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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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胭脂
暮色四合，远方的灯火阑珊，她抚着窗外开得艳丽的芍药，不自觉地走了神。
“小姐。”
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过头，一张精致的脸上却面无表情，她素白的脸上染上了细碎的胭脂，远山眉，杏目，分明还是韶华的年岁，却身着深绿色的衣裙，隐隐有了少妇的雍容。她发髻上斜插着一只点翠芙蓉簪。她冷眼看着那无意间被捏的零碎的芍药，冷然道，“何事？”
胭脂脆生生道，“是纤霖先生送来了新鲜的雪梨，奴婢做主，让厨房给做成这雪梨汤，正巧小姐今儿个晚上没有排场，也算是润润嗓子，不算妄负了先生的美意。”
胭脂是绣坊的夫人安排给她的丫鬟，已经跟着她有三四年的光景，只可惜依旧是个缺心眼的，稚气未脱，面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就会咋啦咋啦说个不停。
师婉揉了揉发胀的的额角，只是轻声道，“知晓了，放下吧。”
她瞥了一眼，那几块雪梨果真是晶莹剔透，一口入喉，一股甜意从喉咙口慢慢地蔓延开去，雪梨汤粘稠，她拿了勺子细细地舀着，忽而一股淡淡的苦涩在唇齿间悄然蔓延开去。她心头一凛，当即将口中的雪梨汁尽数吐了出来。
胭脂眼看着自己行事败露，一只手悄悄地往袖子里探去，师婉扬言喝到，“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话一出口，是无法言说的沙哑。
胭脂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底赤红一片，叫人心惊，师婉明显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意，顺着她的脊梁骨一点一点地爬到后颈，恰巧这时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找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装扮华美的妇人，小丫鬟的一声惊呼制住了胭脂疯狂的举动，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尾部被削得尖锐的发簪，眼里含恨。
师婉哪里是会受制于人的主，见她这么一顿，手腕一拧，将那古怪的滚烫的雪梨汁泼了胭脂一头一脸，她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微微泛红。
师婉将白瓷碗搁在桌上，一眼都不去看胭脂，她径直走到那妇人面前，小丫鬟也乖巧地退开了去。
师婉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直白道，“妈妈，你怎么来了？”
那位妇人满脸愁容，语不祥尽道，“诗绣，有人来寻你。”
师婉楞了一下，她终究还是这绣坊的花魁，并不是谁来寻她，她都得来见的。只是这人似乎挺让坊主头疼，她也没有多问，只是余光瞧见坊主身后跟着的那个丫鬟将胭脂拉了起来，低声耳语了些什么。
师婉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刺入她的耳膜，“这么大排场，还挺给我面子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也确实是个熟人，可不正是不久前刚刚嫁出去的鸿绣么？
师婉扶着凭栏的手一顿，随即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她扶了扶鬓边的乱发，操着沙哑的嗓音冷冷道，“走的时候不是很有骨气么？怎么，这就食言而肥了？”
她打量过去，却生生定住了目光，入目的是一张红肿的，用胭脂水粉极力掩饰过的，却遮掩不住几乎被红斑狼疮覆盖的面容。
这哪里还是记忆里那个凭借着美貌趾高气扬的鸿绣？
四目相对，却是无言相付。
鸿绣瞧见她那副高傲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没等她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一个温和的嗓音横刀直入，打断了两人的冷嘲热讽。
“李夫人，稀客啊……怎么有这闲工夫来我们这绣坊？”那人原本是软糯的水腔，这会儿染上了病气愈发地楚楚可怜，梅铃一身素衣，长发只是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一手搭着自家丫鬟小蝶的手臂，一面冲满脸愁容的夫人点头致意。这个人满脸难以掩饰的病气，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却在气场上硬生生改过了方才那两个旗鼓相当的人。
师婉可不买她铃绣的账，自打她将花魁之位取而代之，她也就在没把铃绣放在眼里，“铃姐姐也真是，明明自己还病着呢，就出来管事了。至于鸿绣，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你自己说的，怎么，现在又眼巴巴地送上门儿来了？”
铃绣嘴角扯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而鸿绣更是面子上挂不去，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眼看着跟着鸿绣的两个老妈子就要上前一步对诗绣不利，坊主轻咳了一声示意双方都收敛些。
鸿绣气得连风度都险些把持不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角上，冷哼一声，“也不是为别的来，只是想要来讨个说法罢了。”她从袖口里摸出了一盒胭脂，摆到了几个人眼前，“就是用了这胭脂，我这一张脸就……变成了这样……我自知林诗绣她眼里容不下沙子，只是，只是……”她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垂泪道，“她让胭脂来哄我说这是她私底下送给我的，就当作是我的陪嫁了……可她就这么诓我……”
鸿绣哭得几乎泣不成声，连坊主脸上都露出了三分为难的神色，两个老妈子更是守在自家主子身边，显然是被她这样一番话给唬住了。
一旁的师婉只是冷眼看着她，和她身后站着的目瞪口呆的胭脂，另一旁的梅铃也不为所动，见状只是轻咳两声，她口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夫人若是累了的话，这里就交给未央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好似无意却如千金之重，“婉儿姑娘可还要说什么？”
师婉抿唇一笑，“铃绣姐姐这话说的，好像真的会给婉儿主持公道一般，实则也就是等着一场好戏上场。”
梅铃听到这话也不恼，“婉儿伶牙俐齿，未央只怕是担不起这一声姐姐，再者，我并非这绣坊的姑娘，想来夫人还是会更偏袒你多一些不是么？”
师婉反而不接话了，她慢慢的踱步到了胭脂面前，长长的指甲轻轻地拂过她白皙的脸颊，然后趁其不备指尖一用力，在她的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胭脂惶恐地叫出了声，“你……你这是在做什……”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另外一边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大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师婉只是轻笑道，“质问我？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随即冲鸿绣一点下巴，揶揄道，“是不是傍上新主儿了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她冷哼了一声，一脚踹在她膝弯上，胭脂没能站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面色煞白。
此举就连鸿绣都看不下去，“林诗绣，你这是要做什么？”
师婉冷冷的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主子讲话，当奴的自然应该跪下听训……哦，”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真是不好意思，婉儿总忘记这已经是奴了，怎么，打狗还要看主人是么？那就依婉儿拙见，行窃之人都活该低人一等……”
鸿绣一把抄起那一盒胭脂扔了过去，铁质的胭脂盒不偏不倚地砸在师婉的鬓边，她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随即愣了一下，抬手一扶果真是一手的血迹。
师婉一哂，“这可不就是，听了实话恼羞成怒了么？”
鸿绣气得发抖，“你少血口喷人了！”
“若是问心无愧，李夫人又何必如此激动呢？”梅铃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温度，“早上就听闻这雪梨是纤霖先生送来的，未央还在疑惑怎么各位姊妹都有唯独漏了未央呢……这不，还特地差人去寻了二公子，还得麻烦他来一趟好好解释解释……”
铃绣不开口还好，还能当做是个柔弱的美人灯观赏，此言一出，鸿绣只觉得先前她那一口一个的李夫人只是在嘲讽她一个妾室，还敢这么张牙舞爪地出来班门弄斧。
要不是鸿绣在绣坊呆了这么多年，知晓铃未央和林诗绣两个人水火不容，要不然还真以为她俩是搭伙来唱相声的！
梅铃神色不变，依旧慢条斯理地往茶壶中拨了些茶叶，再沏上开水，缓缓地盖上了茶壶的盖子。一旁的小蝶上前来，替她斟了一杯茶，她含笑示意递给对面的鸿绣，她完好无暇地接上了自己的话音，“绣坊里新送来的雨后龙井，夫人不妨尝尝看？”
鸿绣见状也只是盈盈一笑，道，“三小姐好闲情，当真是事不关己。”
梅铃抬眼横了她一眼，她的身子骨因早年的亏空，每每换季都会站染上病气，本不必与她多嚼口舌，只是言简意赅道，“若不是两位同出了个这么大的篓子，未央哪里还需要在这坐着呢？”
小蝶立在一旁，无声地收拾着翠色的茶叶。
师婉缓缓俯身，拾起了那个漆盒，她纤纤玉指轻轻地拂过漆盒上的祥云花纹，微微怔了一下，不知是疯了还是痴了，她竟笑了起来，她轻轻打开漆盒的盖子，只听得“咔”的一声，一股清香温和而又席卷着清风扑面而来。
师婉轻轻一抹盒中的胭脂，几个旋步闪眼间来到铃未央面前，将指尖上的胭脂细细地全抹在她几乎于苍白的唇瓣上。梅铃一怔，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抿了下唇，一旁的鸿绣赶忙起身，失声道，“这胭脂可是下等的劣质品用了可是会毁容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胭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