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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觐见女皇 ...

  •   此番武皇在晚宴上提前召见小魔王,也不过是因为多日未见的寒暄而已,若再有些什么,便是当时轰动一时的御赐之物造假的事情,毕竟当日他也在宴中,自然要和武皇详细交代一番当日到底是何缘故,也顺带将自己和沈恪从这事中摘出来。

      “陛下所言甚是,无人敢进献赝品于御前。”颇为没心没肺地附和了一句,小魔王灌了一口茶入口,又继续道,“但东西入库或者出库的时候,那些个总管太监又如何辨得出那些宝物的真假,只当都是真的,哪里敢疑真假,便全数入了库。到赏赐时,陛下您说个名字,总管太监便拿着名册去库中寻,也无法辨认真假,直接打发人赏了出去。这一来一往间,能做假的机会多了,怎么能说是靖之自己抵押出了真品,又造了赝品欺瞒陛下?再者,靖之他若是真做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自己在府中藏着掖着就好了,为什么要得了宝贝之后立刻献宝于齐鲁众贤之前。他要不要面子我是不知道,但这次我去是觉得分外丢脸。”

      “适才有女官来报,说你和裴援在宫门前不欢而散啊!”并没有正面回答小魔王的话,那位前无古人的女皇帝就坐在一几之远。她上着极艳丽的浓妆,穿着极庄重的宫装,佩戴着极华贵的珠宝,掌握着极尊荣的权利,她就是这天下的至尊,翻云覆雨,天命在身。顾盼之间华彩连连,除了那鬓间的星点斑白,眼角的斑驳纹路,她似是不会老的。她笑音在耳,“朕常听人说,越国公府的少国公素来横行无忌,最是牙尖嘴利。可朕每每觉得你嘴甜得很,像是抹了蜜一样。到今个儿朕方才品出来,你确实是个牙尖嘴利的。”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委婉了,女皇自登基以来,哪里同人如此委婉地说过话。

      虽说小魔王在神都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但当着女皇的面,他哪里敢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忙收了那张牙舞爪的模样,正襟危坐着,似是刚才长篇大论的那人并不是他一般。

      见他模样乖顺了,女皇方才品了品手边的茶,眸间涟漪的华光也收敛了些。堂中也随之安静了下来,不过也没安静多久,女皇忽地开口道,“原先赏你的那些个官职,你说你资质驽钝,不能胜任,今个儿你这番言论倒叫我耳目一新,原来你什么都懂,就是不干正事啊!”

      “别人不知道,圣上你还不知道我嘛。我啊,现在每多活一天就觉得是从上天那赊来的,赊必有还,还是不要奢望更多的东西,否则啊,说不定哪天,上天就不愿意赊寿命……”

      “住口!”茶盏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盏中茶水迸溅出来,女皇许是动了真怒,凤目上挑,颊生赤色,她声音略有些抖,打断了小魔王的话。堂中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全都安静叩首。女皇拂袖而起,走远了几步,惊得一地的宫人不停地颤抖,她站定时,小魔王也抬眸向她的方向望过去,两人遥遥而对。女皇道,“齐州之事朕都知晓了,你若是无事,便退下去吧。”

      “陛下不愿听,我便不提。”瞥了眼抖成筛糠模样的宫人,小魔王单手撑着下巴,右手无规律地研着茶,他眉眼安然,嘴角又挂着平素里那般乖顺的笑容,“但总归是天命,我不想,陛下你今后也莫要为此烦心了。”

      女皇眉尖微蹙,虽风采不如当年,但美人蹙眉,仍是一番令人心动的美丽。她双手相扣,敛去眸中的薄怒之色,神情也放松开来,她缓缓走到小魔王的面前,每一步都掩不了那无上的风华。停步在小魔王面前,女皇声音略放轻,“你向来是这般,惹了祸就知道摆着一张讨好乖巧的脸,看着是个柔顺的人,但啊,从不肯有一丝的退让,总要拐着弯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站起身来,小魔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于额前,颔首作揖,语气中含着笑意,他问道,“那圣上可愿成全我所请。”

      这问题问得直接,倒让女皇神色微愣。

      他有何所请,如今看来不过是齐州之事而已。女皇从来都知道自己为何会格外关照这位看着柔顺,实则骨子里刚强至极的少国公。但她从未想过,他也会有这么强硬地请命的时候。想来,这孩子虽未及弱冠,但早有父祖的遗风,让她蓦然想起高宗初登帝位时的朝堂。满朝望过去都是开国元勋,个个站得如松柏般挺直,气度粗狂,似是从战场上沾染的再也抹不去的狠厉。那些人骨头都硬得很,就算砸断了骨头都不肯有半步相退。为此,她拔除了大部分的开国元勋之后,而今尚在的不过几家而已。

      可留下的这几家,骨头仍旧硬得很。

      “你可知,若是事情真如你所猜测的那般,那所牵连之人之势都不是你区区二品,尚无实权的国公所能抗衡的。”那叹息之声轻如针落,她如今似又是那个与高宗同站在高阶之上的掌权者,虽一身疲惫,却竖着满身的锋芒,“以卵击石,实在不是高明之举。”

      国之柱石,虽短而易折,但脉络庞杂,仍有擎天之势,若提早崩塌,便如天塌一角,故而满堂危矣。

      小魔王问道,“圣上为何不收大食的狮子?”

      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连女皇都略有些错愣,她思量了一会儿,方才道,“姚思廉说那狮子‘非肉不食,自碎叶至都,所费广矣’,故而未收。”

      “圣上尚知狮子所费广矣,又何能不知家养的豺狼所费更多。况那狮子为外族之物,沿路所食虽广,不过一兽耳,尚不能动我之根骨。但豺狼好群居,睡我之侧,贪我血肉,安能不防?”他咬字清晰至极,那模样似是字字泣血的耿介之臣,所言之事皆是肺腑之言。

      女皇看他,倒无半分不悦的模样,语气似是怀念,似是怅然,“都说外甥肖舅,我原来觉得你长得像极了你父亲,就这眼睛还有些像你母亲。如今看来,你还是像你舅舅多一些,像你所有的舅舅一样,你们爱恶着,小心谨慎着,你们不敢伸出爪牙,你们惧怕着我,可是你们都执着得可怕,甚至一意孤行!我才该惧怕你们,你们是初生的幼兽,虽困于囚中,却百死不悔。”那声音忽地有些悲怆,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或者她本就在苍老,只是此时因着情绪的起伏而显得分外苍老了些。她跋扈惯了,也在高位待得久了,她也妥协过,也强忍怒火过,却从未有像这一瞬一样变做满怀着悲切,却悲苦自食的长者,“许多年了,你说你顽劣不堪,你说你福薄命浅,你不愿入朝为官,你惧我,你惧满朝。如今怎么了,许多年前你就退缩在朝堂之外,你当年不愿站出来,那便永远都不要站出来!”

      她强硬如钢,立在那里,便以区区血肉之躯做那擎天柱石。

      “原本你蜷缩在暗,就算有人想要害你也无处下手,可你今日若是为他站出来了,你就是众矢之的,绝无善终!”女皇扶着案几慢慢坐下,她语气渐沉,声音也渐低,“这条命,你一定要给朕留下。你不能为了他一意孤行,他沈恪哪里值得用你的命换。”

      “陛下,没有值不值得。”双手搭在腹上,小魔王并没坐下,反而立在女皇的面前,他道,“再说了,方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命数之事莫提。靖之是我友,待我以诚,我自然也要赤诚以待。”

      五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女皇向他看过去,问他,“你当何如?”

      女皇终是退了一步,但这一步却广阔得足够他喘息暂安,小魔王近前一步,腰背微弓,拱手揖礼,“请陛下允我查御赐宝物造假之事。”

      “你可要想好了。”凤目遽然放大,女皇语气加重了些。

      “臣无德无能,愿酬知己,愿报陛下。”他称臣,他长跪,他做着臣子的姿态,谦而不卑。

      “好,你们一个个都无所畏惧,你们一个个都是硬骨头。”凤目倨而戾,狭长的眼角勾起艳丽的弧度,女皇抓着桌沿的手紧了些,若她不是女子,若她不是暮年,许是一掌下去可将掌中所有捏为齑粉,“你下去吧,回去换上你的朝服,晚宴时莫要来晚了。朕,你所请之事,容朕想想。”

      “臣告退。”叠手于额上,他缓步后退,直到退到门口,方才转身而去。

      他不敢太逼迫女皇,他不是傻子,他不是耿介之臣,他懂得见好就收,也懂得什么是以退为进。那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大半辈子卷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上,她不是容不得谏言,她只是容不得有人触碰她手中的权柄。她的东西,她可以给你,也可以扔了,但是绝不允许你觊觎,也不允许你伸手去要,更别说去争去夺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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