了。”转念又问那男娃,“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张,单字南。是从北边来的,家乡闹了饥荒,来逃难。”
郭旭又问,“你父母呢?”
“没了。”
郭旭看着那孩子眼中闪着泪花,起身扶起他,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跟着我唱戏?”
那孩子一听,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愿意愿意!”
“好孩子!”郭旭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就是我郭旭的徒弟了,按着辈分你就跟着你九蓉师姐,就叫九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