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古佳事》漫舞边祭

6、六

　　“好久不见啊真君！”太白笑得人畜无害，“最近过得好么？”
　　“托星君的福杨戬昨日旷了早朝。”看太白的样子杨戬憋着笑，昨天师父走后，师祖便带着师叔过来告别。
　　浓密的白须白发将师祖的脸挡得严实，师祖的样貌永远是秘密，杨戬即使躬身行礼也懒得去瞄，只用听清他对自己说什么即可：“杨戬，你不愿回昆仑也罢，师祖也只能提醒你一句，这一步迈出，结果注定痛苦，老道知道的只有这些，只有劝你万事小心，三思后行。”
　　“杨戬明白，多谢师祖。”
　　“还有一点。”
　　“师祖请讲。”
　　“那个太白金星，放心好了，师祖师叔会帮你收拾的！”
　　“什么？！”
　　看太白金星这样，杨戬估计他是被师祖师叔收拾过了，否则依太白金星对自己的成见，怎么会这么笑容满面的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太白笑成这样是有原因的，昨天元始天尊带着太乙真人进了兜率宫，出来时正好遇见太白金星，元始天尊胡子太多总之看不清面目，但太乙真人奸计得逞的笑容很明显。
　　太白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进了兜率宫，老哥对自己的第一句话便是：“太白，你以后的餐食我不包了。”
　　“哦，啊？！”太白不可思议的望着太上老君，这老头要断自己的口粮？
　　“明日记得找娘娘讨个私人天厨。”太上老君又是背对着太白，太白的心中的火“噌噌噌”地往上冒，这老头又墙头草了是不？
　　“理由！”太白拂尘一挥，表示自己很愤怒。
　　太上老君感觉到身后的阴阴地杀气，于是老大不情愿的转过身去，一脸无辜地瞪大双眼：“很明显，你老哥我……被师弟他们给威胁了。”
　　太白沉着脸，很严肃地提醒道：“我可是你弟弟啊！”
　　“所以你得听我的。”
　　“李聃你想再冷战一次么？”
　　“长庚你就同情一下你老哥吧，要不你去昆仑和他们打一架，你赢了以后你的伙食兜率宫继续包？”
　　“……”思前想后怎么都觉得可能性很小，太白很明智的没有张口说好。
　　不过天庭最近厨子缺得紧，手艺好一点的早被上仙挑完了，自己虽然也是上仙，但一直在兜率宫蹭饭，现在才知道，当初真是失策啊……
　　所以太白此时笑脸相迎的理由很简单——蹭饭！
　　杨戬的厨子原是地下的一只鼠精，住在京城名门望族的厨房里，他的主人是那里的主厨，手艺天下无双。说到这一人一鼠的相遇，确实好笑。主厨年轻时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穷小子，鼠精也是一只尚未成年的幼鼠，学习觅食时机缘巧合偷到京城第一酒楼招牌菜中的一块肉丁，然后理所当然的被猫撵，又阴差阳错地在逃跑中将肉粒跌进破巷中打盹的穷小子口中。那穷小子被呛醒，十分惊讶嗓中缠绕的余香，回味中莞尔一笑，然后一眼瞅到脚边的一只幼鼠，正用一种无辜悲哀绝望纠结的眼神瞪着自己，并且完全无视身后扑来的猫，穷小子没有多想赶紧起身赶走了猫，抱着幼鼠回去饲养起来。之后穷小子找亲戚凑钱开始学习厨艺，由于刻苦努力十年内学有所成，被京城名门请到庖中，成为那里的主厨，幼鼠也早已长大，与主厨朝夕相处难免耳濡目染，再加上长期与人为伍渐渐有了灵性，竟成了精，世间万物一旦成精，寿命便会随着道行增加，所以大厨死后鼠精仍然活着，人的寿命虽然短暂，但几十载的光阴足够让人鼠间的感情不可磨灭，于是鼠精的生活开始缺少了什么。鼠精无心插柳般比别的精怪更早得道成仙，由于厨艺出众而被任命为天厨，而当时杨戬也刚刚被任命为司法天神，鼠精一眼瞧到杨戬便请求将自己分配到杨戬府上，被应允。事后被问及原由，鼠精回答地很干脆：“真君与我主人一样，有双纯粹清澈的眼睛，那样的眼睛笑起来很漂亮，就像午后的阳光一样。”
　　也有人提醒过鼠精：“放心好了，那双眼睛从来不曾笑过，即使会笑，也只是能冻住阳光的冰冷。”
　　鼠精摇头，表示自己一定要看到那种笑。只是恰好杨戬对美食不是很在意，所以再美味的食物送去，杨戬都是一脸木然的吃下。
　　想到这儿太白不禁暗骂杨戬暴殄天物，同时也得承认自己确实八卦，连杨戬家小厨子的底细都这么清楚。
　　杨戬当然不知太白是打着蹭饭的算盘，所以莫名其妙被太白“哥俩好”的拍着肩膀给拍蒙了，快走进真君殿时才反应过来，他要进去么？
　　太白本还在得意杨戬被自己糊弄了，准备先进去蹭顿饭再说，突然见杨戬停了下来，一脸猜疑地看着自己，就算往日脸皮再厚，但面对杨戬这个文武双全的司法天神，太白可不敢一味死坑，只好也停下来，估计着后果和对策。
　　杨戬当然不会因为太白来蹭饭发多大的火，看着太白因为把后果估计得太严重而过分紧张变形的笑容，杨戬忍俊不禁，眉一跳，双唇再也包不住笑意，“呵……”的一声便将阳光泄出，霎时真君神殿亮了几分，太白讶得睁大了眼——那只鼠精说得是真的！不得不提一下，提醒鼠精的正是太白金星，他原以为杨戬再怎么笑也不会让人有暖暖地感觉，因为自己被他冻了几千年，看惯了他的冰山脸。
　　当天太白挨饿了——虽然神仙不会被饿死。但是从那天开始，太白总是期待次日的早朝，下朝之后，太白便会粘上杨戬，啰啰嗦嗦地说一大堆原来自己任务时在人间的趣事，因为每当这时，杨戬总会露出浅浅的笑靥听他废话。下朝回去的路上，众仙们都会见到一白一银的身影，在刺眼的阳光下，漫步于云间，糅合着霓彩的云雾，就像两片淡淡的轻烟，在艳丽的色彩中，独显淡雅。
　　不过到了真君殿门口，杨戬不请，太白也不会厚脸皮的进去。所以两人相视一笑，行礼告辞。
　　所以太白饿了整整一个月。
　　太上老君心疼了。
　　老君就想不明白了，按自己弟弟平时的脸皮，再怎么也能在别的地方蹭上饭吃，怎么就能这么坚强的饿上这么久？
　　和太白交好的众仙也整不明白了，每天早朝之后不是这个被缠上喝酒，就是那个被他蹭饭，何故这一个月来，一下朝连他的影子都抓不到？
　　龙四就更整不明白了，这都多少天了，太白连个面都不露，难道要本小姐亲自去拜访么？
　　龙四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将手中的珊瑚梳一扔，转头就奔出龙宫，把前来找她出去晃悠的龙八撞得头昏眼花：“好久不见老姐这么有活力了？难道又喜欢上谁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龙四算是知道什么叫一笑倾城了。
　　太白笑得不见眉目，不知道他又在啰嗦他几百年的事情了。但是杨戬为何也能笑得这么开心？那种笑容与他面对三圣母时的笑容不是一种，真君面对三圣母时是宠溺的笑容，温柔而包容。但此时的笑容，就像人们在冬季的午后感受暖阳，幸福而满足。
　　所以龙四彻底陶醉了。
　　“咦，龙四，你怎么来天庭了，没从正门进吧？否则守门的天兵怎么会放你进来？”太白见了龙四，也不管现在龙四又在自顾花痴，很自觉地主动上前打招呼。
　　“我说……”龙四不想提醒太白，你们午后散步呢？这地儿是南天门以内的么？
　　其实太白也在发愁，虽然长期在人间任务，但是哪禁得起自己这些日子里的啰嗦，又不是事事都是开心的，就连自己与龙四在人间瞎闹的糗事，都被添油加醋的给抖了出来。
　　龙四笑着望向杨戬，以礼拜道：“真君近日可好？”
　　“劳四公主挂心……四公主呢？”就像嫦娥说的，一旦知道有人喜欢自己，而自己又不喜欢对方，就会觉得好像欠对方什么。杨戬有些尴尬，勉强笑道。
　　不过龙四早就不管那些，自己一开始就只是想默默地喜欢杨戬即可，既然杨戬无法喜欢上自己，那么朋友总有得当吧？
　　“真君费心了，没太白这小子来气我，真的很好！”龙四说着白太白一眼，太白明白她的意思：“这么久不过来找我玩想闷死本小姐么？”
　　明白龙四潜台词的太白闷着得意，嘴里更是不饶人道：“龙四，我再怎么说也比你大了不知道哪里去了，请对本君尊重点，咳咳！”
　　“说到此杨戬还得叫星君一声师叔祖才对啊！”杨戬好笑着，转身假意要行礼。太白见状忙向后跳了一大步：“真、真君，我、我和那老头不是一个岁数上的，可别这样！太谬赞那老头了！”
　　“阿嚏！”远在三十三重天的太上老君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之后，揉揉鼻子下决心道：“继续饿着他！”
　　“啊！失礼失礼，小女子失礼了！对了，我在武德星君那儿听说太白星君您，绝食一个月呢，不知太白星君有什么事情这么想不开？为何不与往日一样光临寒舍，让破旧不堪的水晶宫蓬荜生辉一下呢？”龙四有意拿太白开涮，将他平日里蹭饭的“恶性”公诸于世。
　　杨戬虽然冷漠，但是从小照顾妹妹相当心细，一个月前太白反常的举动和前一日师祖师叔指天发誓要帮自己报“一箭之仇”，两件事一联系，杨戬明白师祖说的“收拾”的含义了……
　　事情毕竟因自己而起，而且太白这一个月的纠缠让自己冰封已久的心得到了许多的快乐。从来没有人会对杨戬讲起自己的私事，改天条之事过去了很久，但众仙依然畏惧杨戬曾经执法时的严酷对他避之远之，就连自己的妹妹也因为一句话不通情理不再理睬自己，龙四虽然愿意接近自己，但是面对一个愿意为自己虚度韶华的女子，杨戬又怎么敢接近。啸天犬和梅山兄弟一如既往的尊重他，但已不是兄弟般的平起平坐，过分的义气崇拜，让他们把自己高高贡起，且修改天条之时各立大功，加官封爵自己都有了自己的职务，就连一直不离身边的啸天犬，也在被封为三界犬王后，整日忙得焦头烂额，无暇来真君殿。在杨戬认为自己还要与孤独为伍时，一到真君神殿便会带来一股暖意的太白金星，却莫名其妙的亲自找上门来。
　　想到此杨戬侧身相请：“星君，那么现在请光临寒舍一下吧！”
　　“恭敬不如从命！”今天杨戬笑得特别多，别说太白，就连龙四都不请自来的进了真君殿。
　　美酒佳肴，馋得太白险些不顾形象的扑了上去，饿了一个月，开始是想气自己老哥，后来又是出了真君殿便无心再去别处，再后来便开始鼓励自己要“痛改前非”。
　　三人聊着聊着便无意聊到了三圣母，杨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君，我……也劝过三妹妹，但是三妹妹这次出山以后就变得十分倔强，可能……是在山中憋得太久……过段日子就会恢复的，真君莫急……”龙四想劝杨戬别为妹妹的事情伤心，但是一想到当时与三圣母争执中险些绝交，说的话也没了底气。
　　“三妹气我关她太久，也是常理。”杨戬笑得不以为然。
　　太白一口酒含在嘴里咽不下去，搞什么嘛，杨戬辛辛苦苦折腾这么久，想不到仍然不为众人理解，原来恨他的现在依然恨他，避他的现在依然避他，玉帝，依然想要他的性命。
　　为了不败气氛，太白又咋呼开了：“亲人之间就是这样，你看像我哥，那么大岁数了，一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在外人面前仍然保持虚怀若谷的道祖风范，我一过去就撞上了他爆发，看来还是憋了很久的，伤及无辜的我遍体鳞伤啊！”
　　“老君真是有趣！”杨戬借着太白的话将话题转向一边：“不过星君的趣事也是不少，像星君与四公主……”
　　“喂喂……”太白见龙四眼神不对马上打岔，心道杨戬你这样可是不行的，一旦女子的形象在心仪人面前毁掉了，事后罪魁祸首的下场异常凄惨，我可不想被她的千年毒海蜇追着跑！但话还未出口，有人先他一步喊了出来：“主人！主人！”
　　太白一转头，就觉得这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眼熟，仔细一辨认，这不是啸天犬么？怎么这身打扮？对了，他成三界犬王了，难怪这一个月来真君殿门口总觉得少了什么。
　　“怎么，啸天犬，手中的事务忙完了？”杨戬见状便起身向啸天犬走去。
　　“主人，陛下和娘娘宣召我们速去凌霄殿，我听说是，沉香上来了。”啸天犬穿惯了贴身的短装，于是边说边将长袍的摆卷了卷。
　　杨戬眉一沉，心道沉香来了，难道是三妹出了事？难道，和那件事有关？所幸回来没卸铠甲，于是伸手抓了朝服便走。
　　太白见状也起了身，被龙四抓住袖子：“陛下可没召你去啊！”
　　“没事儿！”太白反手抓起龙四的袖子牵她一起跟上杨戬：“天庭有大事儿凌霄殿就会有我老哥，有我老哥我就可以随便晃荡，要不这回你和我一起去？”
　　“当然！”四公主闻言点点头，“沉香上了天，三妹妹或许出事了！”于是赶紧跟上太白。
　　“而三圣母一旦出事……”太白的脸上不见笑容——杨戬刚刚那样子，分明是担心中又有几分期待，但杨戬期待的东西，他太白可不认为是什么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