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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行无忌 “我听说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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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带着些料峭的寒气,细若无物地飘落在铺就满地的落红上,仿佛是亲厚长者的怜惜与无尽喟叹,悯它胜极凋零,哀它繁华一场。滴落间浸湿了那略有些枯败的花蔓,似乎是上苍给予这种生物最后的垂爱,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陷于污泥,终作春泥。
这雨来得突然,又好似也没有打乱这场宴席。主家如今坐在凉亭中远远地眺望着,宾客则被安置在回廊间,也同样远远地眺望着。
目光所向自然是相同的目的地,三尺的高台以金丝楠木做梁柱,以江南锦绣做幔帐,以南海玛瑙做点缀,以东海蛟檀做香料,极尽了奢华,却都只为了海棠木案安放的那个物件做衬托,便也只有这件东西千金难求。
一把琴,一把雕琢并不是如何精致美观的琴,一把年代久远琴身伤痕累累的琴。
回廊间偶有人语声,想是春雨微寒,又或者风雨不惊。宾客不曾尽欢,便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话题不多,大抵是关于那高台上的琴以及那高阁上肉食者,都是今年三月来的新鲜事,齐鲁子弟们趋之若鹜的谈资。
话匣子将将打开,便有百事通的才俊闲闲开口,“诸君都是通晓经史的人物,那焦尾琴也是史书留名,与号钟,绕梁,绿绮并称为天下四大名琴,想来席间没有不知道的吧。可诸君又可曾知道这焦尾琴是如何到的武皇手中,又如何再出现在这里,使吾等有幸一睹真容啊?”
有好事的让他继续说下去,也有孤高的说他哗众取宠,本都是博才之士,自然都不愿意屈居人下,文人相轻,历来如此。
“牝鸡司晨,有何言说!”忽有人轻声嗤道,似是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的喧哗,青年目光清澈,神色坚定,好似千丈浮尘间耀目的明珠,又好似无尽汪洋外初生的朝阳,明明如璞玉无华,却偏偏冷清地不似人间。青年人轻拂衣袖,声音内敛却又藏着让人无法忽视地刚强,“天本无日月同辉,明堂既毁,当是上天降诏,不思己过,不辨忠奸,实为愚鲁,又何言哉!”
自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以来,改朝换代已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可女人当皇帝却是千百年来的头一遭。齐鲁学子闻讯便是一片哗然,哭孔孟之道,哀纲常伦理。但也仅止步于此,毕竟那些个性子烈的早在高宗年间便撞了柱子,如今也不知道投胎到哪一家,想是又重新拾起四书五经寒窗苦读起来。可再读个二十年又怎样,他们或许还是不觉得这世间之事都是从头一遭开始的。
如今距武皇登基已有五个年头,李唐的江山已然纳入了武周之手。
不过这天地倒也没变太多,太宗设立的大唐十道几乎没什么改变,只是都城从关内道的长安迁到了河南道的神都洛阳,反倒是离齐鲁近了些,河南道也多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尤其是在这样的暮春,更是惹出不少话题。
有人眉头微皱,似是不以为然,却也不加以评述,虽说天下人言天下事,可天家煌煌,又有几个敢真的直言不讳。
风雨尤是未歇,细碎的雨珠沿着檐角落到美人靠外,落红被风吹起,偶尔有两三个俏皮地飘进凉亭内,明艳的花蔓随风慢慢舒展,落在上面的水珠破碎开来,顺着花瓣的脉络翻飞,似是在吟诵一首无声的诗。
沈恪侧耳听了听,宾客们大抵谈论的都是前些日子神都刚建成的新明堂,也再没什么新鲜事。他似是也觉得无趣,便收回了心思,仔细地将果盘中的柑橘都剥了皮,整整齐齐地摆在身旁人的瓷碟子中,他向来做事都是有条理的,如今也是这样有条不紊的,活脱脱像个参透禅机的老和尚一般无趣极了。待剥了三四个柑橘之后,沈恪看了看那只没动过的瓷碟子,才望向身边的人。他先是咀嚼了几遍想要说的话,才慢慢地开了口,“灵尧可是乏了?”
被他叫做灵尧的人单手撑着下巴,整个人勉强靠着桌面的支撑才安安稳稳地坐着,他似是困倦极了,细长的眸子眯着,呼吸也比其他人清浅许多,他辛苦地眨了眨眼睛,低声答道,“无趣,甚是无趣。自古以来筵无好筵会无好会,早知我便不来了。你看,这都过了巳时,想必雨是停不了了。历来品琴宴的规矩就是疾风甚雨不弹,我看啊,这宴是该散了。”
他说后半句时提了些音量,使得原本交头接耳的客人们都住了声,偏头往他二人这个方向望过来。沈恪的心里咯噔一声,感觉这个小魔王就是觉得无聊特意找事的。他挥手传人来确认了一遍时辰,便对周围人探寻的目光都恍若未闻,继续老神在在地坐着,身姿不用旁边人对比,便显得挺拔而结实,这时候他又不像个老和尚,倒像个枕戈待旦的将士。
旁边的人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小厮,偏长的眸子挑了挑,问他,“这是什么味道?”
“是槐花香。”小厮躬身应他。
“槐花?”似是不在预料中的回答,他兀自转过身子,闲散地用手指敲击着石桌,狭长的眸子半阖着,他轻轻低语,“这个季节竟是槐花也开了,我却不知千佛山有槐树?”
“千佛山有槐树有何稀奇的。”轻声笑了笑,沈恪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愉快,他道,“这千佛山有个鼎鼎有名的亭子名叫唐槐亭,那唐槐亭前有一棵更加有名的槐树,据闻是当年胡国公就是用这棵槐树拴马的。”
“那倒是有趣得紧,若是真的,我倒想去看看这棵槐树。”那人笑答,“只是胡国公作古多年,也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这世间的传闻多了,你焉能一个个探查清楚。”沈恪回道。这话说得颇为实在,三人便可成虎,世间传言多了,哪个可信哪个不可信端看个人的见解罢了。沈恪向来就是这个性子,不求甚解。他侧过头去看半阖着眸子的小魔王,嘴角笑意犹深,“不过,去看看也无不可。”
“我饿了。”小魔王阖上眸子,立刻换了话题。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穿过宴席往这个方向走来。许是微风细雨,落在身上犹是未显。他远远地看到小魔王,便恭谨地行了个礼,随后加快脚步走到宴席跟前停下,半张脸微垂着,整个人俨然一副服帖恭顺的模样,他张了张嘴,‘少’字刚含在嘴边,便立马撞上了小魔王瞧过来的目光。小厮忙将身子躬的更低,答道,“少爷,丹朱姐姐携了食盒过来,说是到了这个时辰您定是饿了,又提及少将军并不会顾虑到此,她便做了些糕点送了来。”
“这是个有良心的。”小魔王抬手指了指那小厮,向他挥了挥手,“快让丹朱把食盒拿上来。”
见那小厮应声离开,沈恪看他,“你这个婢女倒是有几分意思。”
“丹朱自小被选在我身边服侍,自然是个贴心的。”小魔王的语气不无有些自满,他将目光移向远处一丈高的高台,神色又有些怏怏的,他皱了皱眉,问沈恪,“你在等谁?谁这么重要,让你从陛下那里请来了天下四大名琴之一的焦尾琴。我若是你,当日在大殿上我便请陛下赐黄金美姬,再不济官升一级也是好的。你说你明明一个武将,要这琴来做什么?帮你退敌?我倒是不知道,如今突厥人竟喜琴音至此,光听听琴音便可臣服于我大周。”
话是调侃的话,但这问题的答案倒有许多人好奇得紧。
就以沈恪的军功而言,虽不能说冠盖朝堂,但换取所谓的功名利禄,黄金美姬都是绰绰有余的,可他偏偏换了一把琴,一把几乎被世人遗忘的琴。若有此请的是一位书香门第的儒将,众人自然可以坦然接受,毕竟于文人而言,那琴确实千金不换。可沈恪不是书香门第而是武将世家,不是什么翩翩儒将而是悍兵虎将,那琴于他而言似是半分价值也无,可他偏偏用全部军功换了一把焦尾。
“突厥人甚喜美姬,灵尧可愿意派那位丹朱姑娘去阵前转一圈。”他眉毛微抬,并未回答小魔王的问题,反而望向左手持着烟柳油纸伞,右臂挎着食盒款款而来的美人,话头又是一转,“我听说江湖有四位公子。其中一位被称为‘天行有律风无忌,抚曲临江比子期’。既然这四人都被称为山水隐迹,我便只好稍微动些心思,守株待兔了。”
“你寻他们做什么?”小魔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似乎没什么兴趣,反而将目光停在美人手中的食盒上,他抬手招那美人快走几步。
只那美人并没有快走几步,仍是风情款款的模样,她着一身水绿色的轻纱,黛粉的齐胸襦裙,发上插着新鲜的桃花,眉眼带笑,如同一幅上好的仕女图。她收起油纸伞,浅浅地对小魔王施了一礼,将食盒放在小魔王面前的石桌上,徐徐打开,露出最上层的盘子,他将画有桃花瓣的瓷盘放到小魔王面前,声音软而柔和,“少公子,婢子见府外槐花开得好,又知晓您喜好新鲜物什的性子,便与几个小丫头摘了些新鲜的槐花做成了花馔。”紧接着她又打开了食盒的第二层,将一盘品相极好的糕点拿了出来,“这是府上厨娘的拿手好菜,说是这个季节齐州的府宅都会做与主子们享用。这是槐花入馅,上面还洒了些干桂花,婢子没让厨娘放太多饴糖,知道少公子不喜欢。”她说这些的时候,回廊间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不过丹朱却没有半点被注视的羞怯模样,仍是从容地拿出了第三层的小陶罐,摆在了小魔王的面前,“少公子,这是新鲜的槐花蜜,味道极好。本来厨娘还准备了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酿,可婢子出府时觉得今日仍有些余寒,少公子的身子金贵,不宜喝秋季酿的桂花酿,便没有拿过来。”
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完,便也只有沈恪和小魔王的注意还在杯盘上。似是极满意的模样,小魔王点了点头,从丹朱的手中接过银箸,凉凉地开口道,“你说的不错,公子我身子金贵,可沈将军也是个金贵的,你来时没见到他吗?”
这一句惊得丹朱慌忙地跪在地上,发上的桃枝微垂,似在随着她的身子抖动着,她垂首低声道,“婢,婢子眼拙不识得将军,还请公子责罚。”
耳畔忽地传出铮铮的琴音,好似清音长啸,魏晋风流从十里竹林徜徉而来。无人注意风停雨歇,也无人注意婀娜佳人,似乎所有人的思绪都随那琴音回到百年前的光景,目光恬淡地望向御风而来的人。那人青衫宽袖,墨发如瀑,眉峰如刻,星眸如琢,信步而来,清风为送。缓缓立于三丈高台之上,拂开遮在上面的幔帐,水华流转的眸子清冽而平淡,他似是低声笑了笑。
眨眼间,铮铮的琴音吹乱高台上的幔帐,原本立于高台之上的人出现在了凉亭之中。
放下去夹花馔的银箸,小魔王似是没见到有人缓缓落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反而对跪在地上的丹朱道,“与公子我道歉做什么?谁身子金贵你不知道吗?”
丹朱瘦弱的身子又抖了抖,没敢答话。
御风而来的人倒是不以为意,拿起被小魔王放下的银箸,直接去夹盘中花馔放到自己的口中细细品味。众人都抬头去看他,明明是一连串鲁莽无礼的举动,偏偏他做起来从容自然,一派风骨无双的模样,他忽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丹朱,“你手艺极好,难为跟了个性子不定的主子,若你有兴趣可来我范阳卢家,定不会负了你这一手好厨艺。”
“卢公子抬爱,婢子自小被选在少公子身边服侍,不敢生出二心。”双臂抵在石板上,额头抵着手背,丹朱声音很轻略带有些颤抖,语气却极为坚定。
“那真是可惜了。”说着惋惜之词,来人的语气却平静从容,“那日吃你一只醉蟹,我可是思念至今啊。可惜你小主子脾气不好,否则我定然要讨了你去为我做醉蟹,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见,也不知道那一只醉蟹会让我惦念到几时。若有缘再见,请姑娘再为颂风做一席秋菊澄蟹宴如何?”
“不许。”从食盒中又拿出一双银箸,小魔王懒懒回应他道。
“灵尧与风公子是旧识?”一直在旁边沉默的沈恪忽地开口,引得小魔王和风公子都回过头看他。
“风公子?”小魔王挑眉。
“灵尧?”风公子回看他。
目光在小魔王和风公子之间环视一圈,沈恪向风公子一拱手,道,“恪设此焦尾宴便是想以焦尾琴为礼,求风公子一件事,灵尧他……”
“沈少将军免开尊口。”风公子抬手打断了沈恪的话,他转向高台的方向,抬手指了指高台上的焦尾琴,笑道,“少将军所求之心颂风分不得真假,但那高台上的琴却当不起焦尾之名,所以少将军还是先寻回武皇御赐的琴才好。”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眸子眯了眯,沈恪站起身来,两三步挪移间便踏上了高台,席间众人的目光也都随着他而重新回到了那高台上的,也不知是惊那风公子口中的话,还是惊他那利落潇洒的轻功,皆是一副愕然的模样。沈恪伸手去碰了碰那把琴,复又回头望了一眼小魔王和风公子,他似是从后者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眸子颤了颤,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琴上的弦,一声凌厉的琴音如投入湖中的石子一般蔓延开来。他又拨了一根弦,弦动而无声,四周静谧得很,一瞬间许多人屏住了呼吸。沈恪也是怔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头看向风公子。
小魔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风公子的身侧站定,“有趣,也不用找琴师来确认了。这真是有趣,明明造得和真品一模一样,却偏偏发不出同样的声音来。”
风公子闻言也笑,“这焦尾之所以是四大名琴之一,便是因为做此琴身的桐木是世上难遇的佳材,若是寻常人做出的琴能具得其神形,那这琴又有何稀奇的。”言罢,他侧过头看向小魔王,与他道,“今日寒气未消,公子还是早些回府吧,颂风先行告退了。”
“卢二公子。”小魔王开口叫住他,“这罐子槐花蜜算是本公子赠你的。”
“那便谢公子割爱了。绿水青山,后会有期。”他伸出手掌,小陶罐便安稳地落到他的掌心里,他冲周围的人一笑,忽地耳畔一阵琴声铮铮,他衣袂无风自翻飞,御风而来,也踏风而归,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黛青的身影便不见了痕迹。
手指在石桌上无规律的敲击着,小魔王的嘴角犹带着些笑意,他歪着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沈恪,语气略有些揶揄,“你要找的人是他?”
“是。”沈恪回答的干脆,挥手示意着身后的小厮去安抚赴宴的客人们。他翩然从高台落回到小魔王的身边,认真地打量着他满含笑意的面颊,似乎想从这张愉快的脸上看出什么其他的东西,他问道,“你是如何认识风公子的?”
“风公子。”咀嚼着这三个字的意义,小魔王大抵是不怎么在意这些,他便自然地回应道,“原来他就是你要待的那个兔啊。据我了解,他确实喜欢抚琴。但他不姓风,他姓卢,他是范阳卢家的二公子,前些年在神都我曾见过他几面,你,找他做什么?”
沈恪未答,只是看着他。
“不过,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你在天下人的面前弄丢了御赐的焦尾琴,怕是不出三日便会有大量弹劾你的奏折被送到陛下的御案上,你还是先仔细自己的皮要紧。”他笑了笑,抬手让丹朱起来将桌子上的瓷盘收拾起来。
轻声叹了口气,沈恪遥遥地望向高台,“看来是得先解决了这件事才好。”言罢,他转过身来,拭去小魔王额上的汗水,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先回府吧。”
“好。”
风中尤带着料峭的寒气,琴音铮铮入耳,槐花的香气萦绕鼻翼。沈恪望着小魔王的笑脸,只是望着,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这个人会消散不见,他伸手去碰小魔王的脸颊,小魔王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也停在半空中,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望着,久久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年是武皇在位的第六年,春季的寒气未歇,却揭开了大周万岁通天元年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