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舞霓裳

6、第二章 庭院深深（2） 福妈深深的

　　秦冰冰的闺房很雅致。房中靠墙放着一张桃木雕成的大床，挂白色的纱笼，垂着淡粉的流苏。窗边摆放着一个大大的梳妆台，精致的铜镜反射着暗哑的黄光。旁边的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色植物，一盆万年青，另一盆竟是少有的牡丹品种“春水绿波”。屋子正中，是一张古朴的檀木桌及三张圆凳，桌上长期摆着紫砂壶和两个小巧的瓷杯。
　　雪伊然此时坐在檀木凳上，一脸皱巴巴地喝着福妈端来的中药。福妈和蔼的看着她，一直握着她的手。终于喝完，雪伊然苦着一张脸，伸手抱过福妈道：“好苦！”福妈伸出苍老如枯树皮一般的手，抚摸着雪伊然的长发道：“良药当然苦口了。”雪伊然抬头笑道：“苦吧，有福妈在身边，苦也甜得很。”福妈若有所思的看着雪伊然道：“冰冰，你比之前活泼多了。”

　　雪伊然脸色一僵，顿时不知所措。她突然低头道：“哎呀，福妈你看，我能把你手上的皮捏的立起来哩。”“呵呵，那是因为福妈老了。”福妈笑了笑，露出了黄牙。“为什么我的手皮捏不起来？刚刚捏一下，就马上散了？”雪伊然道。“你年纪轻轻，哪能捏的起皮来？我是老了，皮皱了松了，才可以的。”福妈笑道。“福妈你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女。”雪伊然歪着头，看着福妈的侧面，肯定地说道。福妈顿时笑得何不拢嘴，轻拍了雪伊然一下，说道：“冰冰你真是变了！”

　　雪伊然看着福妈，幽幽的道：“是啊，我变了。我都不记得我是冰冰了。福妈，你告诉我，洛郡是哪里？什么叫‘桃宋王朝’？”福妈沉默不语，缓慢的起身，扶着雪伊然更衣躺上了木床。

　　雪伊然不解道：“福妈，你为什么不说？”福妈看了她一眼，顺势坐在床沿，替雪伊然压紧了被子，这才叹气道：“我是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呢。”雪伊然笑着说：“随便你，反正我是什么都不记得的了。”福妈接着道：

　　“从前的从前，我们的先辈为避战乱，逃到了一处开满桃花的地方，开始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候，大家都和睦相处，相亲相爱。在那里，无论他是人类，还是妖精，甚至是神仙，都是平等的。大家都为那片神奇的土地而辛勤的劳作。”

　　妖精？神仙？雪伊然骇了一跳，想要说什么，但见福妈一副向往的神色，便只好生生忍住。福妈继续道：

　　“曾经，有一个老渔民找到过那里，我们的祖先好好的招待了他，并叫他不要说出我们的秘密。谁知他并未守信。这让我们的神灵十分震惊和愤怒，不久之后，他们就用仙法将那片土地隐藏起来，外人再也无法一探究竟了。”

　　“但是，南宋末年，眼见广袤的中原经受着异族铁蹄的蹂躏，我们的神灵们于心不忍，便又接受了一批新的难民。哪里知道，这批难民已经完全同祖先们不一样了，他们贪婪，自私，充满无穷无尽的欲望。从此过后，祖先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开始有了贫富，有了欺骗。还有了无止境的争斗与残杀。”

　　听到这里，雪伊然愣住了。看着福妈眼中充满慈悲的泪水，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边帮福妈擦泪，一边喃喃道：“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桃花源，这里一定是桃花源！”福妈苦笑道：“冰冰，你终于想起点什么了？唉，我们的先祖，是曾这样叫那片土地的。但这里已经不是那个旧的桃花源了。”

　　雪伊然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道：“旧桃花源？还有新的桃花源么？”

　　福妈答道：“是的，听先祖们讲，为了避免世俗世界邪恶欲望的不断侵袭，桃源的神灵后来竟运用无上神通，重新在太空中找了一处新的地方安置桃源。祖先们只记得当时整个桃源被一个巨大的光罩罩着，须臾之间就转到了一处崭新的地方。冰冰，你没有发现这里的星星特别明亮，看起来离我们特别的近吗？那是因为我们其实也是在一个小星星上呢！”

　　雪伊然听得张大了嘴，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福妈不管这些，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接着道：“我们桃源人，在这个新桃源生活了差不多三千年了。经过了众神纪，九天纪，现在已经是倾城纪996年了。”雪伊然喃喃道：“倾城纪？为什么叫倾城纪？”

　　福妈深深的叹气道：“因为这是众神失落的世纪。守护我们的神灵，已经好久没有显露法相了。整个桃源实际上只被魔域海的死神倾城掌控着。”雪伊然甩了甩头，问道：“真的有神灵吗？”福妈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说道：“童言无忌，你快不要亵渎神灵了，桃源一直是众神庇佑的！”

　　雪伊然不想跟福妈争执，转而说道：“我们不讲神仙鬼怪啦，福妈，我想知道“桃宋王朝”是怎么回事。”福妈答道：“傻孩子，说起”桃宋王朝”，咱们家老太爷还是三朝元老呢。唉，这个“桃宋王朝”，从新桃源诞生起就存在了。当年，南宋王室的后裔跟其他难民一起，被我们的神灵接纳进桃源后，经过多年的战争和兼并，终于又建立了赵家的朝廷，掌管着洛郡，和郡以及桃城。至于九天山，魔域海，还有妖界七塔，就不是人类朝廷所能控制的了。”

　　听福妈的口气，似乎对“桃宋王朝”有难以掩饰的厌恶，雪伊然不好多问，只是叹道：“桃源只有两郡一城啊？也不是很大嘛！九天山，魔域海，以及什么妖界七塔，又是什么东西？”

　　福妈伸手刮了刮雪伊然的鼻子，笑道：“现在的你，真像你小时候！什么都要问，什么都好奇！传说九天山有九处泉引，会生出掌管桃源的神仙。而魔域海，就是死神倾城的领地，桃源人的枉死转生，都由他来主宰。至于妖界七塔，连桃源人都没有几个人真的见过，一直是这样传说而已，因为人妖的世界，早已被隔离开来。”

　　雪伊然皱眉道：“这个新桃源真是复杂啊！”福妈笑着摇头，起身又替雪伊然压了压被子，说道：“今天我说得太多了。冰冰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太过多虑，还是早点休息吧。”福妈一边说还一边替雪伊然放下了纱笼。雪伊然轻轻应了声，继而缩进被窝闭上了眼睛。也许真是有些疲累，不过多久，她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福妈笑起来，轻手轻脚的出去，慢慢地掩上了房门。

　　雪伊然在这个所谓的新桃源里，充满了求知欲，更充满了新生的激情。内心深处，也许对逝去的过往还有着不可与外人道的眷恋，但现实的一切，却让她只能装傻卖乖，嘻笑于人前。

　　那日福妈的述说，让雪伊然知道了现在同过去之间的巨大障碍！时间，地点，都不允许她继续对那个黑袍男子痴恋缠绵。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她，既不知以后的路要如何走，亦不知要如何对过去忘怀。她还是继续沉沦在茫然的思念中，总不去观望未来。她每天小心翼翼的应对秦府众人，等到夜深人静，再独自凭吊一份来不及开花结果的情感。

　　可惜有人就是要跟她过不去！芬宜这丫头，越来越有些放肆了，对雪伊然不冷不热，还经常冷嘲热讽。不知道她对于真正的秦冰冰，是不是也这样没有尊卑之分！雪伊然并不想凌驾于人，更不是计较她逾越本分，只是开始讨厌她刻薄的嘴脸，无知的狂妄！每当雪伊然略有疑惑，好言好语的询问她时，芬宜都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就算回答几句，也是不阴不阳，暗含讽刺！

　　人无知，连只狗都欺负你！雪伊然惹不起她，只好躲着她，不再问她关于桃源的事。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常常懒得叫芬宜相随，总是一个人在院子里自娱自乐。累了，烦了，便赖着福妈，让她偷偷的带雪伊然去她的小家，看她养的小鱼小虾，小鸡小鸭，小狗小猫，还有柱头。

　　柱头柱头，天生大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他有大头。

　　柱头是福妈的儿子，傻里傻气的，却五官端正，身材魁梧。可惜一颗大头，破坏了他和谐的形象。雪伊然常常盯住他的大头，乐不可支，害得他又怕又羞。柱头天生大头，还天生害羞！

　　无所事事的雪伊然，这天又偷偷溜出秦府，来到福妈小小的，有些灰暗的家。她却觉得福妈家比秦府宽敞明亮的房子好多了。福妈正在厨房做饭，便让她留在正屋玩。刚巧柱头回来了，雪伊然遂跟他攀谈起来。还未聊上三句，柱头劈头就问：“冰冰小姐，还有多久才能吃饭啊？”雪伊然一愣，继而大笑道：“你这个大头，就知道吃！”柱头嘿嘿直笑，搔头道：“冰冰小姐，你不知我今日跑了多少地方哩！快饿死我了！呵呵，对了，给你看我今天的收获！”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的从胸口拿出一件金光闪闪的物事来。

　　雪伊然定睛一看，见柱头手中正拿着一个金项圈，十分精致可爱！她怪叫了一声道：“咦？你那里来的运气，出门就捡金子？哈，你还不快拿来给我看看？”柱头一听，连忙将项圈藏回胸口，急道：“冰冰小姐，这不是我捡的，是我做工买来的！是娘叫我存钱买金子，将来要娶媳妇的！我都存了三年的工钱了，今天跑了好几家金楼，最后才从‘流星阁’买来的！”

　　雪伊然越发大笑道：“哈哈，柱头想娶媳妇啦！快别害羞了，把项圈给哦看看吧，就怕你太实诚，被人家骗了也说不定！”柱头摸了摸大头，笑道：“不会的，掌柜的跟我娘很熟，是不会骗我的。”可能想想也觉得有些不放心，犹豫再三，又将项圈取了出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雪伊然摇头笑道：“你还真担心我要了你的金项圈啊！你看我这一手的金镯子！”柱头一看，雪伊然手上果真带着三个精巧的金镯子，似乎真不会要他的金项圈，这才放心的将金项圈递给她。

　　雪伊然一拿到项圈，便觉得有些怪，再细细打量，却发现这个金项圈竟然只是镀金的！她心下震怒，想要告诉柱头，却又突然打住，而是褪下了手腕的金镯子，递给柱头道：“柱头，这个项圈好漂亮，我很喜欢，我用三个镯子给你换，好不好？”柱头一脸心痛，急道：“不可以的，我的项圈是要用来娶媳妇的！”

　　雪伊然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我这里三个金镯子，你都可以娶三个媳妇啦！”柱头一想，似乎觉得还划算，但毕竟不舍，低声道：“不，我还是只娶一个媳妇好了。”雪伊然直接将镯子塞给柱头，叹气道：“好啦，这事儿就这样说定了啊，记住，千万不要跟福妈说！不然她要骂我欺负你，听到没有？”

　　柱头握着镯子，还是眼巴巴的看着雪伊然手中的项圈，勉强点头道：“知道啦，冰冰小姐。”雪伊然遂收好项圈，起身说道：“我们去厨房看看，不知福妈的饭做好了没有。”

　　吃了饭，福妈和柱头将雪伊然悄悄送回了秦府。雪伊然将柱头的项圈藏进梳妆盒的最深处，绝口不提当日之事。心中只是盘算着，何时她才能真正自由，去到洛城好好逛逛，顺便去趟“流星阁”，替柱头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