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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国公 “前人是个 ...


  •   万岁通天元年四月,大食使者入神都朝贺。

      边疆小国赴大国朝贺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这一年不一样,大食不仅带来了西域特有的玩意儿,还送来了一只狮子作为贡品献给武皇。那狮子远道而来,经过坊市的时候便被神都内的百姓堵个严严实实,都当狮子是个稀奇的东西,往常都是传说中或是花样中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确实挺让许多人都慕名而来,看看这个可以与老虎比肩的凶兽。

      小魔王与沈恪在回神都的路上时,便听到了这消息,原本还当游玩慢悠悠往回走的两人终是加快了脚步,想着一睹那狮子的风姿。只是因着之前还是用了些时候,小魔王和沈恪到了越国公府的时候,那狮子已经被武皇退还给了大食。可小魔王哪里甘心,一路上风餐露宿竟然也不嫌累,和管家打了招呼,就换上官服,准备带着沈恪往宫里去见武皇,顺便看那只狮子的最后一面。可他还没等换好官服呢,宫里便来了宣旨的内侍,小魔王也只好又将穿了一半的官服扔下,换回一身容易穿的青衫,赶忙跟着管家去前厅接旨。

      许是武皇也知道他回来了,这一旨就是宣他进宫的,顺便也让沈恪参加今晚的宴请大食使者的晚宴。小魔王也只好快速地沐浴更衣,换上官服,和沈恪打了个招呼,说是晚宴上见,自己便打马去了皇宫。

      因着武皇厚爱,小魔王没少被宣进皇宫,宫门口的守卫对他熟悉得不得了,又早有武皇身边的小太监等在宫门口,他进宫便如回家般平常随意。

      二人穿行在偌大的皇宫中,小魔王似也不是急于见到武皇。毕竟他知道这次他和沈恪是惹上事情了,虽然他在这件事情没什么责任,但在接到圣旨还慢悠悠地回来的主意可是他出的,他可不想马上出现在武皇面前,与武皇详细说明在千佛山上他经历了什么鬼的遭遇。

      忽地驻足,小魔王向远处眺望,他指了指远方,随口问道,“尚归,那是海棠吗?今年海棠花开得倒是茂盛极了。”

      被他成为尚归的小太监可不敢半分的犹豫,他当然知道身边这个是个既难伺候又万万不能得罪的主,分旦不敢催促他快快面圣,甚至跟着小魔王的步伐亦步亦趋,显然是个有眼色的。尚归也顺着小魔王的目光望过去,他眼神并不是很灵光,但也隐约能猜到小魔王看的是哪个方向。这皇宫确实足够大,但在某些人眼中也足够的小,他们能熟悉地掌握宫中每一条星罗棋布的路,每一座不尽相似的宫殿。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心胸有如何光大,又或者他们的眼界有多么宽广,而是这是一座吃人的宫殿,随便踏错一步就要被这个宫殿吞噬掉。宫中除了那个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女人以外,每一个人都不过是一个个蝼蚁,他们从进入皇宫开始,就注定会被这个庞然大物吞噬得干干净净,化作这个宫殿的养料,又或者诱惑下一份食物的诱饵。他们必须熟悉这个吃人的怪兽,他们才能活得更长一些,只是一些而已,他们就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回国公爷的话,那是陛下特意命人建的海棠园,因着是今年刚建城的,所以园中的海棠都是移来的,并非自然生长的,所以开成这般光景。”看过一眼后,尚归就低下头,万万不敢看身旁的人一眼,他态度极其恭谨,背也躬得很低,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

      这些宫人早在入宫之前便知道,一旦他们舍了那东西入宫,那他们就是最卑劣的存在,他们必须将自己看得极低,即使低到尘埃里也没关系,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的这些舍,只是想让自己活着。当活着这个念头战胜了一切虚妄之后,他们本就已经低到尘埃中去。或许有一天他们会青云直上,会得到上位者的垂青,可是他们知道他们在泥泞中,他们曾为活着而匍匐在地。

      “我到那里去看看。”并未将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小魔王似是着了魔一样地看那满园的海棠。他抬起右手对尚归摆了摆手,只是道,“我刚想起,我给陛下带的齐州奇石忘了带来,你去我府中走一趟,将那东西拿来,或是吩咐哪个也行。东西要给我轻拿轻放,不可有半点损坏。我先到那海棠园里等你,你莫要让我等太久。”

      他言语极快,尚归只是匆匆地记着,也不敢有半句催促他的言语。那至尊位上的人对他极是容忍宠爱,尚归又哪里能拿任何话拿住眼前的这位。只得遵从小魔王的吩咐,快速地往宫门外疾行而去,生怕自己晚了,让这位和那位至尊有半点的不悦。

      并未在意疾行而去的尚归,小魔王自己对宫中的某些路还是有些熟悉的。毕竟皇宫里换了主子,没有嫔妃那么麻烦,宫中的公主也都嫁了个干净,小魔王也不怕逛海棠园的时候遇到什么不可以见,见了就得剜眼睛砍脑袋的宫中女眷。不过见到了又怎样,他委实也是个神都小魔王,哪个也不怕,什么事情也都能做出来。平常别人见他不躲得远远的就算了,哪里还有他躲别人的事。

      虽然方向看得明明白白,但是小魔王着实不是个会认路的主,再加上宫里的路又复杂,他也是走了有一会儿,才远远地看到“解语春睡”四个大字。

      都说李唐以来牡丹为贵,洛阳又是个盛产牡丹的地方,这宫中的园林应该以牡丹为尊,最富最贵,可神都的宫中是难觅牡丹踪迹的。据说当年武皇醉后,令百花在寒冬中开放,一夜之后,皇家园林内群芳夺艳,竟不似寒冬。这群芳中偏偏只有那牡丹不开花,武皇大怒,命人用大火将皇宫的牡丹都烧将个干净,更是下旨将牡丹贬出皇宫。虽说这事听起来假极了,但皇宫中确实极少有牡丹,所以都以海棠为花中最贵,牡丹是花中之王,而海棠是花中贵妃,也有花中仙子的美誉。故而,武皇单独为海棠建了一座海棠园。

      那海棠园确实是新建的不假,尚归自然也不敢在他面前说假话。刚一进到园中,唐灵尧便分外觉得园中的海棠都是新移来的,泥土都是翻新的,海棠栽植的并不整齐,好像是做了一半的工程,连园中亭子的漆都未干。

      似是忘了与尚归的约定,小魔王看着乏味便自顾自地离了海棠园。因他确实不识得路,误打误撞地倒拐到了宫门口,只他自己不知,硬是往宫外走去,他刚拐过一个假山,便听得有人在前方不远处大声喧哗,那人似是中气十足,高声骂了许久也不需要停下来歇歇。小魔王正是伴着这骂声向前走去,再拐过一个假山,便看到骂人的人和那个被骂的人。

      骂人的人穿着深绯色的官服,手中擎着官帽,整个人如同胀大的球,面上赤红,一边骂一边用手中的绢帕为自己拭汗。

      而被骂的那个呢,一身浅绯色的官服,态度谦卑,远远地看过去面容端正,长得有几分温润如玉的君子遗风,甚至也可以说是天人之资,虽说姿态看着让人不喜,但这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小小一个尚乘局出来的人也敢顶撞上官,幸是本官躲闪及时,若是真被你冲撞了,耽误了陛下的事情,本官看你如何担当得起。”因着不是正对着小魔王的方向,骂人的人看不到小魔王,又许是看到了也不会当回事,仍自顾自骂着眼前的人,他态度并没有因为臭骂眼前人而变得舒缓,反而越骂越难听,“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凭着一张皮囊入了宫,你可知道前人是个什么下场,本官看你们真是一群想升官想到不要脸面的人!”

      “裴侍郎。”凉凉地开了口,小魔王三两步迈得坦荡而从容,他只用三个字引得两人目光来投,却也并不顾对方态度如何,竟是走到二人身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前人是个什么下场啊?”

      那裴侍郎也是认识小魔王的模样,待看到他,脸色便沉了许多,态度更倨傲了些,他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小魔王仔细地想了想,这位裴侍郎莫不是以为自己和那位“前人”,还有眼前这位皮囊极好的五品官员一样是以色侍君王的吧。虽不知裴侍郎到底是怎么想他的,可他却半分不想了那个前人并做一谈,语气也并不和善,“裴侍郎还是多面镜自视一番吧,莫仗着是开国元老之后便不知天高地厚,将这皇宫当做自家庭院,你虽位及四品,可又有何资格当面呵斥朝廷册封的五品官员!今日圣上要宴请大食使者,本是个欢喜的日子,你若再吵闹不休,莫怪我到陛下那参你一本!”

      “你!”面呈猪肝色,裴侍郎一双牛目瞪得通圆,他自是一身火气,本来找了个小官想要发泄一番,哪想得遇到这尊大佛。原本裴侍郎便与小魔王在神都中有些龃龉,若小魔王真要参他一本,这前仇旧恨的,委实够他喝一壶的。裴侍郎不是个傻子,不曾奢望武皇能给自己几分面子,自然也不愿意与小魔王争吵下去,“也不知哪个才是仗势欺人!唐灵尧,你若不是仗着圣眷,仗着你家是开国武将之后,你又何德何能出入这宫廷,无官无职,焉敢在本官面前叫板!”

      “怎的,裴侍郎这是要怪罪我会投胎咯?我本就生在国公府,你奈我何!若裴侍郎你有本事,尽可去求取陛下的欢心,在这里吠叫算的是什么本事。”小魔王也不气,更是专挑气人的话说。他本就与裴侍郎有旧怨,自然没有轻易放过对方的意思,“裴侍郎,这世上就是这样,有人汲汲营营一辈子,还真没有仗势容易且舒服,你又奈我何?”

      “你!”裴侍郎气急,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目光在小魔王和那被骂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便直接甩袖子走人。

      远远地看着离开的那人,小魔王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他和裴侍郎因为诸事龃龉多年,今个儿一举把这人驳得哑口无言也算是个难得的打了场胜仗。对于小魔王而言,无论用的是如何手段,总之赢了就是赢了,他自己反而没有太多介意之处。许是落井下石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小魔王自己对此全无惭愧的心思,只是昂首挺胸地做一个胜利者。

      他模样又骄傲,又气势凌人,旁边的尚乘局的小官偷偷抬头看他一眼,倒并不敢与他搭话。虽说同朝为官,但尚乘局这种差事委实要比外面的差事低了一头,虽说离天子是近了些,但总归天子是很少过问中御府的那些个小事。

      那小魔王正暗自欣喜着,尚归正领着一个看起来眉清目秀,年纪不大的内侍往这边来,那内侍手中抱着一个硕大的,用上好的木材制成的箱子,里面许是装着小魔王所说的,为陛下带的齐州的奇石。这二人早在小魔王和裴侍郎说话时便已经到了,只是看他二人都气势汹汹,又哪里敢到近前说话,只愿离得远远的,待到裴侍郎拂袖离开,尚归才带着小内侍走过来,皆是恭恭敬敬地鞠躬作礼,哪里敢在这人面前有办点儿的怠慢。

      “国公爷,东西给您拿来了,是否该面见圣上了?”尚归得了小魔王一个抬手,腰却并未直起,只是向前一步走到小魔王身前,试探地问他道。

      回头看他一眼,小魔王忽地道,“现在着急了,刚才我与裴侍郎说话时,我可看着你们站得远远的,还以为你们一点儿都不急呢。”

      尚归头低得更低了些,哪里想到面前的这位就算与人吵得极凶,却还有那心思看着周围,竟是早就知道他二人到了附近,只是没敢近前而已。基于不敢给眼前这位爷添堵,他的语气更加谦卑,“小的远远瞧着国公爷您正在和裴侍郎说话,哪里敢上前打扰,只待裴侍郎远去了才敢近前回话。”

      他这话说得极是委婉,倒也让人找不出错来。

      “你倒是个难得的机灵的。”不咸不淡地回了他一句,小魔王去看后面内侍手里捧着的盒子,又道,“这皇宫啊,越来越不清净了,不知哪里来的野犬也敢在宫中狂吠,也不知道仗的是哪家的威风。若由我来说,这兢兢业业做事,哪里比得上讨圣上宠信来得容易。”

      “国公爷慎言啊。”虽无胆子反驳那小魔王,但尚归也无胆子在皇宫中听他说这样的一番话,只得开口阻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是个欺人的主,你将那东西捧着,我可没有带着一群人去面圣的习惯。”小魔王瞧他一眼,这一眼中倒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随意指了指尚归和后面的内侍,又忽地对尚乘局的那人道,“我知尚乘局的宦官不好做事,”他言未罢,那人忽地一脸愕然地抬头看他,可小魔王并没有看向那人处,故而只是继续道,“但你亦是正五品,莫在姓裴的那里卑躬屈膝的,仔细得做事,做到尚归这样的,多大的主子来也有他自己个儿的主意,这不很好嘛。”

      听他这样指桑骂槐的,尚归哪敢认,只是尽量曲着身子,低着头。

      “告诉你一条捷径,要让这些个狗眼看人低的闭嘴,就努力爬到圣上身边,看他们哪个还敢多嘴多舌。”狭长地眸子微挑,小魔王自然不负自己的这名声,又将目光扫了一眼,便向前走了去,“后会有期了。”

      见他远去,尚归连忙从身后的内侍那里将盒子捧到自己怀里,也不敢言语些什么,直接小跑跟了过去。

      待二人身影走得远了,那内侍才敢松了口气,忙对身边的人鞠躬,他道,“张奉御,小的还有事要做,便先行告退了。”

      “公公且慢着。”张奉御忽地开口,叫停了本欲离开的内侍,他语气仍是谦卑得紧,“我初受荫蔽做这尚乘奉御,朝上官吏识得并不多,公公可否告知我,那位国公爷是谁?我好找机会谢那位的恩情。”

      “谢倒不用了,那位也不是个图报答的主,况且那位在宫中好干这等事情,已不是一两次,也并不一定是为了奉御您。”那内侍已无方才谦卑得语气,身子略直了直,脸上亦带着些笑意,“不过那位的身份也不是秘密,许是您入宫时正与他错开,故而之前没见过。那位的太祖是开国武将,世袭的越国公爵位。因着先越国公是为救武皇亡故的,先国公夫人又是受到武皇被刺之事的牵连而亡,越国公府便只余他一人。再者,那先国公夫人相貌肖似夭折的安定思公主,大家认了先国公夫人为义女,这位少国公也算大家大半个外孙,故而大家对其多加爱护。他幼年时便袭了越国公的爵位,承蒙圣恩,经常奉诏入宫,聆听大家教导,也算是神都独一份的荣宠。因着前些时日他了齐州,多日不曾入宫,他又只有爵位并无官职,故而你不识他也属正常。”

      “既受圣恩,为何这位越国公身上只有爵位,并无官职呢?”张奉御细长的眉微蹙,略讶异地看向那内侍。

      “当年事发时越国公也在场,同先越国公夫人同是中毒,不过先越国公夫人不幸身亡,而越国公也是经过长时间的救治调理方才有这般模样。后来越国公年岁渐长,家中无人管教,大家庇护,况且他爵位极高,性子又活泛,便成了神都无人敢惹的小魔王。虽说别人不敢惹他,但他惹事的本事倒也不小。”说着这内侍叹了口气,想是也曾深受其害的模样,他又道,“这位越国公好惹事,且确实无才无德,大家之前也曾赏他过几个闲职,可他哪里是认真做事的主,也都不过几天便被联名罢免了,他自己无心在此,大家也就没再安排他任什么官职。小的劝奉御一句,尽量离这位越国公远些才好,他虽无实权,却比任何有实权的要跋扈得很,也就是仗着大家宠信,方才如此。”

      一副受教地模样拱手作揖,事情打听得差不多的,两人断没有多寒暄,毕竟这里是宫廷,与内侍来往频繁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自这一日始,张奉御才知道能得皇帝宠信到底能达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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