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舞霓裳

7、第二章 庭院深深（3） 沁蓝像只

　　青天白日，老树蝉鸣，桃源洛郡的夏天，也像在人间般，格外的让人烦闷。
　　突兀地，城东的秦府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洛城。是何等的悲愤，可以让人崩溃若此！正在午睡的雪伊然，被吓的从床上猛地弹起来，一脸的茫然。她叫了一声芬宜，没有人应。于是只好慢慢的起身，揽过铜镜，又见到一张苍白可怜的脸。雪伊然叹气，笨手笨脚的梳头。但是只束了束头发，便觉得心烦意乱。因为那惊天动地的声音，一直还在干嚎。

　　她想去绣楼边的庭院，好好透气。不过，她更想出去见识一下，到底是府中何人，比她还要怨气冲天！雪伊然少有的来到秦府前院。哭声，正从前院的西厢传来。“呜呜，你太狠心了，我好歹跟了你几年，你居然说纳妾就纳妾，完全不管我的死活。”居然是芬宜的声音。

　　雪伊然皱眉，不知道芬宜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哭闹。秦老太爷难道都不管的么？她左右望了望，发现周围藏有不少下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但是谁都不敢直接到西厢这边来，只在前院探头探脑。雪伊然想了一想，轻轻的挪到厢房的窗下，仔细的听了起来。

　　“你闹吧，好让全城人都听见。你都不嫌丢人！”是秦君慕刻意压低的声音。雪伊然心中直叹气！秦君慕，多好的一个名字，却用在了此人身上。难怪当日一见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来，应该是秦君慕身上的浪荡习气，让她隐隐有些讨厌吧！

　　“我不嫌丢人，反正我就是一个下人。你都不要我了，我还怕什么丢人！”芬宜的声音十分嘶哑，一如公鸭。

　　“我就是不够忍心，才能容忍你这样的任性！”雪伊然偷偷戳破了窗纸，看到秦家三少五官扭曲，愤愤的说道：“你这样做，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是要纳妾，但那不过是酒席之间说过的醉话，我又不愿食言，好叫别人笑话，所以只好将错就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我原本想，等两天老爷子回来，就跟他说你的事情的。你现在这样又哭又叫，好让全城的人都听见，到处乱说我们的事，你说我还敢跟老爷子提你么？”

　　“你不是不知道老爷子的个性，依你的身份，不多想点办法，他怎么会同意你进门？若我先纳小喜，那以后你要进门，不是容易得多么？你呀，等了那么久，难道这点耐心都没有吗？”秦君慕的这番话，缓缓道来，让雪伊然都有种错觉，他对芬宜是有心的。但果真如此吗？

　　不过，芬宜应该是被说动了，只听她止住了哭声，说道：“是真的吗？君慕？你要纳那个翠繁楼的小喜，只是因为一个玩笑？你纳她进门，其实是为了让我以后进门顺利些？”

　　雪伊然捏紧了自己的拳头，气到心痛。这个芬宜，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这么容易就被骗了？好一个翠繁楼的小喜！纳一个风尘女做小，会比纳一个知根知底的家养丫头做妾，更能得到老太爷的同意么？

　　“宜，你还不知道我的心？难道要挖出来给你看么？”秦君慕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让人不忍拒绝。“君慕，不是我太急，是我很害怕啊。我多想你快些娶我进门。我真的不想跟着那个痨病鬼似的白痴小姐嫁到萧家去，谁都知道那边的姑爷是个残废，我才不要做陪嫁丫头！”

　　芬宜的话，字字句句，如利刀般，狠狠的剜着雪伊然的心。她咬破了的嘴唇，正想离开，但秦君慕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停下了脚步：“宜，你不要这样急，等老爷子回来，我会跟他提我们的事。不过，在冰冰面前，你还是不要太过分了。虽然她可有可无，但她名义上，还是你的小姐。我可不想再听到什么闲话。关于我大姐二姐的那些流言蜚语，已经让我们秦家够丢人的了！”

　　“呵呵，我知道的。所以你们想早点嫁她出去，是吧？那这样你们秦家“寂寞”的三个主人，不就变成了两个了？嘻嘻。”芬宜已然笑出声来，居然有些轻佻。

　　“胡说八道，看我不掌你的嘴。等你进了门，不依旧是“寂寞”的三个主人么！”秦君慕的声音，甜腻的不像个男人说的话。芬宜没有答话，一直在痴痴的笑。慢慢的，再无声音传来，只剩下了有些暧昧的踹息声。雪伊然脸一红，冷笑着走了开去。

　　好个“寂寞”的三个主人！只不知补她雪伊然的，是翠繁楼的小喜，还是这个心比天高的芬宜！更不知，一个妾侍，算不算得个主人！可恨的愚昧和欲望，让人猪油蒙了心，分不清东西南北，净说梦话！

　　炎炎夏日，雪伊然却气的手脚冰凉，牙齿打颤。之前那些观望的下人，不知何时早已散开。整个秦府，像个活死人墓，只除了阳光，白的是那样的刺眼！雪伊然如行尸走肉般，转身回到了绣楼。

　　下午，福妈过来找雪伊然，她却脸色苍白，一直躺在床上。“冰冰，你怎么了？”福妈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关心道。雪伊然虚弱的一笑，说道：“没有什么，只是疲累。”福妈皱眉道：“那这几天我多炖些人参鸡给你吃，补补气血。”“福妈，你真好。”雪伊然把头深深的买在福妈的胸口，不愿起来。

　　“福妈，什么时候我能出去呢？”雪伊然闷闷的问道。“出去？你说什么呢？难不成，咱们的冰冰想嫁人了啊？”福妈取笑道。“难道在桃源，也只有嫁人，才能自由么？”雪伊然问道。福妈笑答：“当然，在咱们桃源，女子也都是养在深闺当宝贝的，尤其是你这样的千金小姐。不过，你已经算比较幸福的了，还去书院读过书呢。”

　　“什么？我读过书？福妈？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人家全都想不起来了。”雪伊然撒娇道。“好好，我再给你讲你自己的故事。”福妈笑了，脸上的皱纹跟水纹似的，一层一层，好像荡开了无穷的生活智慧：“冰冰你是腊月初八出生的……”

　　自从醒来，雪伊然还从未见过秦家的老太爷，这让她常常忘记有这么个人！不过，秦府的其他人，却并未忘记求死不成的“秦冰冰”的。近些日子，雪伊然发现秦府的下人开始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每当她过去询问，那些人便找些蹩脚的借口溜开，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这实在是让人憋气。

　　而丫头芬宜更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常常在雪伊然面前晃来晃去，像只恼人的蚊子，拍不死，嗡嗡响。除了福妈，柱头，雪伊然在秦府简直孤立无援了。事情的转机，来自秦府的另一个丫头，沁蓝。

　　雪伊然偷听了秦君慕和芬宜话后，曾有意无意的跟福妈提过，想另要一个丫头。三日之后，福妈果然就领着一个圆头圆脑的丫头来到她面前，说是新给她的贴身丫头，名叫沁蓝。

　　雪伊然一见沁蓝都十分的喜欢。还没有相处几日，两人就已像是老朋友般的亲热。有些人，天生同有些人不对盘的。若是对了眼，虽然不至于掏心瓦肺，却可以亲密无间。雪伊然同沁蓝，就是这样两个相亲相爱的主仆俩。

　　沁蓝像只快乐的百灵鸟，叽叽喳喳的，却善解人意，很讨人喜欢。从她口中，雪伊然知道了不少桃宋王朝的事情，比如洛郡在哪里，和郡又在哪里。当今皇帝是谁，谁又是最被宠爱的妃子等等。

　　沁蓝的八卦细胞，比雪伊然只多不少。最关键的是，从沁蓝口中，雪伊然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秦府那些人会对她指指点点。原来都是芬宜在暗中捣鬼！听了沁蓝的话，雪伊然气得想杀人，但她随即平静了下来。暂时的，雪伊然知道自己无法同芬宜翻脸。毕竟，她并不想让人议论失忆后的秦冰冰，居然连脾气也变得暴戾了。从此以后，雪伊然只是刻意的远着芬宜，跟沁蓝越发亲密起来。

　　转眼间，雪伊然已重生一月了。七月流火，日子总算慢慢清凉起来。一天，雪伊然身着浅蓝的碎花裙，正对窗台而坐。只见她斜挽发髻，险险地插着一只珍珠发簪，目不斜视，神情专注，正仔细的临摹着什么。她的左手边，是一本线装的古书，封面上写着“小山词”三个娟秀的隶书。窗外，湛蓝的天，雪白的云，和着轻柔的风，无一不显示着洛阳秋天特有的诗情画意。

　　红叶黄花秋意晚，

　　千里念行客。

　　飞云过尽，归鸿无信，

　　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

　　就砚旋研墨。

　　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

　　红笺为无色。

　　（《思远人》，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北宋人。）

　　写到最后一字，一滴清凉的泪水，落在了“红”字上，马上就晕染开来。雪伊然叹气，放下毛笔，幽幽的道：“好好一幅字，就这样毁了。”

　　秦冰冰的书房，有许多书籍字画，原本雪伊然只以为是豪门大家的摆设，并未在意。但当福妈告诉她，秦冰冰曾去过书院读书之后，她就饶有兴趣的开始翻看那些东西。好歹，雪伊然小时曾练过书法，如果静下心，也是能写出一手像样的楷书的。

　　突然有上楼的脚步声传来，清脆，细小，不用猜也知道是那只快乐的百灵鸟－－－沁蓝到了。雪伊然一想到她，就不由自主的微笑。也许人没心没肺的了无牵挂，才能过得幸福吧。这样的人，也还能给予周围的人喜悦和欢笑。

　　“小姐，老爷要见你哦。”沁蓝一脸的娇憨，笑着道。“知道了，你同我一起去吧。”雪伊然也笑道。“小姐你在写字啊？咦？之前你不是一直都偏爱隶书的么？”沁蓝多嘴道。“我现在喜欢楷书了，有气有骨。”雪伊然一边收拾，一边说道：“以后我也都写楷书了。”

　　雪伊然跟着沁蓝，来到了前院正厅，终于见到了秦明同，秦冰冰的外公。那是一个精神矍烁的老头，骨架高大，手长脚长，顾盼之间，赫然有堂皇的威仪。他坐在太师椅上，看到雪伊然来了，微微点头示意。等他慢吞吞的喝过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皮，觑了雪伊然一眼。

　　“你身体可好些？”他道。

　　“托姥爷福，一切还好。”雪伊然不卑不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哼！”秦老太爷冷哼一声，再扫了她一眼，接着说道：“你一直都知书达礼，不知道这次为何作出这等事！幸好君慕早已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传出去。不然，还不知道萧家还要不要你这样忤逆的新妇！”顿了一顿，好似想起什么，秦老太爷接着说道：“听说你完全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了？”

　　“是的，姥爷。”雪伊然低头道。秦老太爷哼一声，说道：“这样也好。忘了干净，忘了好。”他看了一眼沁蓝，接着问道：“那福妈跟你说过家里的事了没有？”

　　雪伊然依旧低眉顺眼，回答道：“说了的。”

　　秦老太爷顿了顿，继续道：“以前的事，我不想同你计较了，希望你好好养息，准备准备，等着中秋之后嫁去萧家吧！”雪伊然心里一惊，勉强应付道：“是，姥爷。不过，在嫁人之前，可否让我亲自出去挑选点陪嫁之物，全程都可让丫头陪着。”“你可是我们秦家的千金小姐。”秦老太爷皱眉道。“老爷，就让我跟着小姐吧，我保证她进茅房我都跟着。”沁蓝突然跪下道。

　　噗！秦老太爷一口茶喷向了大厅。他神色古怪，看了雪伊然许久，这才看着沁蓝道：“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哼！要是有什么事情，我唯你是问！”一听他这样说，雪伊然连忙拉着沁蓝磕头道谢。

　　不过，秦老太爷马上用力地一放茶杯，砰的一声，杯盖都跳了起来，害雪伊然打了个大大的冷颤。只听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无论如何，你都是要嫁的。你必须得嫁到萧家，就算是死，也得把尸体抬过去！！”

　　“是的，冰冰知道了。”雪伊然默不作声，轻轻又向秦老太爷福了一福。秦老太爷看着雪伊然道：“行了，你下去吧。从今天开始，到出嫁之前，你每月的例钱增加一百两，自己买些可心的东西吧。”“冰冰多谢姥爷体恤。”雪伊然口中答道，心中却想：秦冰冰生是秦家人，死是萧家鬼。但关她雪伊然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