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辉的烦恼》尘沫

5、最是那一笑 相处了七日

　　孟辉走后，张青打开KFC全家桶，唔？这些东西他有在那个叫电视的东西上面看到过。挑了只鸡腿撕开外面的脆皮，张青扯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味道一般，没有孟辉做的好吃。
　　看看时间，已经六点了。张青把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开始跟小朋友一起学习汉字。
　　过去的两天时间里，张青已经熟悉了这个家里大部分器具的用法和名字。基本上这些东西用起来都很方便，例如电视，只要用遥控板控制，电灯的话用开关按一下就亮，还有水龙头也是一拧就出水。但它们的原理却很复杂，张青怎么想都没有想明白它们背后的奥秘。这种感觉张青很不喜欢，经验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有危险潜伏，而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是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
　　除此之外，张青还发现一件让他觉得有些为难的事。那就是孟辉对徐杰的情感。
　　虽然之前张青就感觉到孟辉似乎认识徐杰，但是没有料到孟辉对徐杰的感情其实很深，尽管就目前来看，这种感情比较倾向于愧疚。这让张青犹豫是否应该告诉孟辉，自己并不是他从前所认识的徐杰。
　　快十点的时候，有些醉酒的孟辉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没有看到张青人，只听到浴室水声，孟辉往沙发上一躺，迷迷糊糊地发呆。和阔别两年的同窗把酒言欢固然高兴，可是过往那些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东西也不可避免地重新被提起。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实在也不长。而他又何尝没有料到，当年被自己当成偶像崇拜，又对自己爱护有加的那个人，一定是这些同窗们愿意谈论的对象。当记忆被迫回到开心的过往，深埋在心底的哀伤也变得清晰可辨。而唯一的倚仗只有相信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如果能像你一样失忆就好了。”孟辉嘀咕着，在看到徐杰走到自己面前时露出落寞的笑容。
　　张青知道孟辉喝醉了，但不知道孟辉对他说了什么，于是蹲下身想知道是不是什么他该弄清楚的事情。
　　孟辉笑了，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张青。
　　“失忆了好呀，你都不会骂我打我，也不会冷冷地瞪我。还会像这样关心地看着我。”忽然孟辉坐起身，脸上挂着疑惑，“徐杰，你来平江真的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你还带着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你都不生我气吗？还是说你是来找我报仇的？”话音未落，孟辉突然又泄了气地趴回沙发。
　　张青看孟辉这副模样，猜测这会儿他说的八成都是醉话了，于是站起身，想把孟辉弄到房里去。就在他把孟辉拉起身站直的时候，孟辉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什么。
　　张青眨了眨眼，等了一会儿以后发现孟辉还一直盯着他，明白孟辉是在等他回答，只好露出宽慰般的微笑。
　　但是孟辉的眼神却慢慢黯淡下来，最后只挤出一个苦笑，脱开张青的扶持，自己回了房间。
　　张青一时有些尴尬，却也无奈。虽然他语言能力确实过人，懂得几十种各地方言土语，但只有几天功夫就想让他学会这个时代的语言，倒也着实难为人。庆幸的是，千年后的语言和千年前还是同一语系。张青听了几天的标准国语，慢慢理清了脉络。只要再过几天，和孟辉进行简单的交流相信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了。
　　只是，这个时代文字的普及度远超张青的预料，几乎随处都可以看到文字的存在，而人们对文字的依赖度也异常得高。虽然张青当年也算饱读之士，但初看到王跃送给他的康熙字典，张青就不可抑止地皱起了眉头：短时间之内叫他如何记住如许多个汉字？！更遑论阅读了。随缘随性如他那当时也不免茫然：好端端地为何就让他来到了千年之后了呢？
　　孟辉倒进软软的大床，鼻子有些酸。
　　徐杰真的是失忆了，在问他恨不恨自己的时候，他居然露出安慰人的笑容。不管他是听不懂自己的话也好，不记得从前的事也好，总之过往的一切对徐杰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算说对不起，你也听不到了。你已经忘了，忘了我了。”孟辉吸吸鼻子，用手背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也好，忘就忘了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重新，做最好的朋友……这样……你就不会伤心……就没有烦恼……就好了……”孟辉慢慢合上眼，呢喃着不自知的话语，沉入醉乡。

　　星期六起了个大早，孟辉在厨房教张青如何使用燃气灶做早饭。
　　几天接触下来，孟辉觉得这些年徐杰的变化还是挺大的。从前的大少爷脑子虽然好使，但是一贯不喜欢动手做事。那时候学校有手工课，徐杰常常在课上偷懒，等回家了就叫孟辉帮他完成作业。偏孟辉其他功课不行，动手能力倒是很强，做这点小东西不在话下，于是也乐得在徐杰面前显摆两下。
　　这会儿孟辉看着张青手拿煎锅挥动铲子把个荷包蛋煎得似模似样，不由猜测徐杰这些年这些事怕也是做熟做惯了的。想起林薇曾提到徐杰的工作是家装设计师，在网上开有自己的工作室，而且没有固定女友，独自居住多年，那徐杰会做饭实在也稀松平常得紧。
　　只是若自己一直在他身边，这些事他一定更乐意让自己来做吧。
　　“好了。”
　　“嗯？什么？”孟辉正想得入神，听到徐杰的声音，思绪一下被打乱。
　　张青把荷包蛋盛入餐盘，转过头朝孟辉微微一笑。
　　孟辉心忽的一跳。相处了七日，最让他不习惯的就是徐杰的笑容。从前的徐杰笑当然也是笑的，照片上那明媚如朝阳的笑容并非难得一见。只是略有些年岁以后，徐杰的笑容慢慢收敛，明媚的感觉日渐为讥诮所代替，眼神也变得清冷。只有在与孟辉独处时，他的眉梢眼角才会多些暖意，咧嘴时的弧度也会柔和许多。然而不管孟辉想什么法子逗他，他的笑容里总是带着说不清的郁郁，仿佛整个人都压抑苦闷着。
　　孟辉不知道是失忆还是生活的磨砺让徐杰的性格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他只知道现在的徐杰平和恬静，微笑时会带给人春风拂面的感觉。而这种感觉让孟辉很陌生很新鲜，甚至还有点着迷。
　　“尝尝。”张青递筷子给孟辉。
　　孟辉夹起荷包蛋先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
　　“唔，好吃！”孟辉心里惊讶，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徐杰你做这个很拿手哎，以前是不是经常做？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王阿姨做的荷包蛋。”孟辉边说边顾自点头，认为自己的判断应该没错。
　　张青略一思索，问：“拿手？”
　　“就是很擅长的意思。”
　　“擅、长？——善于、长于？”
　　“嗯嗯。就这个意思。”孟辉点头，心里琢磨王跃这个古汉语研究者好给不给偏给了徐杰一本《康熙字典》，搞得徐杰说话老是带着文言文的味道。不过也不知道王跃使了什么法子，居然就教会徐杰查字典？！这个事也太神奇了，等王跃回来，他一定记得得好好问问。
　　“王、阿姨？”张青听懂了大半的意思，但不知道这个王阿姨指的是谁。
　　“王阿姨是从小照顾你的人。可惜还没等你念完小学，她就得了很重的病。回老家以后没过一年就去了。”孟辉黯然回答。就是在那时候徐杰明白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这个他一直视为母亲的人并非自己的生母，而那个每两个月会来住上几天的男人也并非自己的父亲，他真正的双亲这么多年竟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
　　孟辉抬起头注视张青的眼睛。如果失忆能够让悲伤寂寞从这双眼里消失，取而代之以现在的平静淡然，那么这个结果实在也不算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