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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鸿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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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鸿绣
师婉只是近乎于怜悯地望了她一眼,嫣然一笑,将打开的漆盒送到梅铃鼻翼下,道,“铃绣姐姐在中药上颇有建树,还请姐姐来闻一闻,这胭脂里头,究竟是有什么才会让这位夫人,无法示人?”
梅铃自然没理由推辞,就着师婉的手微微倾身,轻轻一嗅,沉思了不消片刻,道,“确实不似平日里那些姊妹们互赠的胭脂,重绛,石榴,苏方木,玫瑰,可还有一味异香,未央惭愧,也确实是不知晓了。”
梅铃的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原本是毫无血色的素白,此刻添上了这不那么明显颜色的胭脂,却衬得她整张脸鲜活了起来,愈发的楚楚动人。
“那是来自于西域异香,西域女子擅长调香,而此物,”师婉冷冷地迎上了鸿绣的目光,“是当年西域人送来的贡品,先是被圣上赐予了皇后娘娘,在经过那位娘娘的手到了我母亲手里。呵,御赐的东西,你竟也有胆子说是下等货?”
鸿绣面色煞白,她曾几何时想过,这样一盒看似普通的胭脂会有这样大的来头。但介于还有自家的婆子在场,她这般被人下面子,往后在沈府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她几番思量后斟酌道,“倘若真是有诗绣妹妹说得这般,又怎会……”
铃未央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只是徐徐道,“想来诗绣也已经说的够明白了,这只是一盒御赐的胭脂,不是什么上好的灵丹妙药可以美容养颜?”梅铃说着仔细打量了几番,“配上普通的水粉铅粉,”她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姐姐这是这么了?这绣坊里不成文的规矩多了,忘了哪条不能忘这条啊,姑娘们在哪不能省钱?独独这面上的功夫要下足了……”
师婉恰到好处地接口道,“呵,只怕是个有身子的人了,贵人多忘事。只不过啊,夫家娶的时候不过是图个新鲜漂亮,现在成了这样子的大肚婆指不定想着什么时候就给把她打发了呢……”说着,有意无意的睨了一眼吓得面色煞白的胭脂,“这不还有人排着队等着上位呢么?”
铃未央闻言也不多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胭脂。
鸿绣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被那两个人一唱一和唬地团团转,当机立断一个巴掌甩在胭脂脸上,她另一边的脸庞也迅速红肿了起来。
胭脂愤愤地咬着下唇,哇的吐出了一口血沫,“你……你就这么对我?”胭脂一挑眉,冷声道,“你真以为嫁进了沈府,就能忘记自己本来是个什么东西了?”
鸿绣的脸色一下子褪尽了血色,她出身低位,被卖进绣坊,原本就是个当丫鬟被人使唤的命,只不过她凭着一张俏脸和笨拙的甜言蜜语,为了讨好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她做尽了屈辱的事情,丢弃了自己的全部尊严,从舞姬,乐伶,一步一步,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她为人不齿,忍辱负重才当上了这沈府的不知道第几房太太,好不容易才能从颠沛流离中喘一口气来过个人模狗样的一生。她知晓自己夫君花心,甜言蜜语哄的人找不着北,可每年都是一房一房的姑娘往家里添。也知晓母凭子贵,自己肚子里的那个是她未来的所有倚仗。
她走的时候绣坊的姑娘没有一个给了她好脸色,有人愿意为她赎身,愿意将她一个小小的舞姬娶走,那是值得她们眼红,嫉妒的发疯的事情。可就绣坊里的这些胭脂水粉,在陈词滥调中泡的都快要烂了,既不会大家闺秀的女红,也和温柔贤惠四个字八字没一撇,就算嫁的出去,也免不了被原配夫人欺压。
鸿绣走得匆忙,只因为是莫名其妙大了肚子才有人愿意娶,除了铃未央一脸的公事公办的表情把她到绣坊门口,就连其余那些并称的绣姑娘们没有一个愿意搭理她。
鸿绣走的时候没有丝毫不舍,只是恶狠狠地表示往后除了登门要债绝对不会再踏进绣坊这样的乌烟瘴气的地方一步。
当年听到这一番厥词的自然只有铃未央一人,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只是道了句你自己记着罢,我就不转述了,省的害你进不了沈家的大门。
“新来的太太?老爷说了,不准这婚事办得浩浩荡荡,我们就送到这了,剩下的路还劳烦自己下来走两步。”
她顶着烈阳,盖着红盖头,两眼摸黑,跟着前面领路的人,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沈府的大门。
她的身后,是止不住的流言蜚语,她的前路,是虚幻飘渺。
哪个都靠不住。
鸿绣冷冷地笑了一声,她捏着胭脂尖瘦的下巴狠狠地一推,“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一个趋炎附势拿旧主讨好心主的奴隶,哼,谁还敢用你啊?”
她把持住最后的那一点没有被消磨殆尽的架子,用下巴点了点两个婆子,跟着她走了出去。
铃未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是牛口不对马嘴地感叹道,“她似乎也是瘦了不少。”
“就姐姐这利索的嘴皮子,只怕是说是病恙也没什么人信?”师婉收起了方才强撑的冷笑,声音沙哑,宛如破风箱一般。
小蝶不消主子的吩咐,沏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鸣,“诗小姐请用茶……”
师婉随手接过,一口气灌了下去,喉咙口是细细麻麻的疼,“依不才拙见,这绣坊要是倒闭了,铃姐姐可以考虑开个茶楼打发打发时间……”
梅铃也不搭腔,只是道,“就婉姑娘这般饮茶,也不知道要白瞎未央多少好茶?当真是亏本生意。”
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匆匆忙忙地跑到铃未央跟前,不知说了句什么,对方竟然展颜欲笑,她嗔道,“怎么这么不懂事?还不赶紧地请先生进来?”
师婉心下了然,这被唤作纤霖先生的,就是那个时常给绣坊的姑娘们写词的人,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只给铃未央她一个人写词的先生,旁人也都不过是沾了铃未央铃老板的面子,才能有幸一展歌喉。更何况,她曾今亲眼见过,这位纤霖先生与铃绣干系并非寻常。
坊间从来都只有一曲成名的说法,断然没有一曲不成两鸣惊人的道理。而当年小有名气的领文言文,就是凭着纤霖先生的处女作彻底红遍了整个京城。
这绣坊的姑娘哪个不盼着纤霖先生来访?
先生很快就进来了。
他眉目清秀,及腰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一身淡蓝色的常服,细瞧束口出密密麻麻地绣满了云纹暗纹,腰间是白色的玉带,足下一双白色的靴子,长眉若柳,眉下一双修长的眼,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颇有眼带桃花的意思。
师婉深深地看着他,他们本该是旧时,只是对方怎么也没能认得出她,却仿佛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见过他一般,她乌黑的眼中透出的一丝悲意,最后只是福了一福,只当做是礼全了。
只是现在再见,也只能是哑口无言。
对方依旧是那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风流倜傥,可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位将军府的大小姐了。
终究还是物是人非了。
梅铃扶着小蝶的手,强撑着对谢霖行了一礼,谢霖知晓她身子娇弱,哪里舍得她真的拜下去?只是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腕,将身上的外袍褪了下来轻轻地搭在她的肩头,他只是温声道,“你自己并成什么样了心理总就还是要有点数。当年若不是你像现在这般任性......”
梅铃长眉一挑,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谢霖也知趣的住了嘴,不在继续那个当年。
梅铃也只是轻咳一声,温声道,“二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口无遮拦。”
谢霖自然听得出她话里有话的是要暗示他什么,只是余光中还有一道犀利的目光,是不是在他们的身上剜过,可转眼看也只是那一位花魁侧对着他。
谢霖替她拢了拢衣袍,道,“外头风大,你这般着急着要将我寻来,要不还是去楼上细谈吧?”
梅铃轻笑,“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转向小蝶,嘱咐道,“你回去禀告夫人,胭脂用心不纯,意图谋害其主,留不得,但她手上过了的事还是要细细查过。定要替诗绣讨个公道回来。”
小蝶连忙屈膝应道,“诺!”
梅铃莞尔,她有意无意地朝师婉那处睨了一眼,师婉明显地楞了一下,随后转身先行离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那些闲杂人士都退了下去,梅铃一直强撑的那口气也一下子松懈了下去,她眼前发黑,连连后退了数步后背抵住了墙面,她大口大口的喘息,冷汗伸着鬓角落了下来。
谢霖一把抓住了她骨节分明的手腕,只感受到了硬邦邦的腕骨,就像是一层薄薄的表皮包着坚韧的骨骼,连一丝血肉都被病魔和奔波消磨殆尽了。他心下一颤,随即也顾不上许多,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匆匆忙忙地往楼上赶。
那沉甸甸的千年戏骨,可真的仔细掂量一下却也只有这么四两重,又如何叫人不心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