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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李唐武周 一个宠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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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入户,似有回响。
女皇单手撑于面颊之侧,神态似是倦了,她微抬手,便有宫人走到她身侧。她并没有立刻开口,阖着眸子静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极轻,“你,去把那上官婉儿宣来。”
宫人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女皇似是疲惫极了,一直阖着眸子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宫人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敢有半分地打扰。
女皇在等上官婉儿。
她又不只是在等上官婉儿,她在等其他的什么。她需要一些时间,让她抛去其他杂念,单纯地梳理刚才她与小魔王的那段对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又或者对方是否别有所图,他在隐藏什么,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更甚至他是否和自己是一条心。那短短的几句对话并没有话费太多的时间,但梳理起来却让人觉得颇费心力。
不知道等了有多久,上官婉儿才在女官的带领下面圣。女皇似是颇为疲惫,随意地招手示意女官为上官婉儿概述刚才的对话。
“陛下,越国公是在您眼皮底下长大的,他的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您的眼睛。”一身素色的宫装,上官婉儿除了头饰珠光宝气了一些,衣饰倒半点儿不出格。上着简约却艳丽的梅花妆,黛眉细长,顾盼间生着些醉人的风姿,她勾了勾唇,声音略有些漫不经心,“只是,虽说陛下对越国公的恩情深厚,但越国公到底是李氏忠诚的拥趸者,就算不提他越国公一脉是开国武将出身,单是他那个母系就……无论怎么说,大唐的那只李氏和陇西李氏也是一脉相承的。”
在女官提到越国公之时,上官婉儿的脑海里就浮现出越国公的相关内容。那内容并不多,但并不表示这位年少的越国公不重要,只是这位实在是属于京中贵公子的行列,资料内多是些纨绔跋扈的事情,而这些对于上官婉儿来说有多少都只是一件,并无其他除了他这个越国公背景以外的事情,所以内容便相对来说少了一些。不过就算少了一些,越国公本身背景的资料就是极耐人寻味的,再加上与女皇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个人身上能探究的东西就太多了,只是奈于他不作为而已。
在脑海中添了沈恪一笔,上官婉儿之前并不知道沈恪和越国公有什么深交。
听了上官婉儿的话,女皇阖着的眸子遽然睁开,犀利如利刃的眸光向上官婉儿望去,惊得上官婉儿连忙低下头。堂中不由地因此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女皇示意女官换上新茶,她才缓缓地开了口,“安儿始终是我养大的。”
她话罢,上官婉儿猛地抬头看她,那目光充满了探究,却带着些恐慌与诧异,好像面前不是至尊的女皇,而是一座将要崩塌的山陵。
那句话不该是面前的这位女皇该说的。但上官婉儿不敢出言反驳她,只是更加觉得越国公在女皇的心中略微有些不同的什么地位。女皇四子二女,除了早夭的安定思公主,哪一个不是被女皇养大。可如今除了太平公主外,四子亡二,一流放,一监禁,血脉相连尚且如此,何况全无血缘关系的越国公。再者比起养大,越国公更像是女皇养的宠物,平常放在外面散养着,想念了就召进宫来看看,赏赐些稀罕物。或者越国公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女皇都格外回护。
一个宠物,又会对主人有多少忠心呢?
“陛下,先不论越国公到底心向哪里,但沈将军的家族是贞观时期,太宗皇帝倚重的大将军,他的心向着哪里……”她话未说完,言下之意就已经很明了了。
并没有接着上官婉儿的话说,女皇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语气漫不经心,“今早朝撞了柱的那个是……”女皇略微犹豫了一下,狭长地眼角微微上挑,似是在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又道,“……司刑寺的一个少卿吧。”
明显目光一滞,上官婉儿抬头时险些对上女皇的眼睛,她忙低下头,回道,“是司刑寺的一位少卿。”
司刑寺,唐初时还叫作大理寺。高宗龙朔二年时,更名为祥刑寺,后来光宅元年,才叫作如今这个名字的。司刑寺如其名,掌刑狱案件审理,御赐宝物作假的事情自然要交给司刑寺来查办。她上官婉儿也不是个蠢的,既然女皇提到了司刑寺少卿,那便是想要准越国公所请,让越国公主持查办齐州御宝造假案。
“婉儿啊,”女皇忽地唤了声上官婉儿的小字,“剑南道的事情怎么样了?”
提起剑南道,便又是另一桩事情了,知道女皇对于越国公之事讳莫如深,上官婉儿自然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不过经此一事,上官婉儿倒是对这位年少的国公有几分好奇的心思。
女皇与上官婉儿议事的时候,小魔王已经在皇宫迷路了几个来回,直到金乌西坠,才在七八个宫女太监的引导下,不紧不慢地到达了宫门口。
许是因为他在宫中待得久了,他到达宫门口时,沈恪已经和越国公府的下人在宫门外等他了。没看到那些人还好,这次看到了,小魔王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磨磨蹭蹭地走到宫门口,挥手拒绝了门前守卫的问好,才快步地走到沈恪身前,看他一身庄重的官服,问他,“你这是换好了衣服要去赴宴?我还以为你是特别在宫门口等我,原来也是要进宫。怎么和西翁一起来的?”
他口中的那个西翁正站在马车旁,沈恪的身后。那是个天命之年的老人,脊背佝偻了些,鬓发斑白着,但眼神却精明极了。小魔王提及他时,他笑着对着小魔王作揖,口中道,“更早些时候沈将军就随老奴一起来接您回府了,可这日头下沉了您还没从宫中出来,老奴忖着您大抵是在宫中迷路了,晚宴也快开始了,便劝着沈将军先回府换上官服。您出来时,沈将军也是刚赶到的。”
轻咳了一声,小魔王刻意略过西翁话中的某些戏谑的意思。他总不能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确实在宫中迷了路,干咳了之后,小魔王走到沈恪的旁边,问他,“对了,我忘记看大食送的狮子了。”
沈恪一怔,笑着问他,“那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是真的迷路了?”
这句话不怎么好接,小魔王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定格在西翁身上。他在笑,和平常一般的笑。小魔王看着西翁,犹豫了一下,才回沈恪,“我去看了皇宫里新建成的海棠园,碰上了很讨厌的人。”他说得是实话,他不会和西翁说假话,但有时真话也不必说全,他想了想从他入宫开始发生的这些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我好像真的把看狮子的事情忘了个干净了。也不知道狮子会不会被杀了。”
姚思廉既然说狮子从碎叶到神都所费广矣,自然不会再为狮子从神都回碎叶的费用买单。
“去马车上把衣服换了。”沈恪倒是不太在乎狮子的事情,反而对今晚的夜宴略有些担心,他打了打小魔王身上的灰,语气平和下来,安慰道,“总归今晚那狮子不会有性命之忧,也不急于一时。”待小魔王进了马车中换衣服,沈恪还在不停地叮嘱他,“晚上要乖一些,齐州的事情不要主动提,就算皇帝陛下提了,也千万不要接话。”
齐州的事不算大事,上升不到可以被立案重审的地步;同时也不是什么小事,那琴是御赐的,被做了假也是伤及皇家脸面的事情。不过,事情到底是大事化小,还是小事化大,都是要看女皇陛下的意思。若是女皇觉得是个玩笑话,便也就算了,连查都不用查;若是女皇觉得伤及皇家颜面,那这事情非得拉下马一群官员才算完事。
周兴虽亡,来俊臣仍在。
丹朱将小魔王的长发重新打理好,素手在如瀑的青丝间行云流水地穿梭着,新的冠发已经在她的手里成了型。银丝缀的发冠戴好,素银的钗定好发冠。
“为何不提?”小魔王随手将散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身后去,丹朱便立刻用木梳将那缕头发重新从小魔王的耳后梳到身前,刚松开的手略有些无处安放的错愣,小魔王将背挺得笔直,显得略微有些刻意,“那是你拿军功换来的破琴,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没了呢。这案子是一定要查的,东西也一定要拿回来。你别担心,要是这点儿事我都解决不了,我十多年的神都小魔王是白当的。”
当日齐州事发不到三日,神都就闹得满堂风雨,联名上奏此乃欺君之罪。女皇觉得事情不大,就下了一道圣旨宣沈恪回京,也没说是接受审查,还是其他什么。沈恪接了旨时已经是三月末,小魔王不着急回来,便拖着沈恪一路游山玩水,直到四月中旬听到大食献上狮子的事情,两人才快马加鞭地赶到神都。
将小魔王的衣襟抻直,丹朱向后退了两步,对小魔王行了一个礼之后从马车上退了下来。
“你是小魔王,但……”那是天子。后半句卡在喉中,沈恪的眸子沉了沉,便没说其他的话,伸手拉着小魔王出了马车。帘子刚拉开,便看见西翁笑眯眯地看着他二人。沈恪愣了一下,对西翁道,“西翁,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夜宴是否快开始了?”
接到小魔王后,西翁便赶着马车到宫门外一处僻静的地方,让丹朱为小魔王换好衣服,打理好头发。待丹朱出来后,西翁便又将马车赶到宫门口。沈恪掀开帘子的时候,便已经快到了宫门口。旁边车马川流不息,想是已经到了夜宴的时间,收到宴请的大臣都纷纷入了皇宫。
“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