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舞霓裳

4、第一章 有女伊然（3） “…好自为

　　雪伊然背着空背篓，在山中乱窜着，衣服已经被荆棘勾的东一条西一条，但她浑不在意，依旧只是跑着，脸上还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好容易来到山下，雪伊然飞快地来到河边，看着河对岸的家，看着河水鳞鳞的波光，不由得有大叫的冲动。她嘿嘿笑着，跳进了河中，乱跳乱叫起来。
　　隔了好久，雪伊然累了，终于停下来，她看着河中披头散发的自己，百感交集，突然又哭起来。她越哭越大声，胡乱拍着河水……

　　又隔了好久，雪伊然抽噎着，坐到河边的石板上。她慢慢地从兜里拿出自己叠的小纸船，一只只整理好，再轻轻放进河中。又哭又笑的雪伊然，对着水面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口中默念道：“给你自由，去寻找你的梦……”

　　好好的天气，渐渐响起了雷声。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雪伊然依旧呆坐在石板上。她喃喃自语：“你是谁？你是神？我怎会看见你？要怎么才能再见你？”雨水和着泪水，流进雪伊然的嘴角。

　　雨来了，雨又停了。群山之外的天际，出现了一道鲜艳的彩虹。雪伊然无神的双眼，看到彩虹才渐渐出现神采。

　　彩虹？彩虹！

　　雪伊然心力交瘁，却又似乎心有所悟，她闭上了眼睛，起身缓缓的走进了河水之中，慢慢地，任由河水淹没自己的头顶：

　　“神若有灵，请赐我重生。”

　　“赐你重生，又当如何？”有个声音问道。

　　“重看这天，重爱这地，重开欲望之眼，寻那有缘之人。”

　　“痴心妄想，一错再错！”那个声音怒道！

　　噗的一声，一脸惊慌的雪伊然冲出了河水，连滚带爬，抓起背篓飞快地逃离了那条小河。在她身后，从河水深处缓缓升起一个人影，一袭白衣，半腰长发，赤脚虚踩在水面上。

　　是满面怒气的白衣男子。只听他低语道：“她怎么可能是铃！痴顽愚钝，不可理喻！罢了，黑瞳，我们还是走吧！夭夭在等着我们呢！”白衣男子深深的叹气，耳边一缕褐色长发，转瞬间变得雪白。男子摸着自己的白发，缓缓地向远处的彩虹飘去。一头黑鹰高叫着，跟在他的身后。

　　小河边的惊吓，让雪伊然如惊弓之鸟，虽然她一心想再见黑衣男子，却再也不敢去河边和树林。正好雪妈妈逼着她进城学电脑，雪伊然便再次进城。

　　九月初三，雪伊然下了培训课，一个人缓缓的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她东张西望，看车流，看人群，看招牌，还看大白天开着的霓虹，眼神总没有聚焦处。

　　人群之中，每个人都只是别人的背景。偶尔有人鹤立鸡群，便成了一枝独秀的风景。街角，橱窗，一双双晶亮的眼睛象蜜糖一样粘着那些少数的人中龙凤，而其他平凡的大多数，都行色匆匆，绝不多看别人一眼。

　　胡思乱想的雪伊然，飘飘荡荡，恍若游魂般横穿马路时，一辆白色的三菱突然冲上来，撞得她如破布般飞了起来。巨大的疼痛中，她只来得及给世间留下一声短促的尖叫。最终，她砰地一声降落，留下满地刺目的鲜血。

　　恍惚中，雪伊然听见人群的尖叫，还看见白色三菱的主人，惊慌着下车，飞快地向她跑来，而周边陌生的男男女女，全都一脸的惋惜和惊吓。雪伊然想要大笑，眼前却突然闪过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那个内心深处的黑袍男子的脸！雪伊然承受着无边无际的疼痛，很快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醒来，雪伊然发现自己飘荡在无尽的虚空中。她已没有了喜怒哀乐，只是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拿着铁锁链的黑白无常。潜意识告诉她，很危险，要躲开，雪伊然便鼓足力气，飞快向虚空中的黑暗躲去。待到那捉拿游魂的无常君走开，她才偷偷地飘了出来，又游荡在无边无际的苍茫中。

　　雪伊然无法言语，无法心痛，只是轻轻的飘着。偶尔一阵风吹来，她就飘散的无影无踪。可她终究还有着太多的遗憾、怨恨和不舍；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喜欢和眷恋，不知飘了多久的雪伊然，依稀记起了自己对尘世的所有不甘。于是，孤魂雪伊然，拼力地大叫起来：

　　“你欠我一个明白。”

　　她的话，被飘荡在暗黑空间的一朵桃花听了去，便一声一声的传向了更远处的黝黑和空濛，竟引起了一阵一阵的回音，缓缓地响彻在天地之间。突兀的，一道彩虹显现在无边的黑暗中，击退了所有的阴冷和黑暗。

　　雪伊然高兴地飘过去，不停地呢喃着：

　　“你欠我一个明白。”

　　“你欠我一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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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一个声音轻轻地回响着。

　　“你欠我一个明白。”雪伊然说。

　　“什么？”那个声音说。

　　“我并不想死。”

　　雪伊然没有想起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很不喜欢这里的空洞和虚幻，面对虚无和暗黑，她的心不仅得不到平静，而且十分的疼痛，一点一点，痛得她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如你所愿，又待如何？”那个声音问道。

　　如你所愿，有待如何？雪伊然被问住了。她努力地想要记起前尘往事，奈何一片茫然。半响，雪伊然那个轻烟似的身影开始颤抖起来，并慢慢变淡，似乎马上就要消失。

　　“…好自为之…”恍惚的雪伊然只来得及听见这四个字，便见眼前一阵红光闪动，似乎有个彩衣飘飘的仙女，在那红光之中向她微笑，并轻轻地招手。雪伊然心中一阵澄明，有莫名的欢喜，不由自主的飘了过去。然而那彩衣的仙女，却同她擦肩而过。

　　还来不及遗憾，一团白光突然包围了她，雪伊然渐渐消失不见，空中只剩下阵阵争吵声：

　　“你做什么！”

　　“替你将事情做完啊！”

　　“哼！”

　　“好啦，你迫不出她的灵魂，现在她死了，正好接过来咯！”

　　“谁说我迫不出？不过是不想罢了！”

　　“为什么不想？你不是推算出，她和小怜，芊芊一样，都是雨姐姐最有可能的转世吗？”

　　“好了！我说她不是，就不是！你愿意接她来，是你的事，我不会管！”

　　“哼，爱管不管，我偏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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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妈，你不要跟小姐说。”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福妈晓得了。”是另外一个苍老且嘶哑的声音。

　　雪伊然恍恍惚惚，像是飘了九重离恨天，又似堕了十八层的阿鼻地狱，手脚无力，腰酸背痛。她算定自己一定是走在一团不着力的棉花团上，还拖了一个百十来斤的大肉胖子。正纠缠不清，耳朵里却被强加了许多苍老的，嘶哑的，男人的，女人的声音。于是她不得不拼命的睁开眼来。

　　“冰冰啊，你终于醒了！”只见一个蓝布包头的老妇止不住的欢喜，笑的眼泪纵横，稀疏的黄牙衬着满面的皱纹。雪伊然愣住，不明白她在叫谁。继而眼珠子一轮，却看见了放在锦被上“自己”的手，居然如丝缎般光洁，指甲上还涂着粉色的凤仙花汁！！再一转眼，更发现床前正立着一个古色古香红木制成的洗脸架，架上一盆清水，正倒影着一张陌生的脸。

　　嗡嘛呢呗咪吽！雪伊然的头轰的一声，似乎爆炸了个原子弹。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感觉！！！！雪伊然只觉得心中有个凄厉的野鬼，一边惨叫，一边用寸长的爪子，使劲抓扯着自己的心。心不滴血，只冒酸水。酸水蔓延到雪伊然全身，让她牙齿打颤，肝肠寸断。

　　眼前这些精致的锦缎，考究的家具是怎么回事？那个个满头盘发，做古装打扮的老妇，为什么要对着自己泫然欲涕？雪伊然越想越不明白。她暗道：“莫非自己死了上天了？但看这里的环境，哪有半点天堂的祥和平静？难道是黑白无常终于抓住了自己，将她拖下了地狱？但哪有这样漂亮的地狱？莫非……自己不是死后上天，而是活着穿越了！！穿越！！！”雪伊然惊恐万分，急得眼珠乱转，又飞快地打量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打量的结果，让她在心底长长的呻吟了一声！无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只让她确认了这样一个事实：是的，她没死，她穿越了！雪伊然开始剧烈的头痛，眼前出现了许多前世的画面：苍白狰狞的雪妈妈，狠狠的向她扔来一把木刷；一个高大的白衣男子，踩着鹰背而来，向着雪伊然微笑着；还有一个高高的黑袍男子，手持木杖，对着雪伊然轻轻说着什么；突然出现一辆白色的轿车，将她撞得像破布一般飞了起来……

　　“冰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舒服么？快跟福妈说你那里不舒服！”老妇人见雪伊然一直不说话只是呆望着，一脸的伤心欲绝，心中既奇怪又心痛。她又哪里知道雪伊然心里的震惊，混乱和痛苦？！雪伊然甩了耍头，像要甩掉所有的痛苦和茫然，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苍老又慈祥的妇人，轻声道：“冰儿？福妈？”

　　老妇人一听，高兴极了，一边点头一边抱着雪伊然乱摇道：“我的乖冰儿，你终于记起我了么！”

　　雪伊然想要挣脱妇人的拉扯，却毫无力气。只好又长长的呻吟一声，任由老妇抱着自己。雪伊然觉得全身都不舒服，从骨头到肌肉到皮肤到心肝脾肺肾！！！知觉感觉嗅觉视觉更是不舒服到了极点！特别是见到妇人一脸希冀的看着她！良久，雪伊然才叹气道：“不要摇了，我记起你了。”

　　老妇人总算笑了，泪却继续流着。雪伊然心下叹息，只好无奈地示意，让老妇人把泛着黄光的铜镜拿给她。她很想看看她现在的脸，是奇丑还是绝美。

　　“天！”雪伊然发出清醒后的第一声惨叫！！

　　只见铜镜中的脸，双眼空洞，眼袋青黑，再衬着一张死白的面皮！！活脱脱是一只没有呼吸的孤魂野鬼，用粗制滥造的一张面皮，松垮垮的包在一个骷髅头上！只看一眼，雪伊然便抵受不住，她只觉脑袋轰的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于是她的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雪伊然穿越后的第一次睁眼，就这样被“自己”的样貌吓的闭了眼，她晕倒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新世界里。