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古佳事》漫舞边祭

5、五 盼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盼来了兜率宫的人。
　　两个道童恭恭敬敬地向杨戬拱手一鞠，客套了几句，便过来将太白金星搀走了。
　　道童一走，杨戬便忍不住责怪了去请人的小吏几句——刚刚耳朵都快生茧了！
　　那小吏在真君神殿待了数百年，从来没有受到过杨戬的责怪，慌了神，忙解释道：“真君，小的一接到命令就火速去了兜率宫，一刻也不敢耽搁。只是老君听小的说明是太白星君醉倒在真君神殿，就笑道：‘不忙不忙，过来陪老道品完这壶茶。’小的在那儿干着急，又不好催，所以晚了这么久。”
　　杨戬挥手让他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回来后一直与太白金星饮酒听他啰嗦，现在月上中天，自己连上朝的铠甲都尚未脱去，于是伸手卸了盔甲，将榻上的小桌搬到一边，横卧到榻上，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一夜好眠，清晨醒来，见天已大亮，慌忙起身，结果被什么绊住，又仰面倒了回去，回头，见一人搂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银发与自己的白衣纠缠在一起，反射着窗外漏进的淡金色日光，将一切映得朦胧。朦胧中太白金星银色的长眉蜿蜒入鬓，像一条初生的白蛇，中间由高耸而起的鼻梁均匀截断，鼻峰拔起跌下，延伸处两瓣薄唇便是“山峰”下绮丽的湖水，润滑光泽，见之自有清香扑面。然后盛装这些“美景”的便是一圈南瓜子形的皎洁“明月”，明显春色，百芳皆羞。
　　杨戬将脸转回去，直直地盯向白得亮眼的窗，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越来越喜欢接近太白金星了呢？别人看不出来，自己却清楚得很，原来在积雷山，自己一眼便瞧出是太白金星为众人设计的阵法来对付自己，心便没由来的沉了一下。之后太白金星几次变作太上老君来探望四公主，杨戬都不想赶他，他身上带着暖意，能将神殿的严寒驱走。还有昨日，明明一向都是走近道的自己，鬼使神差般跟在他身后绕远路，不可思议，却是心甘情愿。自己，向往着他的自由不羁，向往着他的阳光，向往着可以像他一样活着。
　　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阳光，然后眼前的景物一晃，杨戬被人楼进怀里，眼前变得黑暗，空气变得温暖。
　　原本是很讨厌被生人接触的，没想到被太白金星搂住的自己却没有挣扎。十三岁后便再也没有人搂过自己，母亲怀里的温度日渐模糊，杨戬想不出还有什么是暖的，越来越习惯寒冷，冰洌地月光割在身上就像指甲轻轻滑过，现在唯一能记起的暖意，就是啸天犬舌尖的温度，却由于他一舔起来就会没完没了而早早地禁止了。
　　现在自己很贪婪这种暖意，明知道搂住自己的人很讨厌自己，却希望这种感觉能长一点。
　　结果事如己意，杨戬的部下不敢在他睡醒前惊扰他，杨戬的起床气大的吓人，就连啸天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所以整个上午，杨戬都被太白金星搂在怀里。直到正午，太白金星才转醒——估计是午膳时间的本能。
　　太白一松手杨戬便迅速坐起，若无其事地望窗发呆，一手扶在膝上，身后，完美的剪影在花瓣般铺开的白色衣摆上微微晕开。
　　所以太白在睁眼时愣了一下，心中“咯噔”一下猛跳，便觉得两颊微烧，忙拼命向窗外瞄：“什么时辰了？太阳呢？”
　　“恐怕在楼顶了。”杨戬感觉自己的声音微抖，为掩饰一个回身便下了塌，白色的背影纤尘不染，飘荡了两下便消失在太白的视线中。太白扶住颚，瞅瞅脚头的桌子，一边狼藉一边整洁——昨晚自己喝太多了，好像还废话了好多，自己没说讨厌杨戬的话吧？正郁闷转念一想，说便说了，又能如何？大不了不来了，可一想到杨戬这里的酒香，最后一句话明显底气不足。
　　正想着杨戬回来了，绝美的眸子依然飘着冷漠，依然是白衣淡雅如云，却还是将太白的目光钉得死死的，只到有人推自己。
　　“师叔！”道童丹生明显是喊了自己好几遍，面上已有不快，见太白终于回过神来，退后两步躬身请道：“请师叔与弟子回兜率宫！”
　　“好好……”太白讷讷地应道，一骨碌爬起身，站在榻上四处望：“那个，我的，我的鞋呢？”
　　“师叔，鞋不在您脚上么？”丹生身后的道生看样子是看不下去了，指着太白的脚提醒道。
　　太白穿得是云雪长靴，自然不会在睡着的时候自己蹬掉。太白闻言马上跳下塌——司法天神的洁癖天庭尽知，趁他发飙前赶紧闪，于是匆忙的拜别，太白几乎是提着俩道童溜走的，所以与一青衣人擦肩而过，也没有注意。
　　小吏的回话与昨晚杨戬梦中的原因差不多，只不过除了品茶老君还让小吏背了一夜的《道德经》，直到正午才对道生和丹生说：“行了，你们师叔的酒应该完全醒了，放心去请吧！他不会啰嗦了。”
　　杨戬气得肝儿疼，老君竟然让太白金星留在自己的家里发酒疯。挥手让小吏下去休息，杨戬惊觉一件事，既然两人是喝着聊着就睡着了的，自己的铠甲是谁脱得？等等等等，昨天自己没喝多少对吧？那就是自己脱得吧？否则太白金星都醉成那样了……越想脸越烧，一抬头被眼前的笑脸吓了一大跳。
　　“戬儿，好久不见啊！”玉鼎真人笑靥如花，明明两人间的距离都快头碰头了，他还对杨戬直招手。
　　杨戬一个冷战从头打到脚。
　　“不舒服么？”玉鼎真人说着伸手捏住杨戬的手腕，被杨戬挣脱出来：“行了师父，您又不懂，脉都没摸到。”
　　玉鼎闻言没有再去碰杨戬，转身几步走到塌旁坐下，提起酒壶摇了摇，见里面还有剩酒，便直接对着壶嘴饮下。
　　“伤好得差不多了吧？也该和为师回昆仑探探亲了吧？”玉鼎真人啜着酒，长长的凤眼眯成月牙儿，只余一点儿琥珀色的光芒闪现浓浓地笑意，七分妩媚，三分狡猾。
　　待了许久不见杨戬答话，又笑着补了句：“师叔伯们可是很想你的哟！”
　　“……”
　　玉鼎见杨戬还是不应声，只好笑道：“怕什么？既然都交给你了，还怕我收回去么？”
　　闻言杨戬的右手紧了紧，看向玉鼎的眼光，也锐利了几分。
　　“我要回昆仑了，这回你不叫我我也不会再出来，不过，事成之后记得你的承诺。”玉鼎站起身，绕过杨戬准备离去。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辞去司法天神一职，与你回昆仑。”杨戬转过身面朝玉鼎，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得意笑容的师父。
　　“记得就好，有你这个徒弟，为师有信心。”玉鼎说完便径直离去，再没回头。
　　“那我还得等多久？”杨戬追了两步，大声问道。
　　玉鼎快速离开了杨戬的视线，只余一句：“全凭天意，我哪知道？”
　　真君神殿又恢复了往日死地般的寂静，杨戬微笑，这回，只希望命运会让自己能真正地活得自由无悔，就像……他所羡慕的太白金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